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鳞
林珑快步跑到无名面前,绕着他转了一圈,表情渐渐变得惊讶又迟疑。
无名的神色沉了沉。
“无名,你怎么——褪色了?!”
明明是熟悉的装扮,银色面具和窄袖黑衣,但眼前人看上去就像是蒙尘多年的老照片,岁月磨洗掉了颜色,泛起了灰白。
但美人还是美人,哪怕在这种灰白滤镜里,也有种独特的美感。
她惊讶的竟是这个,无名眼神一松,示意她看周围。
林珑不解的环视四周,看了一圈才发现,不是无名变色了,而是整个世界都褪去颜色,地上的草是灰的,眼前的树林也不是她以为的枯树林,只是叶子变灰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入梦前,她穿着浅粉色上襦,袖子上点缀着海棠刺绣,现在看起来也是灰扑扑的。
真奇怪,难道这梦境掉色?
她忍不住问无名:“难道你看我没有颜色?难看吗?”
隔着面具,无名的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看得她都有些忐忑了,才收回视线。
他没有立即回答,走出好一段路,他才说悠然开口,“还不错。”
让一个挑剔的人说出这句话可不容易,林珑心中有些暗喜,嘴上还是忍不住说:“说明你的眼光还有待提升。”
她吐槽一句,笑眯眯的说,“走,咱们去找魏娘子。”
无名在原地顿了一下,才跟上了她的脚步。
林珑的心情比想象中更好,这大概就是好队友给人的安全感,她肉眼可见的开心,走着走着,忍不住在林间的落叶堆上蹦了蹦。
她没注意无名在身后注视着她,眼神不同于以往的幽深。
穿过落叶堆积的树林,路过一片玉米田时,无名一把将她拉了进去。
凌乱的脚步声随后响起。
林珑屏息静气,蹲在一棵高大的玉米后,从枝叶堆叠的玉米叶缝隙探头往外望去,一伙拿着棍棒的怪人从玉米田边走了过去。
这群人身材异常高大,从林珑的角度看去,他们足有两米以上,四肢健硕有力。但他们脖子上长的,却不是人的脑袋,而是挂着一块方形的白布,白布上画着滑稽的五官,摇摇晃晃,像是用树杈子撑起来似的。
从他们嘴里,又吐出了人的声音。
“那小娘们儿还敢跑,还不是让我们给抓回去了!”
“员外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啧,看来今夜魏小娘子有福了!”
猥琐至极的哄笑和口哨声响起,林珑忍不住轻轻啐了一口。
那人脚步一顿,手上的斧头扬起几分,“什么动静?”
旁边画着一双大小眼的家伙推了他一把:“别疑神疑鬼了,赶紧回村,喜宴就要开始了。”
“对对对,别错过了喜宴。”
一群人大步流星的走了。
不知是他们太高太壮,还是听觉变得灵敏了,林珑甚至听到了他们离去时,踩踏地面微微震动的声音。
那阵脚步声越走越远,她才松了口气。
两人从玉米田里出来,这时才觉得,连玉米都变大了不少,这片玉米田长出了遮天蔽日的气势。
她随手摘了一片玉米叶,竟能像伞一样撑起来,把她挡个结实。叶子也是灰色的,沉甸甸的玉米露出一点尖端,那点黄色就异常醒目,还散发着一股扑鼻的香味。
以前怎么没觉得,生玉米竟然这么香?
她忍了再忍,才没有掰下一根来,啃个痛快。
眼下不是研究玉米的时候,她问无名:“刚才那些人,好强的压迫感,怎么回事?他们不是村民吗?”
“不是他们很强,而是你变弱了。”无名道。
“啊?”
“这是凡人之梦。”
走上进村的小道,即将入夜,天色阴暗,无名的声音也夜风里听起来格外冷清,跟以往似乎有些不同。
“凡人做梦,很难生成梦境,因为凡间的灵气太少。一旦梦境形成,支撑梦境中的灵气也很稀薄,能调用的灵气就更少了,没有灵气可用,仙修跟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
“怎么会这样?”
林珑大受打击,她试着调动灵气,八字灵诀背得滚瓜烂熟,用出来的效果——不如没有。
一缕小风在她面前打着旋消失了,轻得像是吹了口气。
她在梦中引以为傲的技能用不了了!
简直遭遇了史诗级削弱,难怪以往的路人小怪,在她眼前都变得无比强大。她觉得,刚才那些家伙,一刀就能砍掉她的头!
这还不是最惨的,她打量着无名,大家都变成凡人的情况下,意味着修为越高,遭到的削弱就越多,无名岂不是也变弱了?
晴天霹雳!
见她瞳孔震动,一脸大受打击,无名忍不住挑唇,“他们不是我的对手。”
“你就吹吧。”
“我还有刀。”
林珑:。
差点忘了,就算没有灵气,他也是世上一流的刀者,在武林高手里算是最厉害的那一批,一般人哪是他的对手?
刚丧失的信心又瞬间找了回来,她道:“冲冲冲,咱们杀进村子里,解救魏娘子!”
无名忍不住看她。
原来被她信任是这种感觉。她是如此活泼、热切又明亮,一双明眸让周围的景色都亮了几分。
“无名?”
