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意
林珑一路撒丫子狂奔,然而她没跑太远,就被挡住去了去路。
单心噩梦唤出怪物的动静,已惊动了附近所有的噩妖和梦妖,前方路上妖气冲天,噩妖在半空中呼啸,更小一些的梦妖们环绕在噩妖身侧,形成了一道妖气漩涡,阻挡了去路。
前狼后虎,林珑发现自己无处可去。
身后萧无梦等人已经赶到,四位大师留在了原地镇压那只怪物,只有兰因和南柯仙子赶了上来:“这梦界中的噩妖数量太惊人了。”
弱小的梦妖形成了一片灰色云雾,噩妖从云雾中往下俯视他们,只露出一只只猩红的眼睛,粗略一看,数量足有几十只之多。
林珑步步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萧无梦。
她惊得一蹦,对方沉声道:“做好准备。”
准备什么?
林珑不解。
他好像要自己配合什么……
但看他腾空而起,长刀在手,衣袂烈烈翻飞。
“师姐,这边这边!”
林珑正仰头看着天上,低头找了半天,才发现草丛里冒出一颗脑袋来,正是刀师弟,师弟灰头土脸,竟是不知从哪挖了条地道挖到这来的。
“快过来。”刀豆猛给她使眼色,让她赶紧跟着他逃跑。
林珑犹豫。
刚才萧无梦的意思,好像是要她帮忙,她要是就这么跑了,不是卖队友吗?面前这么多噩妖,这种时候卖队友,会遭报应的吧!
就算是她,良心也有些过意不去。
可是。
这绝佳的跑路机会她也不想错过……
这时,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她抬起头,天边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月光,那漆黑的弯月占据了整个天幕。
那道青衫飘逸的身影,孑然立于天地之间,一身凌冽孤寒气,纵刀斩下!
长刀向天,势无可匹。
漆黑的月刃划破天幕,林珑眼前骤然一黑后又恢复明亮,妖气之云被刀锋所斩,散了个干净,围在周围的梦妖在哀鸣声中消亡,藏于云后的噩妖们来不及跑,被从天而降的黑月刃一刀斩为两截,妖血喷溅,哀嚎不止。
剩下一部分四下四下逃窜。
萧无梦负手立于天地间,衣袂飞扬,眼神睥睨,隐约可窥当年一刀斩龙的风采。
这一刀的气势,天下间有几人能挡?
都是修士,没人能不被他气场所慑,林珑也看得呆了,她心想,要是早知道萧无梦这么厉害,她应该直接跑,他哪里还需要队友呀?
“林珑。”
试图钻洞逃走的林珑再次被点名,脖子一缩,她懂对方是什么意思了,扬起短弓,对准了空中四散的噩妖。
可这么多,该射哪一只呢?
这念头一动,手中的神器有所感应,她忽然领悟到了新的招式。
于是一箭射出,那一箭升到最高处,一分为亿,化为漫天箭雨,追着那些噩妖射去。这些妖物虽然平时实力强悍,却被这一刀斩尽锋芒,此时逃跑起来也是顾头不顾腚,让箭雨射下来许多。
林珑不由得意:“不愧是我!”
又领悟了厉害的新招式。
转念一想,这是不是就是萧无梦的意思,想让她临阵悟招?
抬头见萧无梦从空中落下,视线直直落在她身上,她又不禁后悔,刚才怎么没跟刀豆一起跑了。
萧无梦走到她面前,逆鳞悬于他身侧,显得相当乖顺,不同于刚才大展神威的模样。
见林珑还在后退,萧无梦神色骤沉。
林珑心一颤。
却见他眉心猛皱,向着她倒了下来。
“仙君?”
“仙君!”
她闻到了一阵血腥味。
*
半个时辰后,一处破败禅院中。
林珑坐在院子里一块破石头上,郁闷地拔着周围的野草。萧无梦以惊人一刀将拦路的噩妖驱散后,竟然倒在她身上,吐出了一口血。
众人都慌了。
不久前才找到了这处破旧无人的院子,将人安置好。兰因为其诊脉,却查不出病因,察觉他身体状态不佳,只能等他醒来再做打算。
林珑心道,都怨气缠身了,状态能好吗?换做是普通人估计爬都爬不起来了,他还敢深入险地。
顶着满身的debuff还能开大,萧无梦真不是一般人。
不过,这并不是她该烦恼的事。
按理说,萧无梦假扮成无名骗了她,她应该生气才对。可是,双方的地位摆在这里,她哪敢对萧无梦发脾气?
魔族卧底的身份就像是定时炸弹,让她在对方面前底气全无,耍耍小聪明就罢了,怎么跟他叫板呢?
竟是有气也发不出来。
林珑不由忧愁地叹了口气,总感觉这一趟来后,她的烦恼越来越多了。
裙摆窸窣轻响,有人走到了她面前。
她抬起头。
南柯仙子板着一张脸看着她:“仙君还未醒来,你就只会跟个废人一样坐在这叹气?”
