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虽然已经被刀豆点明,听到他亲口这么说的时候,林珑还是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她因为紧张而心跳飞快,大脑被这句话搅成了一团浆糊。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萧无梦也没指望她能说什么,微闭了闭眼睛,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林珑见怨气都消退得差不多了,觉得自己差不多该离开了,然而萧无梦紧紧握着她的手,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想知道做噩梦是什么感觉吗?”他问。
“?”
他再次闭上眼睛,两人交握的手泛起一阵微光,林珑眼前出现了一副诡异的场景。
灰暗的天空,破旧的旗帜在半空飘荡。
穿着灰色囚服的囚徒们在寒风中排成队,前方是高耸的绞刑架,囚徒们瑟瑟发抖,道两旁站着戴着白色面具的行刑者,手中兵刃泛着冷酷的寒光。
林珑站在囚徒队伍中,手脚冻得通红,寒风一吹,牙齿缝里都在发抖。林珑瑟缩成一团,望着那高高的绞架上,人被挂上去拉得老长,淡淡的腥臭味飘散在空中。
前方有人嚎哭了起来,不顾一切想跑,却被那些拿着刀戟的面具人用利器钉在原地,那些绝望的囚徒想用利器自尽,却被毫不留情砍断了手脚,在惨叫声中挂上绞架,生生绞死。
林珑心说,让她体验噩梦,也不用一上来就整这么刺激的吧,她一点也不想死啊!
她抱着手臂,畏惧地看着那绞刑台,四周被围得密不透风,她这具身体更是弱得可以,被冻得几乎僵硬。
前方无情的流水线进展迅速,很快她就被推了上去。
粗糙的麻绳套上脖子,林珑感觉到一阵冰冷的恐惧席卷全身,而后窒息感上涌,喉咙和肺部开始剧痛,她感觉到自己在挣扎,眼前的景色开始虚化,而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林珑,醒醒。”
林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呼吸,她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断掉一样剧痛,喉咙痛,肺部也很痛,不得不大口呼吸,才能感觉到新鲜空气的存在。
那种被活活勒死的恐惧感依然残留在身体里,让她坐起身,后背出了一层汗。
等她偏过头,看到叫醒她的人,不由愣住了。
这是她上辈子在孤儿院时照顾她的护工阿姨,阿姨头发花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她看了看自己的手,这是一只小小的、又黄又瘦的手,手心还有几道划伤,那时她才五六岁,总是很容易就弄伤了自己。
记得有次她的手被园子里的铁丝戳了一个洞,血流了很久才止住。
“刘阿姨……”
刘阿姨见她懵懵的,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
“阿姨。”
林珑从被子里坐起来,抱住她的脖子。
刘阿姨愣了一下,拍了拍她的背,“不怕不怕,没事了。”
林珑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才哭了两声,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刘阿姨连忙捂住了她的嘴,用口型道:“别出声。”
林珑瞪圆了眼睛,点了点头。
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阿姨才道:“外面很危险,别出去,不能被那些东西发现。”
小小的林珑抱着被子,虽然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她已经本能感觉到了害怕。
刘阿姨用被子把她牢牢包住,林珑出了一身热汗也不敢动,只在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望着门上方的副窗,那窄窄的玻璃刚好够一个成年人往里张望,现在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心里慌慌的。
刘阿姨又叮嘱了两句,让她别出声,悄悄出门去看别的小朋友了。
林珑抱着被子靠着墙不敢动,没一会儿,外面的天就黑了下来,一股巨大的恐惧攫取了她的意志。
她浑身热汗,手脚发麻,但依然不敢动,仿佛动了就会触发什么咒语,招来恐怖的魔鬼。
这时,门口传来咔嚓一声响。
林珑寒毛都竖起来了。
刘阿姨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林珑紧绷的神经才敢稍微放松,将被子稍稍松开一些,把热气送出去。
刘阿姨拿着勺子喂她喝粥:“乖孩子,喝慢点。”
林珑一口口喝着粥,忽然觉得身上有点冷,抬头一看,副窗上,一张惨白的脸正注视着她,眼底拉出长长的乌黑痕迹。
林珑吓得尖叫一声,扑进刘阿姨怀里,身体抖得像筛糠。
好一会儿,外面又没了声音。
她鼓起勇气抬头看去,只见那白面人正拿着一张人皮往自己脸上套,片刻后,他就套好了脸皮,那张普通人的脸紧紧贴在窗上,用口型对她一字一句的说:“我要进来了。”
啊!
