第10节
宁辟甲是几十个老兵教出来的崽,他在思想上早就是个合格的斥候。
他跟着宁承恩的时候就已经探查过瀚海卫城,他知道城里只有两个地方能治疗断臂那么重的伤。
一个是兵营里的军医,那两个番吏必然不敢去。
瀚海卫城里只有一个郎中,所以目标清晰。
郎中家院墙有点高,这里是边关,墙高一些心里可能就多踏实些。
他把绑皮甲的绳子解下来绑在自己腰上,把匕首叼在嘴里,两只手夹着墙角就那么爬了上去。
他骑着墙头坐好把绳索往下顺,小丫头按照计划把绳索绑在自己腰上。
宁辟甲发力,一点点把小丫头拉了上去。
然后再用同样的办法,把小丫头一点点放进院墙里。
两只猫儿似的小家伙,成功潜入。
屋子里灯火已经熄灭,宁辟甲到窗边侧耳听。
屋子里,那两个番吏也在侧耳听。
断手的番吏叫张磊,此时已经包扎了伤口,因为出血太多,看起来依然虚弱。
他单手持刀,死盯着窗户那边。
另一个番吏叫高状德,一手持连弩一手持刀。
他们都在紧张,都在发抖。
在西司那么狠厉地方混日子的人,怎么可能想不到有人来杀他们。
他们以为来的人会是东司高手,没想到会是两个孩子。
高状德带着张磊治伤的时候就想到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东司督主只是不想在大街上动手罢了。
他们本想治了伤就出城,可没想到城门早早关了。
挨到后半夜没动静两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就听到外边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们俩都死盯着窗户,有人翻进来立刻就放箭。
他们是小人物,在东司督主面前他们连蝼蚁都不算,蝼蚁被碾死的时候也会拼命咬一口,他们俩也一样。
窗外,宁辟甲回头朝着小丫头招招手。
小丫头随即猫着腰过来,紧张的小脸更白了。
宁辟甲示意小丫头蹲在窗口下,用手在墙壁上轻轻摩擦。
小丫头听话,照做。
屋子里那俩番吏听到外边的轻微声响,盯着窗户的神情更为紧张。
宁辟甲绕到另一边窗口,先把窗纸捅开一个小洞,把手伸进去摸到插销轻轻拨动,开了窗之后爬进去。
月色涌进黑暗,他看到被绑起来也堵住了嘴巴的郎中夫妻蜷缩在角落。
宁辟甲把鞋子脱了,蹑手蹑脚转移到另一间房子门口。
小猎人把亘原所老兵的教导记得清清楚楚,在进入更黑环境之后先闭一会儿眼,再睁开,就能更适应。
他看到了那两个番吏都朝着窗口,看到了两个人手里都有兵器。
要杀死两个壮年男人,就算是什么都发狠去学的宁辟甲也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那两个番吏身上没有甲,那身西司的皮挡不住他锋利的刀。
他要冲进去,先一刀捅进那个断臂家伙的后腰。
另一个家伙听到惨叫一定回身,他趁机一刀刺进那家伙心口。
杀两个人,必须都是一击毙命。
不然的话,只要让对手缓过神来,他必死无疑。
宁辟甲在脑海里模拟了整套动作之后,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急促起来。
千算万算,他似乎忘记了人紧张会呼吸粗重。
就在宁辟甲往前一冲的时候,听到呼吸声的两个番吏骤然转身。
宁辟甲瞳孔收缩,可他已箭在弦上。
就在这一刻,一只手按住了宁辟甲肩膀。
暗影里,秦欢生缓步走出来。
“人小胆大,是个好斥候的苗子,就是吃了没经验的亏。”
他说着话从宁辟甲身边走过。
一抬手点出连弩一箭,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依然精准点中张磊持刀的手,那把刀随即掉落。
下一息,秦欢生朝着另一个连点四下。
四支弩箭,打穿了高状德的四肢。
当的一声,张磊的刀落地。
秦欢生跨步向前,一个膝撞将张磊撞飞出去。
当的一声,高状德的刀落地。
这时候秦欢生回头看向宁辟甲,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是不是言鸠教你的?”
宁辟甲没回答。
秦欢生的脑子里有那么一秒钟想过干脆把他杀了算了,以绝后患。
就说是那两个倒霉蛋杀的,宁承恩应该也查不出。
他的眼神已经飘向地上的刀,甚至已经在弯腰捡刀。
忍住了。
因为他忽然想到......大人物想杀谁,是不在乎能不能找到证据给你定罪的。
宁辟甲死在这,他也在这。
宁承恩要杀他,还在乎宁辟甲是不是他杀的?
