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节
两个抬轿的看起来精瘦,但步伐又快又稳,两人气息也很平,不见丝毫气喘。
到了西司门口,两个轿夫轻柔放下轿子。
其中一个轿夫把帘子掀开,另一个压低轿杆。
有个穿布衣的男人从轿子里出来,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这个人五十岁上下,白;胖;虚。
手里拿着一块帕子捂着嘴,下车的时候还在咳。
他身上没有一点凌厉气势,谁见了也不会觉得他有多了不起。
可他下轿的那一刻,聂锦秋的眼睛立刻就亮了,没丝毫迟疑,聂锦秋直接跪了下去。
“恭迎督公!”
宁辟甲看着那个胖乎乎的老人,眼睛微微眯起。
“咳咳......”
胖老人咳嗽着,扫了一眼聂锦秋:“我才回来,就用这场面接我?”
聂锦秋跪着挪过来:“督公,是他们欺负到家门口了。”
聂锦秋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跟亲爹诉苦。
听完后,胖老人没有一点气息变化。
他没理会聂锦秋,先朝着秦欢生拱了拱手。
“我是白崇简,给秦镇抚使贺喜。”
秦欢生回礼:“见过督公,也给督公贺喜。”
白崇简伸手,一个轿夫连忙上前扶着他往前走。
白崇简走向宁辟甲:“这么大了,你小时候我见过。”
宁辟甲也压了压肩膀:“督公。”
白崇简摇摇头:“别人叫我督公我不挑理,你叫我督公我不满意。”
他走到宁辟甲面前,像是打量自家后生一样亲切。
“你爹和我同辈,你知道他也是严公义子吗?他得叫我一声师兄,你要叫我一声师伯。”
宁辟甲皱了皱眉,一瞬间明白了白崇简的意图。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把不利化有利。
十年前在瀚海卫,宁承恩就提过这个人有多不好应付。
宁辟甲刚杀了的那个魏画淳,在白崇简面前就是个新兵蛋子。
“师伯好。”
宁辟甲很乖巧的叫了一声,连语气都亲切了。
“乖。”
白崇简笑呵呵:“你看你这模样,简直就和承恩小时候一模一样,若非知根知底,谁不怀疑你是他亲儿子。”
他拉了宁辟甲的手:“想回家就回家,东司是你家,西司也一样,师伯在一天,西司大门永远朝你开着。”
路过王斌,白崇简低头看了看。
“这谁?”
重伤的王斌还想挣扎起来行礼,挣扎半天也没能跪下。
看到西司督公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救命的稻草。
而已经傻了的聂锦秋连忙解释:“是西司百户王斌。”
白崇简:“西司有百户叫王斌?你们给我送的名册里,我不记得有这名字的百户,是你们错了,还是我记错了?”
聂锦秋愣住了。
这话怎么回?
督公能记错吗?
督公没记错,递上去的名册也没错。
那时候王斌还不是百户,今早才被白惊雪提拔起来的。
都没错,可必须有人错。
聂锦秋砰一声跪下:“督公,是我记错了,确实没有王斌这个百户,我该罚!”
白崇简点点头:“自己去领二十棒子。”
聂锦秋起身就去了。
白崇简直接从王斌身边过去,拉着宁辟甲的手往里走。
他一边走一边说道:“假冒西司百户这么大的罪都敢犯,抄家吧。”
西司的人马上答应了一声,谁敢怠慢。
走了几步白崇简才想起来是的,回身看向秦欢生。
“秦镇抚使,一起来坐坐?”
秦欢生担心宁辟甲,大步跟过去:“那就叨扰督公了。”
三人刚要进门,又有人来了。
一个司礼监的小内侍气喘吁吁过来,到跟前大声喊了一声。
“宁公请宁公子,秦镇抚使到司礼监。”
白崇简嘴角细微的动了动,然后松手。
“既是宁公请你们去,那便去吧。”
宁辟甲笑呵呵:“师伯,那我走了。”
白崇简嗯了一声,一语双关:“没事,你会回来的。”
宁辟甲:“对了,我发现有人冒充西司百户,是不是得奖?”
白崇简的嘴角又很细微的动了动,然后大笑。
“得有,必须得有,我给你报功!”
秦欢生则面带微笑:“今天没能到督公家里做客真可惜,好在,早晚要请督公来我北司做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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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真干我啊......
