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林珑浑身戒备,忘不了梦境中的血腥一幕,不知这家伙又要干什么了。
一旁兰因道:“他身上没有邪念附身。”
林珑才松了口气,但还是觉得有些怪,所以眼前的这个并不是界主化身,而是真正的阿书?
这孩子的遭遇和梦境中不同,梦境中他十分受孩子们欢迎,在这里成为了这群孩子欺凌的对象。
如果说梦界还原了三百年前的菩提寺,那这孩子此刻的遭遇才是真相?他其实并不受欢迎,处境还相当凄惨?
他眼中的恨意惊人,压着沉沉的阴鸷之色。
看到了林珑这群外来人,也没有任何反应,并不求助,只是抱着头挨打,沉默得像一团阴云。
打骂不还手,那群孩子就越发大胆,有人用脚踢他,有人用手拽他的头发,口口声声骂他“小野种”。
林珑忍不住问:“你们为何要骂他?”
领头那孩子道:“他爹都不要他,他不知道是哪里来的野种!”
“我知道。”另一个孩子得意道,“我娘说,他是他那不要脸的娘跟野和尚生的,生下来就不要了。”
孩子们的恶意来得这么简单,被辱骂的阿书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仿佛早已习惯了。
大师们连声叹气,想要上前阻止。
南柯仙子道:“诸位大师,样样都要管,咱们何日才能到住持禅院?”
还未说完,兰因已经上前将那些孩子赶走了,阿书阴沉的看了几人一眼,没有说什么,一瘸一拐往桥边小屋走回去了。
单心道:“说起来,我来到这里几天,倒是听说了一些传言,说那孩子……是住持的。”
话音落,几人齐刷刷看向他。
单心以为说错了话,连连抽自己的嘴巴,“都是流言、流言,住持六根清净,德高望重,怎么会有孩子呢?”
“别急。”兰因道,“将你听到的流言仔细说说。”
“前面就是我家了,各位来我家坐坐吧,我慢慢说。”单心道。
他迫切想离开这个鬼地方,才急于在佛子面前表现,还以为说错了话,见佛子不见怪,才放下心来。
关于阿书的事,他知道并不多,就听了几句闲言碎语,这孩子一直跟母亲生活,关于他爹是谁,众说纷纭,但不少人都说是内寺的僧人。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也许有人看到了什么,这流言中最离谱的,甚至和住持扯上了关系。但他不知道这里是三百年前,流言说的住持,并不是现在他知道的那位。
“如此说来,这孩子可能是界主的儿子?”
“这……可能吗?”
“传言悟绝杀了妻儿,我始终不解,哪怕事情败露,他有必要下这样的狠手吗?是不是有什么事刺激了他?”
林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阿书竟然是悟绝的儿子,这么说,在浮生一梦之中,界主的意念落到了自己的儿子身上?
“是不是,一听就知。”
萧无梦抬手,两道灵符从他手中飞了出来,一张化为纸鹤飞出窗外,另一张悬浮在空中,不多时众人便听到了交谈声。
“站住,你又野到哪里去了?”
“哑巴了吗?”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废物!”
屋内,阿书刚回到房中,就迎来了妇人的一顿数落,他面无表情,好像没听到一样,也可能是听得太多,已经习惯了。
他无视了妇人往房间里走,却被她一把按住了肩膀,按在墙上。
瘦弱的肩膀撞上墙壁,疼得他眉头一皱,“你到底有没有听娘说话!”
阿书别开了头,声音压得很低,“书院。”
他娘眼睛一红,一巴掌招呼在他脸上,“你还敢去!山长把你扔出来的时候你忘了?我说过多少次,不要去丢人现眼!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啊?”
打了孩子,她却忍不住哭了起来了。
她生产之后身体虚弱,做不了重活,他们母子两个活下来有一口饭吃就不容易了,那男人又不管他们,这孩子心心念念还想进书院读书,可她哪里付得起束脩的费用?
好几次阿书溜进书院偷偷旁听被发现,被山长拎着扔了出来,被全书院的人围观,她的脸都丢光了!
这孩子从小就倔,十分不听话,让她操碎了心。
她狠狠掐着阿书的肩膀,掐的他痛到弯腰,孩子痛,她的心也痛。她打过人,歇斯底里的骂过一阵后,又忍不住把孩子抱在怀里,哭诉道,“阿书,娘只有你了,连你也要不听娘的话吗?”
阿书在她怀里僵着脊背一动不动,任由母亲的眼泪打湿了他的背,漆黑的眼中透不出一点光亮。
“明日你爹说会来看我们,你记得好好表现,多跟他说些好话。”
“若他同意还俗,带上我们娘两离开这里,日子就会好起来。”母亲眼中闪动着光,“哪怕他不同意还俗,也让他给我们些银子,不然咱们怎么活下去?”