林珑知道这位仙子对她很有意见,她在这坐着也不行吗?
“趁此机会,你和你那师弟去前面探探路,看看住持禅院还有多远。”
“……”
“怎么,不想去?”仙子挑剔道。
林珑腾地站起来,“我这就去。”
“这可是你叫我走的。”
“?”
南柯仙子正皱眉,她一溜烟就没影了。
正愁该找个什么借口开溜,她就来送枕头了,贴心还是仙子贴心啊。
这破旧禅居外荒草丛生,林珑走了没多远,刀豆就从草丛里窜了出来,“师姐,走这边。”
林珑跟着他从半人高的杂草丛往前走,纳闷道:“你怎么跟个野人似的待在外面?不跟我们一起?”
刀豆道:“师姐,我留在那人憎狗嫌的,我待不住。”
林珑心说也是,想到自己的情况比师弟也好不到哪去,不由又叹了口气。
“师姐,你、你……”
“你好香啊。”
他动了动鼻子,露出痴迷神色。
林珑一个爆栗敲在他头上,“瞎说什么你?”
刀豆唉哟一声,这一下敲得可不轻,让他脑瓜子嗡嗡的,他抱住头,委屈道:“师姐,我说真的。”
“以前师姐身上没有这种好闻的香气。”
林珑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分明没味道啊。
明明不久前才用过清洁咒。
“以前师姐没这么心烦。”刀豆道。
那好闻的味道,是从林珑唉声叹气后才出现的。
说起这个,林珑的表情转阴,将萧无梦假扮无名骗她的事说了一遍,刀豆听得目瞪口呆,感叹仙君可真会玩。
“你说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林珑怎么也想不明白。
刀豆见她十分困扰的样子,想了想道:“师姐,你对无名是什么感觉?”
“感觉?”
“无名自然是哪里都好。”
“那仙君呢?”
“仙君……我有点怕他。”
“这不就结了。”刀豆道,“因为师姐你对无名态度好,仙君也想要你的好感,所以才假扮成无名。”
林珑心说,怎么说的萧无梦在跟无名争宠一样?
“可是……”
“啧啧,仙君陷进去了啊。”
刀豆早就看出萧无梦对师姐态度不一般,只是师姐当局者迷,一时接受不了罢了。
作为师姐的迷弟,他忍不住感慨,师姐不愧是他师姐,竟然连仙君都能拿下。
林珑想起梦中的书生,下雨时,他为自己撑伞,自己淋湿了一半,春日里,为了给自己摘一朵长在崖壁上的紫莲,脚扭伤了休养了好几天。
所以他是真的……
林珑站在原地,纷乱的思绪占据了大脑。
刀豆蹲在一旁,已经饿到开始啃草了,他觉得师姐身上的香气越来越浓,让他很想啃上一口。为了保持理智,他试图跟师姐聊天。
“师姐,难道你一直没有发现无名是假扮的吗?”
“没有。”
她确实察觉有些细微的不对,但是萧无梦假扮的无名,从身高到动作都与他几无二致,甚至连声音都刻意模仿,几乎以假乱真。
如果不是对她的触碰反应不同,她几乎发现不了端倪。
这让她不禁疑惑,萧无梦和无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对无名怎么会这么了解?
她仔细回想,确认那天从魏娘子家离开,一路护送她们上山的那个是真的无名,“你确定无名那天真的受伤了吗?他到底伤得怎样了?”
刀豆挠着头努力回想,还真让他想起一些细节,“我想起来了,他被那大蜈蚣的钳子钳伤了肩膀,一刀把那成蜈蚣砍成了两截,我好像看到他身上流了不少血。”
林珑的心一沉。
他以凡人之躯斩杀三眼噩妖,有多不容易。那蜈蚣被界主当成坐骑,想必是厉害的,说不定还有剧毒。这样想来,他没进梦界说不定是件好事,不然以他嘴硬又逞能的个性,不知忍着伤要吃多少苦。
但转念一想,他要不是伤得动不了,又怎么会不来?
想到他不知躲在哪一个人疗伤,就难免有些为他心酸。
“师姐,咱们还走吗?”
见她站在原地,脸色凝重,刀豆小心翼翼问了一句。
“你说仙君被怨气缠身,撇下他不管真的好吗?”
“他骗我,我还要管他?”
魔君给她的任务只是让她弄清楚菩提寺发生了什么事,可不是让她拯救菩提寺的危机。
她知道南柯仙子让她和师弟探路,就是看不惯他们,想让他们出去送死,而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离开梦界,向魔君复命,换取有关她爹身份的线索。
“不回!”