第二卷天上白玉京 第34章 看谁臭
宁辟甲走进小院的时候习惯性看向窗口,每次他都能看到那个大太监也在看他。
外边的人以为司礼监的大太监会住的很奢华,实际上这里只是永明宫内最不起眼的一排低矮平房。
十年了,宁辟甲每个月才能见到宁承恩一次,每次不超过半个时辰。
所以没有谁比他更珍惜这半个时辰,他只是一直表现的没那么在乎。
大太监又怎么会不知道,每次宁辟甲来的时候脚步声有多急。
只有进了院子,小破孩的脚步才会故意放缓。
“我又俊了没?”
宁辟甲溜达溜达的进来,不等宁承恩回答他又说了一句。
“你怎么还没变丑?这样下去,我几时才能超过你?”
宁承恩微笑:“外边传,你已是白玉京第一美男子。”
宁辟甲不走门,从大太监面前的窗口翻进去。
他坐在窗台上看着宁承恩:“那你骄傲吗?”
宁承恩:“样貌是你父母给的,哪里有我骄傲的份。”
宁辟甲:“生的好不如养的好。”
宁承恩:“也没好好养着。”
宁辟甲:“习惯了在陛下面前推辞,在我这不用。”
“下次我再说我这也好那也好,你就说是啊是啊都赖你。”
他向后伸手,李当之立刻打开背着的小小包裹递过去。
一盒点心。
宁辟甲:“给。”
宁承恩接了,先闻闻,脸上越发满足。
“小北的手艺越来越好。”
宁辟甲在他说话的时候把三千两银票放桌子上:“别省着该花花,咱家没有那个让你省吃俭用的条件。”
宁承恩笑着走到一边坐下,捏了一块点心就要吃。
宁辟甲:“洗手了吗?”
宁承恩:“哦......”
这唯一能和严进忠掰掰手腕的大太监,乖巧洗手去了。
宁辟甲跟在他身后,靠在门框上看着大太监洗手。
“洗手还要监督?”
“一个月见你一次,多看两眼。”
宁辟甲递过去毛巾:“又瘦了。”
宁承恩笑:“没少吃。”
宁辟甲白了他一眼,他不信。
宁承恩回到窗边坐下,拿了王小北亲手做的点心吃。
越吃眼神越亮。
“回去替我夸夸小北,辞藻可以华丽些。”
宁辟甲点头:“回去我跟她说,你夸她手艺真他妈棒。”
宁承恩看了他一眼:“真他妈这三个字很华丽?”
宁辟甲:“世上哪有比这三个字更好用的。”
他坐在桌子上看着宁承恩吃,然后又掏出来一沓银票放在桌子上。
宁承恩:“还有?”
宁辟甲:“我把世香楼的名气炒起来了,我不能白炒。”
他指着银票:“前阵子我入股了一些银子,以后月月有分成。”
宁承恩笑。
宁辟甲:“堂堂司礼监秉笔,就知道笑!说谢谢!”
宁承恩:“谢谢。”
宁辟甲听到想听的,沉默了。
良久后他问:“宫里的饭菜是不是不顺口?要不然你请示陛下回家住吧,我现在做菜手艺行,小北经常夸我。”
宁承恩摇头。
宁辟甲不再说话,等着宁承恩吃完。
一盒点心,宁承恩吃了五分之一。
他小心翼翼盖好盒子,拉开抽屉放好,像是往保险箱里放进去什么稀世珍宝。
宁辟甲伸手到大太监嘴角,捏下来一块小小残渣。
“多大人了?吃东西邋里邋遢。”
宁承恩又笑。
宁辟甲:“不许笑,说正事。”
宁承恩坐直身子:“说。”
宁辟甲:“我今天干的事你知道了没?”
宁承恩点头。
他管着东缉事司,就算常年被西司压制,东司依然是很庞大的特务机构。
白玉京里的事,没多少能瞒得住他。
尤其是宁辟甲把事闹的那么大,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宁辟甲问:“怎么看?”
宁承恩:“哪件?”
宁辟甲:“都说。”
宁承恩道:“第一件,你想救那个孩子,所以不惜让名声更坏些,办的很好,但吃亏了。”
宁辟甲指着自己鼻子:“我!白玉京第一纨绔,我吃亏?”
宁承恩:“小北能为你善后,她会让那个汉子知道你是为他好。”
宁辟甲:“聪明。”
宁承恩:“可你名声终究有损,还是吃亏了。”
宁辟甲:“救了孩子就不算亏。”
他问:“第二件事呢?”
宁承恩:“你在西司门口闹,是因为你知道白崇简要回来提督西司?你想试探一下白崇简的态度?”
宁辟甲:“不是。”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那个杂碎,捏碎了我给你买的点心。”
他看向宁承恩:“哪怕只是做样子的,那也是我买给你的。”
宁承恩不说话了,只是那么柔和的看着小破孩。
小破孩已经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