见孩子一脸阴沉,她又哄道:“要到了银子,你不就能去书院了?”
阿书转动眼睛看她。
“我恨他。”他缓缓说。
母亲抱着他,流着泪道:“阿书,娘也是没办法,他现在厌弃了我,只能靠你了。只要你爹还俗,还有谁会说你是野种?”
“你多求求他,让他可怜可怜我们,全靠你了,阿书……”
……
房中安静下来,这段话让众人陷入沉默。
兰因道:“看来明日就能知道他是否是悟绝的孩子。”
林珑忍不住问:“明天来的悟绝,会是界主吗?”
“不是。”萧无梦回答,“梦境重塑了过去发生的事,这里的悟绝多半只是灵气塑造的傀儡。”
“那咱们何必在这里等着?”
“贫僧认为,多了解些界主的往事,能咱们也有帮助。”兰因道。
南柯仙子虽然多有不满,但和尚人多,她的意见得不到采纳,只得同意在这里多留一夜。
这倒让单心松了口气。
他忍不住偷偷拉着兰因问:“佛子,咱们能从这地方鬼地方出去吗?”
兰因将手上的菩提珠串取下,交给单心:“你安心在此等着。”
“我必会竭尽所能。”
*
入了夜,书院一片寂静。
躺在床上的林珑再次听到了叶笛的声音,她抱着被子坐起来,看了看窗外,想出去的心蠢蠢欲动。
可万一萧无梦又把她拦住了怎么办?
她趴在窗台上,像只警惕的小动物左右看了看,晚风微凉,四周一点声息不闻。
萧无梦睡着了吗?
想想船上见过的那副场景,他怎么可能睡得着?
林珑不由叹气。
“师姐。”
“……师姐。”
墙边传来小声呼喊。
林珑将脑袋探出去,刀豆就蹲在一旁的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鸡腿,手里还拿一个油纸包,献宝一样递给她:“师姐,你吃吗?”
打开一看,是香气喷喷的南瓜饼。只是放了一段时间,已经凉了。
“你从厨房里偷出来的?”
刀豆连啃了两口鸡腿,一脸饕餮样,腮帮子都塞满了,“师姐,我实在是饿了,就去厨房看了看有什么吃的。”
别说,师弟还挺有良心,半夜偷吃夜宵都惦记着她。
只是,他怎么这么饿?晚饭时明明吃了不少,没记错的话,他足足吃了三碗米饭。按理说在梦中饥饿只是一种幻觉,吃进去的也只是灵气而已,刀豆突然这么能吃,还挺奇怪的。
只是林珑心中装着别的事,没留心这份异常,“你来的时候,可惊动了仙君?”
“我哪里敢啊。”刀豆道,“我从那边经过时,那边没有动静,仙君应该已经睡下了吧?”
林珑啃了一口南瓜饼,连连点头:“少吃点。”
刀豆手脚并用的离开了。
林珑将饼往身上一揣,偷偷溜出了房间。
初夏的夜微凉,小风吹在身上特别舒服,林珑跟着叶笛声出门,一路无事发生,大魔王萧无梦没突然出现,她悬着的心也放了下去。
等绕到书院后方的竹林,她看到了一道修长人影。
人倚修竹,颀长潇洒。
“无名!”
林珑快速跑过去,视线从他手上的柳叶落到他身上,他总是穿着一身黑,加上夜色遮掩,根本看不出他身上哪里有受伤的痕迹。
无名的视线随着她转来转去而移动。
“刀豆说你跟噩妖打架时受伤了,伤哪了?”
“一点皮肉伤,已经好了。”
“当真?”
他颔首。
林珑有几分不信,当时的局势想必非常凶险,可是这男人嘴硬又爱装酷,要他自己承认受伤,难如登天。
她眼珠一转,问:“你学会吹叶笛了?不让我教你吗?”
无名靠着竹竿,双手抱胸,姿势随意,“学这个很简单。”
林珑轻哼一声,她连要求都想好了,竟然错失了一个折腾无名的好机会!
她又问:“你什么时候来梦界的?”
面具下,无名的眉梢微挑,“跟在你们后面。”
“那你为什么不现身?”林珑不解。
“没必要。”他淡淡道。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这些来到梦界的人,也不被他视为“盟友”。但南柯仙子说过,他曾经有过同伴。
她拿着油纸包,分了一个南瓜饼给他:“吃吗?”
无名看了一眼她油腻腻的手。
林珑附送一个甜甜的笑容,“可甜了。”
他接过南瓜饼,吃了一口。
“我说的没错吧?”