*
破旧禅房内。
萧无梦躺在窄小的床上,脸色微白,无边的黑雾在他周身涌动,如同来自深海的漆黑海水,要将他彻底淹没。
房中有兰因留下的治愈手印,这佛印散发着淡淡光芒,却对缠绕在他身上的怨气无能为力。
佛子和南柯都看不到他身上的怨气,唯有林珑可以。
随着怨憎之气越发张扬舞爪,床上人皱着眉醒了过来,那些无孔不入的怨气缠绕住他的四肢,攀附向上,灌入他的口鼻,试图将他溺死。
“滚!”
堂堂仙君,披头散发躺在床上,赤红着眼,广袖下苍白劲瘦的手背暴起青筋,显出难得一见的狼狈。
不久前,他还未彻底清醒时,已经感应到神器远去,他知道,林珑走了。
怨气并不受他控制,在他发怒之后,反而在吸收他的情绪后变得更加强大,凝成了一块密不透风的黑布覆了上来。
一百多年的坚持,在这一刻忽然生出一股近乎没顶的心灰意冷,他从未放弃过与梦魇的斗争,背负着这些不属于他的绝望、憎恶,夜里闭上眼睛,就能听到无数的哭嚎,看到许多扭曲的画面,陷在令人窒息的情绪泥潭中,难以入睡,无法平静。在长久地折磨中,无尽的情绪如潮水,不断侵蚀他的意志。
他早就已经透支了自己,只是无人知道。
在进入梦界后,他受到梦境的压制尤为严重,浮生梦境中,他真情流露,最后尽付一梦。
他留不住林珑。
她宁可接纳虚无的守梦人,也不愿靠近他。
萧无梦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浓厚的黑布盖了下来,他的手指动了一下,最终归于平静。
无边黑暗覆盖下来……
“仙君!”
萧无梦霍然睁开眼,见林珑一张俏脸发白,紧张地看着他,“萧无梦,你别死啊!”
她的眼神清澈,里面写满了担忧。
“到了这个地步,何必再骗我?”
“啊?”
“仙君,你在说什么?”
林珑歪了歪头,怀疑萧无梦已经被噩梦折磨疯了。
萧无梦狭长的眼眸微凝,这才意识到眼前的林珑不是自己所见的幻象,而是真的。
“回来干什么?”
“仙子让我去探路,不过我迷路了。”林珑不好意思笑了笑,露出浅浅梨涡,“忘了告诉她,我路痴。”
他们两都知道,这不是真话。
林珑本来决定要离开梦界,可她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点担心,宗主反复叮嘱要她跟仙君寸步不离,她也答应了。
她走了之后,萧无梦不会真的出什么事吧?
万一他就此陨落了,谁还能对付得了界主?梦界不停扩张下去,修真界还会存在吗?她就算和魔君完成了交易,到时还有哪里是咸鱼的净土?
林珑越想越是慌张,她一向是如此没有大局观,这时才慌了,幸亏她走得并不远,连忙赶回来。
回到破屋,看到的场景却让她吓了一跳。
整个房间被铺天盖地的怨气充满,萧无梦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面无人色,怨气正在侵蚀他的七窍,而他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林珑真以为他死了,吓得心跳骤停,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哆嗦。
幸好这些怨气很怕她,她一靠近,那些黑雾纷纷缩了回去,怨气消失无踪,只剩下零星的几根触手还在不停的摇摆,不过已经不成气候。
见萧无梦睁开了眼睛,会呼吸,还能说话。她才松了口气,人还活着就好。看他这样,连对他的惧怕也减弱了几分。
“仙君,你吓死我了。”
“不是不管我了?我的死活,又与你什么关系?”他好听的嗓音带上了几分哑意,黑眸中掠过一丝自嘲。
林珑从未见过这样的萧无梦,他流水般的乌发铺了满床,衣襟皱了,脸色苍白,凌乱中透着脆弱。
明明是不可一世的强者,这模样竟叫她有几分心疼。
于是在对方伸过手来牵她的手时,她也没有挣脱。
和她双手交握,那些还在折腾的黑雾终于消停了,房间里的怨气潮退了个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珑靠着床坐在地上,右手被他垂在床边的手牢牢握着,干巴巴道,“仙君想多了,离开仙宗时掌门的嘱咐,我一直记着。”
“呵。”
“本君若死了,不是正如你意。”他道,“你就能和无名在一起了。”
林珑心道,这话听起来怎么就这么怪呢?
她怎么就要和无名在一起了?
而他还自认是他们之间的阻碍?
这语气,仿佛她看过的狗血古装剧里,夫人说自己死了就便宜了小妾一样,问题是这身份也不对吧!
林珑想劝他别瞎想了,都这样了,还是好好歇着吧。
“林珑,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我的心意吗?”
“什、什么心意?”她心跳快了起来,结巴道。
“浮生梦境中,我所作所为,皆是我心之所想。”床榻上,萧无梦认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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