林珑吓得头皮发麻,想向刘阿姨求助,可抱着她的根本不是刘阿姨,而是另一个脸皮融烂,长着两圈牙齿的怪物。
“啊啊啊!”
林珑再也忍不住,发出一阵尖叫。
……
她被活生生吓醒了,醒来后又是另一个噩梦。
林珑在各种不同的噩梦中,经历了不同的恐惧,她梦到自己被杀死、被按在水里淹死、跳楼摔死……
她发现这些不同的噩梦最折磨人的不是花样百出的死法,而是身体会记得死时的感受,痛苦会被叠加,一次比一次死的痛苦,仿佛在梦里经历了一遍十八层地狱。
最后一次,她被一个鬼追了几百米,不小心一脚踩空,睁开眼时还没从梦中彻底清醒,一转身扑到了萧无梦身上,“呜呜,好可怕!”
萧无梦一怔。
他只是通过共感术将自己以往的感受传递了一丝给林珑,噩梦会根据她害怕的东西来生成,萧无梦看不到她经历了什么,甚至为了避免刺激到她,他用了一丝灵气。
但她竟然吓哭了。
萧无梦有点后悔,伸手拍了拍她的背,语气低沉,“没事了。”
好一会儿,林珑才起身,退开两步,控诉道:“你故意的!”
她本来打算走了,经过这么一吓,她哪里还敢出这个房间门?天快黑了,外面不知道有什么妖魔鬼怪,起码这里还有一个活着会喘气的萧无梦。
这一定是萧无梦算计好的,这人贯会用这种伎俩!
萧无梦:……
他没有辩解,侧身让出位置,“上来。”
林珑摇了摇头。
“又不是没睡过。”萧无梦平静道。
“……”
林珑的脸有点红,在浮生梦境中,有几次她在夫子的房间抄写课业,抄着抄着就睡着了,醒来就躺在夫子床上。那时身在梦境,两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
她站在床边,僵持住了。
萧无梦也没催她,他放在被子外的手透着苍白,长睫微垂,眼底一片明显的青黑,显得十分倦怠。
林珑想起那一连串叫人窒息的噩梦,自己经历的只是冰山一角,他已被别人的这些噩梦纠缠了一百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如果这时候她离开了,那些怨气又卷土重来,他连一夜的安宁都没有。
一方面她的害怕感还未消退,一方面她确实有些同情他了……
林珑想了想,磨磨蹭蹭躺上了床。
她尽量靠在床边,离他远一点,但他身上那淡淡的桂香还是无孔不入,呼吸可闻。林珑现在知道了,这是仙宫寝殿里熏的安神香气味,百年时间,这熏香把人都腌入味了。
哪怕他扮成无名,这冷桂香气依然出卖了他,叫林珑发现了端倪。
想到这,她忍不住问,“仙君,你和无名到底是什么关系?”
房中一片寂静。
萧无梦并未回答她。
林珑胆子大了些,还要再问时,他道:“安静,睡觉。”
“……”
也许是他这会儿显出与平常不同的虚弱,林珑的胆子大了不少,不仅没安静,小嘴还接着叭叭:“仙君,我一直觉得,你带上我,只有因为我对你有利用价值而已。”
她对于当工具人没什么意见,毕竟她也在利用萧无梦找到她爹,说起来,他们只能算是互相利用。
她只是不明白这种利用关系怎么就变了质。
说着说着,她眼皮渐沉,心道这安神香的效果也太好了,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林珑不知道,她随意的一句话,在某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如同一把小刀扑哧扎入心脏。
萧无梦睁开了眼睛。
那暗室之中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荡。
“如你所言,我只是在利用她。”
“你一定会后悔的。”
正如无名所说,他骗谁也骗不过自己。
但他并不后悔,一开始他是存了利用林珑的心思,可浮生梦境让他认清了自己的心意。这次林珑选择了回来,他更不会放手了。
仇,他要报。
喜欢的人,他也会用尽一切争取。
萧无梦看着身边的姑娘,她的脸颊微红,睡颜恬静,在她身边,一切都是如此安宁,所有的风暴都平息下来。
难得有一夜,他可以平静的休息。
可他却一点都不想睡,情愿就这样守着她的睡颜直到天明,甚至舍不得眨一下眼睛。
月暗星移。
萧无梦用手指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无名,无名。
什么时候她才能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
一大早,林珑偷偷从萧无梦房间溜了出来,被噩梦折腾了大半天,这一觉她睡得神清气爽,醒来时萧无梦竟还没醒,林珑心想他可能是太累了,轻手轻脚出来,自以为没惊动他。
她从门缝溜出来,顺着破败的围墙,才走到墙根边,就碰上了兰因。
一身白衣的佛子抬头看了过来。
林珑刚想装作没看到他,对上他的视线,不得不客气跟他打了声招呼。
自从那日兰因说不追究她在菩提寺所作所为,林珑对他就少了几分敌意,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但一路上也机会没说上过几句话。
“佛子这是在……扫地?”看清他手里的笤帚,她有些傻眼了。
他们只是临时借住在这,再说这破地方有什么打扫的必要吗?