夜色掩盖下,他的手指轻擦过久违的冰冷刀身,跟上了她的脚步。
越是靠近村子,就越是危险。
先前见过的那些高大的“白布脸”,分成三五个一组,在村子附近巡逻。这些人高高举着火把,警惕性极高,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可能惊动他们。
从他们的谈话里两人得知,今夜是赵员外和魏娘子的订亲之夜。按照他们的说法,魏娘子是被抓回来的,显然,她本人并不想结这门亲事。
村中娶妻,并没有太过繁琐的流程,但听说赵员外是城里来的,光是定亲宴就要大办特办,流水宴席摆到了村口,饭菜和肉香四溢。
“你说,他们到底在防着什么?”蹲伏在一块土坡后,林珑戳了戳无名的手臂。
无名低下头看她纤细的手指,他的眼神藏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显得尤为幽深。
林珑在观察着那些走来走去的守卫,按理说,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可能是在防备他们,既然魏娘子已经抓回来了,他们还守着村外干什么呢?
怕魏娘子再次逃跑吗?
这么大阵仗,似乎并不是用来对付魏娘子的。
“无名,你觉不觉得……”她偏过头,吞了吞口水,“宴席上的肉好香。”
林珑这辈子没觉得她这么馋过,她的鼻子变得非常好使,那炖得软嫩的猪肉和喷香的猪骨汤,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勾得她肚子里的馋虫大动。
为了缓解这股饥饿感,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这手看起来竟然比猪蹄还香,她缓缓张开了嘴——
咔嚓。
一口没啃到手臂,啃到了一块无名从袖子上撕下的破布。
林珑:……呜。
怨念的眼神盯着对方,像一只吃不到骨头的小狗。
“我好饿。”
“要不……咱们去偷一碗肉来吃?”
“……”
“林珑。”无名道,“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
片刻后。
村头的流水席附近,两团黑影蹲在桌下,一只修长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桌上端走了一只碗。
巡查的“白布脸”经过,往酒桌看了一眼,并未察觉到有什么不对。大概他们也想不到,会有人冒着生命危险来筵席上偷吃。
一团漆黑的桌子下,林珑的视力毫不受阻碍,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筷子,啊呜吃下了一块扣肉。
梅菜的香味混着扣肉的细腻入口,好吃到让人头皮发麻。
“无名,你真好!”风卷残云干完一碗扣肉,林珑终于有了饱腹感,“你要不要也来一碗?”
桌底的空间狭小,一片黑暗中,两人离得很近。
以无名的身高,蜷缩在这种地方实在委屈,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林珑觉得他周身的气压有些低,也不知道是不是憋在这里憋的。
当然,也有可能是饿的。
“我看那个猪蹄就很不错。”她低声说。
温热的气息吐在耳侧,耳阔一阵麻痒。
“你打算在这里吃到宴席结束?”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刻意压低的沉冷。
有那么一瞬间,林珑觉得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对,但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也许身在梦境,让她也变得有点神经质了。
正胡思乱想之际,忽然席间一阵混乱,有人喊叫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你们这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
“快放老子出去!”
林珑大着胆子探头一看,就看到他们之间抓住的那几个散修正仓皇逃窜,那些白布脸拿着棍棒在后面穷追不舍,在狭窄的村口流水席间,桌椅倒成一片,村民四下退避,尖叫声不断,现场一片混乱。
差点忘了,这些家伙也被卷入梦境中了。
这可真是帮了大忙!
黑暗中,林珑一把抓住了无名的手,“走,咱们快去找魏娘子!”
混乱中握住的这只手温热,指腹有一层薄茧,指骨修长匀称,这是刀修的手,但这不是无名的手。
从桌子底下钻出的林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眼前站着的,分明还是那个熟悉的人。
无名低声问:“还不走?”
林珑站着不动,心神错乱。
她记得每一次和无名接触,他的反应都十分敏感。他的手是冰凉的,握上去像摸到了一块冷玉,而且每次触碰他,他会浑身僵硬,肌肤变得滚烫,那温度甚至有些灼人。
可眼前这只手,却是常人的体温。
是她记错了,是梦境改变了温度,还是眼前这人——不是无名?
她迟疑了太久,无名已往前走了两步,林珑看到他腕骨处那颗熟悉的红痣。
她这才跟了上去。
也许是他们两接触的次数多了,无名真的脱敏了?
林珑的心仿佛浮在了一片起伏的海面上,在确定和不确定之间摇摆不定。
就在一片混乱中,两人悄然潜入了魏娘子的院子。
比起村子里的热闹,院子里反而静悄悄的。
不过也看得出经过了一番布置,四处都挂着彩绸,房间门口还悬着两盏红灯笼,只是这红色落在林珑眼中,也是蒙蒙的灰。
高树上蝉鸣声隐约,林珑定了定心神,她觉得应该是自己想多了,谁能在梦境中假扮守梦人呢?
再说,他若真是假的,这一路上他早有无数机会对自己下手了。
她将进入梦境之前的情况说明,“魏娘子就是梦核,她应该在里面。”
话音落,漆黑的天幕滚过一道炸雷,那道雷霆仿佛就在旁边的大树顶上炸开,眼前猛地一白,像是整个梦境都跟着晃了一下,林珑惊了一跳。
“怎么回事?”
“这里离菩提寺的梦界太近了。”无名沉声道。
林珑心神一震。
她想起对方说过,噩梦有吞噬的本能,距离上相近的梦境会互相吸引。对于梦界那样的庞然大物来说,吞掉这个小梦境简直太容易了!
若不快点唤醒魏娘子,他们很可能从这个梦境被吞进梦界。
眼下他们和其他人失散,菩提寺情况不明,这绝不是进入梦界的时机。
她看向院内,孤窗映出一道窈窕身影,那道曼丽的影子,似乎在对着镜子梳妆,这里面的人,真是魏娘子吗?
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迟疑间,一道冰凉的触感被推进了怀里。
“拿着。”无名将腰间的刀解了下来,塞给了她。
“此刀名为逆鳞。”
“龙有逆鳞,触之必死。”他道,“拿着刀,没人敢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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