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节
不远处,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将军一把将自己腰带上的飘红扯下来,默默放在宁辟甲身边。
他转身的时候,别的将军们也动了。
那些飘红是他们战功赫赫的纪念,是他们九死一生的证据。
是军人的荣耀。
他们一个一个上来,扯下飘红放在宁辟甲身边。
宁辟甲平静的和他们说谢谢,每一个都说。
他回头的时候,发现王小北艰难的拖着尸体正在摆放。
没有放错。
刚才他把亘原所老兵的旧伤都说了一遍,王小北记住了。
宁辟甲想起王小北的娘说过的话,她说我闺女记性可好了,过目不忘过耳不忘。
原来,不是吹牛。
王小北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她问宁辟甲:“哥,我放错了吗?”
宁辟甲说:“你很厉害,都对。”
他问:“你怕不怕?”
王小北摇头:“哥不怕,我也不怕。”
她拿起宁辟甲身边的飘红:“我也缝,我娘教过我用针线。”
宁辟甲低着头,眼泪掉在手上:“你小心点,别扎着手。”
停顿了一下,他说:“应该不会扎着手,我告诉他们你是我妹了。”
高文诏此时再也忍不住了,他猛的看向高秉:“父亲!”
依然跪在那的高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仇,炽阳边军不会不报。”
他从腰带上摘下令牌:“调兵五万,从亘原所出关,为亘原所老兵报仇,不屠察罕台千里不收兵。”
高文诏伸手要接令牌,高秉躲开他的手:“你不能去。”
高文诏脸色一变:“为什么?”
高秉:“没有为什么,你是军人,军人要服从军令。”
他吩咐道:“今日在场的五品以上全都领兵出关,高文诏领兵一万留守陕西。”
“是!”
在场的那群明光铠早就忍不住了,此时听到军令立刻答应了一声。
他们转身跑出去,脚步声如战鼓。
鼓声渐远,城墙上一下子冷清起来,只剩下他们几个。
宁辟甲缝好了尸体就去埋葬,他目标很清晰。
因为大爹他们早就选好了墓地,就在亘原所后门外。
大爹说,那里能望家乡。
高文诏要帮忙,这次宁辟甲没拒绝。
宁辟甲好像感受到了,高文诏和他爹不一样。
城墙上,高秉已经起身。
他背着手站在那看着宁辟甲和他儿子埋葬那些老兵,眼神飘忽。
“督主,我帮你清理东司,你帮我合理分兵出关,这场戏,我们都演完了。”
宁承恩看着城外的宁辟甲,眼神里愧疚更重。
高秉道:“分兵五万出关,没有个合理的说法他们不会答应,就算我是总兵,他们也不会答应,闹僵了,说不定就会哗变。”
“你儿子是个变数,但他确实是你祥瑞,因为他,这场戏更逼真,没人怀疑是你我商量好的。”
宁承恩默然不语。
高秉看向宁承恩:“但我还是要劝你一句,他才六岁,你看到他狠厉了,将来......若他知道你我今日是演戏,你......”
宁承恩语气冷下来:“不用你管。”
高秉笑了笑:“我没心思管你将来的事,我只希望你说话算话,不然,我随时可以把兵马召回来。”
宁承恩转身:“你不负陛下,陛下不会负你。”
他走下城墙,让高文诏去见高秉。
然后他蹲在宁辟甲身边:“辟甲,我们还不能杀高秉,他死了,陕西三省会死很多很多人。”
“有些时候,你没力气除掉威胁,你只能借助别的有力气的人,就算你不喜欢他,有用就先留着。”
宁辟甲一边埋土一边回应:“嗯,行。”
宁承恩还想说什么,宁辟甲起身去埋下一个。
宁承恩没有跟上去,他觉得自己不配。
他默默的走到远处,看了一眼始终都没有上前帮忙的秦欢生。
“亘原所的老兵都是你生死同袍,你为什么不去帮忙埋葬他们?”
秦欢生脸色有些白,没能马上回答。
宁承恩:“你是害怕吗?”