“只是贫僧的习惯。”兰因看了一眼她来的方向,“因心不静,故而在此打扫。”
“哦。”
林珑也没问他为何心不静,绕过他想要回房。
“林珑。”
“佛子还有事?”
“其实,贫僧……”他握紧了手中的扫把,“我——”
“林珑。”
萧无梦自墙根那头走了过来,他换了身烟绿色长袍,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了不少,“在这干什么?”
“碰上了佛子,闲聊几句。”她回过头,“仙君,你好些了吗?”
他颔首,看向兰因,“本君已无事了,梦界凶险,不宜耽搁。佛子,咱们该出发了。”
见他们并肩而立,兰因握着扫把,掩去眼里的失落,半晌道:“好。”
萧无梦恢复的比想象中快,四人稍作整理,再次踏上了路途。
路上,南柯仙子依然对林珑两人颇有意见。
“让你们二人去探路,结果什么都没探出来,要你们何用?”她嫌弃道。
萧无梦眉一皱,林珑抢在萧无梦前头开口了,“仙子,其实我和师弟都很佩服您。”
“梦界如此危险,其他修士都不敢来,唯独您冒着生命危险前来相助,您的侠义之心,仗义之举,放眼全修真界,也是无人可及。”
这一番话说得十分真诚,仙子听了,表情有所缓和。
“我和师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出来长长见识,希望仙子也能不吝赐教,我们实在是不知道该走哪条路。”
林珑如此识趣,南柯仙子被捧得相当舒服,她来菩提寺,就是因为自己去过梦境,资历深厚,所以想来表现一番。谁知一个萧无梦、一个兰因,都是惜字如金的个性,连个和她商业互吹的人都没有,仙子心中憋闷,只好发泄在两个小弟子身上。
她心说这小弟子是个知好歹的,林珑既然这么说了,她也就大方开口,“前方岔道显然是为了故意迷惑我们,依我看,正中这条路是为正路。”
身后佛子一指左侧那条路,道:“贫僧感应到西方有舍利的气息。”
南柯的脸白了。
林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南柯猛地瞪了她一眼。
她立刻往萧无梦身后一躲,萧无梦似有意无意将她护住了,“咱们就走西侧这条路吧。”
仙子愤怒一甩袖,大步蹋向西方那条路。
林珑对着她的背影道,“仙子,我所说都是真心话,您实在犯不着跟我这样的小人物过不去。”
前方南柯脚步一顿,也不知听进去没有。
走过一段小路,前方又是佛殿。
这一路来,殿宇相连,他们不知路过了多少佛寺,看各种各样的佛像都要看麻木了。
然而踏进这间佛殿,林珑还是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股甜腻得让人反胃的香气。
佛寺里怎么会有这种香味?
林珑皱了皱鼻子,“南柯仙子呢,怎么不见了?”
“这佛殿有蹊跷。”
她回过头,发现岂止是仙子不见了,殿内大门骤然紧闭,佛子和师弟都不见了,只剩下了她和萧无梦两人。
再看殿中最大的那尊佛像,一男一女仰面相拥的法身姿态,分明是一尊欢喜佛!
林珑看了一眼,便觉口干舌燥。
她意识到不妙,后退一步,重重撞上了萧无梦结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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