“长点记性,别干自己干不了的,谁都不逞强,世上少死一半人。”
秦欢生弯腰把刀捡起来插回那两个番吏的刀鞘里,然后摆摆手:“走吧,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以为被他震慑住的那个边军崽子动了。
宁辟甲疾步近身,匕首先戳进张磊的心口,按照口诀来回拧了两次然后抽出来,下一息戳进高状德的心口。
两刀进出,一息而已。
然后他转身就走。
“你疯了!”
秦欢生怒了:“督主要活的!”
宁辟甲不理会,出了门,拉起还在那摩擦墙壁的小丫头又回来。
“看一眼,两个都死了。”
宁辟甲对小丫头说了一句,也不管小丫头敢看没敢看,说完拉着小丫头就出去了。
大步走,不回头。
走在街上,宁辟甲还在发抖。
他的手冰冷,比冰还冷。
小丫头感觉到了,于是攥紧些。
她爹的手也这么冷,她以为自己可以焐热的。
“我要是夏天就好了。”
小丫头说:“夏天热。”
宁辟甲拉着她依然大步走:“那你就叫王小夏,夏天的夏,以后谁问你,你都说你叫王小夏,你不叫王谢糖,记住了没?”
“我不想叫王小夏。”
“你娘说让你听我的。”
“我娘说她原来想给我取名小北,因为我娘的家乡在炽阳的东北。”
“那听你娘的。”
宁辟甲揉揉小丫头的脑袋:“你好,王小北。”
“可我娘说东北夏天不热。”
“夏天不热,那可真是太好了。”
宁辟甲说:“小北很好,我终究也要向北走。”
小丫头:“那就是你向我走?”
宁辟甲笑:“是一起走。”
他们走过黑夜长街,没回卫所,回那座坟边。
“一会儿跟你爹娘说一声,我给你改名了......算了,我和他们说吧,我和他们平辈儿,你是小辈儿,这事该我说。”
“你叫什么?”
“我叫......”
宁辟甲脚步慢了半分,然后笑:“宁辟甲,以后都叫这,你可以叫我哥。”
“哥?是平辈儿吗?”
“别管。”
宁辟甲问她:“刚才吓着了吗?”
王小北:“那个人吓着我了,就是那个......”
宁辟甲嘴角扬了扬:“我知道,我也知道他在那。”
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9章 秋
回到卫所,宁辟甲自觉站在宁承恩门口,他背靠着墙壁半蹲。
这是体罚。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微微亮,他也知道宁承恩一夜没睡,但他没有打扰,只是默默体罚自己。
王小北不知道哥哥这是为什么,她也想学着哥哥的姿势站着,没片刻就坚持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又没片刻,靠着墙睡着了。
不知梦到什么,还流了口水。
宁辟甲知道宁承恩和那位封疆大吏约好了今日把具体事宜谈妥,昨夜宁承恩指不定耗费了多少心力。
这两天宁承恩和高秉一直有书信来往,来往送信的都是那个叫高文诏的年轻人。
除此之外,再无一人经手。
每次看了信,宁承恩的脸色都很凝重。
高文诏每次来,都是咄咄逼人。
昨夜不睡,宁承恩应该最后再确定一下高秉的底线。
宁承恩听到宁辟甲回来了,他以为宁辟甲会先进来解释一下。
比宁辟甲先一步回来的秦欢生没敢隐瞒,他把宁辟甲杀了那两个西司番吏的事如实禀告。
他是个聪明人,他没有添油加醋。
他甚至还为宁辟甲说了几句好话,把这件事的责任归咎于是他没有办好。
即便如此,宁承恩也没让秦欢生起来。
秦欢生从进门就跪着,已经跪了半夜。
宁承恩是个迷信的人,今天要和高秉谈具体事宜,他收的那两个祥瑞却都犯了错。
他隐隐约约觉得,今天和高秉见面也不会顺利。
就在他准备出门看一眼那个小破孩的时候,东司的人陆续到了。
所有人都知道今天有多重要,是真正决定高秉态度的日子。
东司大档娄细风;二档吴挽弓;三档万白帆先后进院。
他们身后还跟着东司的两个千户,京畿卫的两个千户。
低声交谈的几个人一进来就看到宁辟甲在那罚站,于是对视一眼,他们都笑,笑这个一朝得宠的小破孩被体罚。
正巧,他们到,宁承恩从屋里出来。
“拜见督主!”
一群人看到宁承恩都不笑了,态度无比恭谦的俯身下去。
样子很足,足到让人看出来虚伪。
宁承恩没回应他们,而是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宁辟甲。
宁辟甲的腿已经在抖,咬牙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