秦欢生低下头,不敢让宁承恩看他的脸。
宁承恩看着在忙碌的那两个小小的身影:“我只警告你一次,辟甲如果死了,我不管他为什么死,我一定杀你。”
秦欢生肩膀一颤,低着头回答:“属下记住了。”
远处,宁辟甲让王小北去歇会儿:“你坐在那看着哥就行。”
王小北有些自责:“我力气小。”
宁辟甲揉了揉她的小脑袋:“那以后我们多吃饭,吃饭长力气,力气大了,他们就不敢骗我们了。”
他努力笑了笑:“我们都要好好长大,你我一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城墙高处,那位人屠也在看他。
他又看了看秦欢生,秦欢生依然低头不敢看他。
“十年不晚。”
第一卷下视人间世 第13章 有坏人来,有怪人来
瀚海卫的边军护送宁承恩回白玉京,马轻快,车也轻快。
车里的两个孩子更轻快,长长的路没让他们不安。
离开的越远,两小只才越来越像孩子。
尤其是王小北,她已经适应了新的安全感。
而那个小破孩,则恢复了亘原所魔丸的样子。
“哥。”
“嗯。”
“咱们这是往哪儿走呢?”
“往北。”
“去哪里呀?”
“白玉京。”
听到这三个字,王小北那张漂亮到不像话的小脸上露出惊喜。
“我家就在白玉京,咱们要回家啦?”
宁辟甲想了想,笑着点头:“是回家。”
他心里有个声音......我家应该也是在白玉京来着。
马车微微摇晃,车里的两小只一直都在说话,大的那个坐在他俩对面却不觉得吵,只觉得宁静。
王小北说:“不许骗我!骗我是小狗!”
宁辟甲:“我是小狗你肯定也是。”
王小北:“那你就是狗哥。”
宁辟甲:“狗妹。”
宁承恩放下手里的史书:“你也不知道让着她些。”
宁辟甲:“让啊。”
他揉了揉王小北的头顶:“以后咱俩吃屎,粑粑尖给你吃。”
宁承恩眼睛睁大:“?”
宁辟甲拉了拉他衣袖:“作为家长,你也得让着她,不许和她抢。”
宁承恩:“?!”
宁辟甲笑呵呵看他,那笑容还是纯真,还是干净,宁承恩的心里稍稍宽松了些。
他觉得对不起这少年。
亘原所城墙上那几十颗人头和少年模样,是他心结。
这一趟他大功告成,不负陛下所托。
可他却开心不起来,直到此时少年拉了拉他衣袖。
从来都没有人和他这样开玩笑,以前是没人愿意,后来是没人敢。
他也从童年走过,只是他的童年都在那座阴森肃穆的紫禁城里。
大太监试着想融入那两小只的世界里,于是很认真的想着自己该说些什么才能与那两小只气场相投。
宁辟甲见他一直在思考,像是权衡,于是问他:“还有些舍不得让着她?”
大太监连连摇头:“没有没有,紧着你俩吃。”
宁辟甲:“......”
大太监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觉得实在有失体面。
片刻后实在忍不住,扭头看向窗外,憋着笑,嘴角有些抽。
宁辟甲挑起大拇指:“好爹。”
大太监愣了一下,然后轻声回应:“谢谢。”
貌似面不改色,可他心里很激动。
这孩子一句好爹,算是认可了他。
当爹要有当爹的样子,他努力回忆自己父亲模样。
于是此时坐直身子,稍显严肃:“京城规矩多,以后与人说话不能这么粗糙,屎尿屁这类......别挂在嘴边。”
宁辟甲:“放心,咱家口粮我不跟外人分享。”
大太监又僵了一下:“你......”
片刻后摇摇头:“到白玉京我安排人教你们读书写字,你很聪明,将来学有所成也能报效陛下。”
宁辟甲:“小北学就行了。”
他靠坐在那,一脸大大咧咧:“她记性好,需要用的时候我就问她。”
王小北点头:“嗯!”
大太监认真起来:“都要学,女孩子读书无用,能明事理总是好的。”
宁辟甲撇嘴,揉着王小北头顶:“争点气,以后让他知道你有多厉害。”
王小北呲牙:“呀!”
宁辟甲:“是让他知道你读书厉害,不是咬他。”
宁承恩扶额:“唉......”
宁辟甲盘腿坐好:“我不想读书。”
宁承恩诧异:“为何不想读书?不读书如何取仕?唯有读书才能见真理,明是非,辨正邪,懂天下疾苦,为炽阳谋远。”
宁辟甲:“就不想。”
宁承恩缓了缓,尽力平和些:“那你想做什么?”
宁辟甲昂起下巴:“我想当太监!”
宁承恩:“?!”
他有些怒了。
宁辟甲也很认真:“我要像你一样!你在瀚海卫的时候说,要杀坏人,杀很多很多坏人。”
宁承恩的怒一下子消了。
不觉间他语气更为柔和:“读书和杀坏人不矛盾,你只有读了很多书才会看清楚谁是真正的坏人。”
他目光飘忽了一下。
“读书的坏人,更坏......你不多读书都不知道他们有多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