她在一旁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着,听说吃甜食能让人心情变好,她估摸着无名的心情,小心翼翼问,“我听说,以前有好几位守梦人,是真的吗?”
无名看了她一眼:“真的。”
“那他们人呢?”
“死了。”
气氛一时静默。
林珑送到嘴边的一口南瓜饼都啃不下去了,她放下手,问,“是界主害死了他们?”
他点了点头。
林珑有些明白了,为何他对噩妖和界主有着这么深的恨意,界主是他的仇人。
“他们与我师出同门,我的师兄、师妹和师弟,都死在梦界。”
“……”
难怪他总是孤身一人,经历过同伴之死,他不想和任何人有牵连,说明这件事在他心里已成了心结。
难怪当初看到界主时,那样言辞激烈让她走。
他手上的咒印,师姐说过那是自罪咒,是因为他死去的同门吗?
林珑心情复杂,一口一口啃着南瓜饼,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吃着吃着,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回头一看,一阵恍惚。
她怎么看到身后高大的竹子长出了眼睛,那眼睛上下两排,一共四只。那猩红的眼睛盯着她,让她后背一阵发凉。
噩妖!
四眼噩妖!
林珑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竹叶化已经为薄薄的刃片,向着她飞了过来!
身后一道刀气划过,形成了一道气浪,将刃片汇成的刀片海往两边劈开,林珑只觉得利风刮过左右,无数竹叶从两侧飞过,她却毫发无伤。
然而这只是开始,周围所有竹子都活了过来,它们以令人头晕目眩的速度在地上移动,迅速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将两人围在了中间。
幻化出的树藤和连绵不断的叶刃不断向两人袭来,哪怕是再连绵的刀气,也无法阻挡这样巨量的攻击。
她额头出了一层汗,腕间忽然一阵温热,一阵绿色灵光自袖间冒出。
林珑福至心灵,喊了一声:“盾!”
手镯化为四面盾牌,将她密不透风保护了起来。
看来仙君没有夸言,神器就是神器,虽然它平时看起来其貌不扬,能摆烂就摆烂,关键时刻还是有大用。
见她安全,无名放了心,长刀纵横,与噩妖缠斗起来。
刀光在月下如同流银,竹林掀起层层碧涛,无名身形缥缈,踏着竹浪起伏,刀光斩落间,就是数道竹影。
那大开大合的刀势,看得林珑眼都舍不得眨。
太帅了。
她曾在电影院看过的顶级影视片,都比不上无名此刻的表演。
然而,这时候她也不能干看着啊,这可是只四眼的噩妖,是他们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的妖物。无名分散了火力,她不需要这么厚的盾了,神器随她的心意而变,再次化为短弓飞到她手中。她握着弓,观察着噩妖的行动。
四只猩红的妖兽之眼正锁定半空中的无名,显出明显的狂躁,所有的竹叶对准了无名,更多竹叶冲着他倾泻而去。
无名手挽刀花,将薄如刀刃的竹叶全挡了下来。
以那根高大的竹子为中心,其他竹子围着它行动,这一片竹林就像是活着的整体,就他们严严实实困在了这里。
林珑心中有数,灵箭化现在弓弦之上。
“火字诀!”
箭尖之上,腾地冒出火光。
似乎感受到威胁,噩妖转动眼睛,看向下方。
林珑翘起唇角,还没完呢。
“风字诀!”
弦上再现两根风灵汇聚而成的风箭,两风一火三根箭搭在弦上,并未对准噩妖,而是对准了离她最近的一根竹子。
火势瞬燃,再加上两根风箭一刮,火立刻猛了起来。
再厉害的噩妖,它本体属木,也惧怕火烧。本来呈合围之势的竹林转眼就被烧出了一道缺口,更多的风灌了进来。噩妖发出一声怒吼,幻化出无数道树藤,对着林珑狠狠抽了下去,这几下,势必要抽碎四面盾,抽碎她的筋骨!
林珑抬起头见漫天的枝条狂舞,而更高天之上,一道金色梵印压了下来,佛语庄严,噩妖的气势瞬间去了大半。
佛子和众位大师从天而降,借着火势和噩妖缠斗起来。
无名落在林珑面前,将她抱了起来,躲开了铺天盖地抽下来的树枝。一阵飞沙走石的动静,林珑已经腾空飞了起来。
无名带着她从竹林的豁口飞了出去,想带她离开战场。
林珑:“你的八字灵诀真好用。”
无名没有说话,面具之下神色难辨。
一阵幽香沁入鼻端。
林珑在他怀中,闻到了熟悉的桂香气。
她抓住对方的手,无名低下头,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眸色格外幽暗。
林珑脑子一时灵光,“你不是无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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