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她低头看着腰间的一串小铃铛,一时想不起来为何戴着这个小玩意,但媒人要将它拿走时,那种心慌感又来了。
她将铃铛取下来,摇了摇。
寂然无声。
媒人唉哟一声,“这铃铛都坏了,连声都不响呢。”
林珑将铃铛攥进手里,问:“大娘,您最近做梦吗?”
“大娘我一觉睡得可踏实了,从来不做梦。”媒婆笑呵呵回答。
几句闲谈下来,媒人也没纠结配饰,扶着林珑送进了花轿里,那轿子摇晃着上了路。带着她绕着书院转了一圈,在鼓乐声中又回到书院里。
路上她掀开帘子偷偷看了一眼,只能看到萧无梦坐在马上挺拔的背影。很快,轿子停下,她被扶进了幽静的院子,房门一关,媒婆也走了,一切鼓乐喧闹声远去。取下盖头,四周一片安静,静到只能听见她自己的心跳声。
林珑摩挲着自己手中的梦铃,这串小铃铛白玉质地,触手温凉,触碰它时,她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此器炼成时,我为它取名‘玲珑’”。
她摸着一颗颗小铃铛,房门被推开了。
穿着一身红衣的萧无梦走了进来,他平时爱穿墨青、浅灰,这样浓烈的颜色穿在他身上,更显得他俊雅拔俗,让人移不开眼睛。
林珑看着他,脑海中闪过的是这七年的记忆。
同窗数年,她在课堂上偷睡,醒来时总能发现他在看着自己,被夫子责罚时,他总是很‘讲义气’的陪自己一起……书院的每一条道路,都留下了他们两的足迹。荼蘼花架下一起看过花开,书院竹林里守她睡过大觉,春花秋月,秋雨冬雪,萧无梦的身影塞满了这几年记忆。
她脑子里闪回无数记忆时,萧无梦已经走近,在她身边坐下了。床被微微塌陷感,让她恍然醒神。
“怎么自己把盖头取下来了?”书生模样的萧无梦,亦有着一点书生对礼法的固执。
林珑道,“热。”
他似有些无奈,但也没说什么,“该喝交杯酒了。”
一旁的桌上放着两只精巧的酒杯,盛着浅浅的薄酒,他将其中一只递给她,自己拿了另一只,认真注视着她。
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看,一身火红的嫁衣,明眸皓齿,唇含丹朱的模样,有多动人,眼睛里像是沁着水光,楚楚动人。
“过了今夜,你我便成了真正的夫妻了。”
此情此景,让林珑脸颊发烫,但她端着杯子的动作,却有些迟疑。
“怎么了?”
“仙……”
她握紧藏着袖中的梦铃,差点叫出口。
萧无梦不明所以,却也察觉到了不对劲,“你有心事?还是……不愿嫁我了?”
“不是,我……”她吞吞吐吐,有口难言。
萧无梦道:“既不是反悔,先喝了酒,咱们再慢慢商量。”
他将酒杯递过来,林珑却不能与他成礼,她忍不住道:“仙君,这不对!”
萧无梦愣了一下。
林珑干脆放下酒杯,站起身,“仙君,快想起你的身份!想想咱们是来干什么的,这婚事不能成!”
她隐隐有种感觉,现在她还能通过梦铃想起过去,一旦真的完成了婚契,他们两都将彻底陷入这梦中,彻底忘了自己是谁。
她望着酒杯,心有余悸。
只差一步。
就差一步,若不是梦铃,他们就要彻底迷失在梦里。
萧无梦眼神逐渐变得幽深,林珑指望他回想起来,谁知他道:“不想嫁我,你竟编出这种理由。”
林珑:?
你还是高高在上、不动凡心的无梦仙君吗,怎么变成了恋爱脑了?
就在无计可施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声,“闹洞房了!”
“夫子,咱们来闹洞房了!”
“你放心,咱们不打扰,给了红包咱们就走!”
林珑赶紧冲上去打开房门,见书院的大家都簇拥在门口,一脸喜气洋洋,时至今日,林珑仍然从他们身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来,直到她看到乐呵呵站在最后的山长,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山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她将山长拉到一旁,低声问他,“那一年阿书来书院,您为何不让他入学?”
山长一脸懵,“哪个阿书?”
“……啊,我想起来了,是桥边那家的孩子。”
“说起来,那孩子真是聪明,一点就通,过目不忘……”山长道,“可惜啊可惜,他不愿来书院念书,觉得咱们庙小容不下他这尊大佛,他想离开菩提寺,去求仙问道,他想当神仙!”
“这孩子啊,凡人求仙哪有那么容易?迈不过菩提寺这道坎,也进不了仙门,不知他为何这么执着,小小年纪,就陷入执迷,唉。”
“你刚才说什么?不让他入学?”他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终于想起了林珑的问题。
“没事了,谢谢山长。”
林珑的心怦怦直跳,一直以来,她在寻找梦境的特异之处,可始终没有发现,现在终于找到了,虽然还有些搞不明白,但问题一定就在阿书身上。
“诶,林珑,你去哪?”
“洞房花烛夜,你怎么还往外跑呢?!你这姑娘!”
山长气得揪胡子,林珑顾不上其他,出了书院,一路往桥边跑去,外面下着濛濛小雨,没一会儿便打湿了她的鞋子。
深夜寂静,狗吠蝉鸣声不闻,所有人都睡了,一片漆黑中,唯有桥边的小屋还亮着灯。那盏温馨的灯火给她指明了方向,她很快跑到了房门前。
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来的交谈声。
“阿书,所有能想的办法我们都已经想了。”
“我们拜托菩提寺大师请来仙门的仙长,他说你没有仙根,不能修仙。你这孩子,怎么就是想不开呢?”
“原本你喜欢读书,一心只想着进书院念书,为何突然间改了主意,要去修什么仙?”
“阿书,你到底是怎么了?”
……
隔着门板,阿书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阴沉,“你们不懂。”
爹娘面面相觑。
“肉体凡胎,终为束缚。以凡人的眼界,怎么懂得仙人的好?”
“既然没有灵根,那就造一条灵根,也不是什么难事。”
“阿书,你想干什么?”
“啊!”
林珑破门而入,鲜红的血迹正流到脚下,阿书的爹娘躺在地上,他正徒手将他爹的心脏掏出,“父心母血,亦能汇灵!”
抬头看见林珑,他眸中邪光凝聚,“你来得真不是时候,我刚刚想起——”
想起什么?
林珑不解,阿书一抬手,地上的血迹化为数条长鞭,冲着林珑猛抽过去!
七年时间断了修行,足够她忘了术法怎么用,一时竟然无法阻止,关键时刻,有人拉着她猛地后退一步,长鞭在地上抽出几道深深的痕迹,甩出的泥点沾湿了她的裙摆。
一击落空,他也不甚在意,随意甩了甩手中的血迹,看向站在林珑身后的男人,这才显露出些许不甘。
“萧无梦。”他道,“就差一步。”
“你输了。”萧无梦淡淡道。
他身上那股书生气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如往日的高冷从容。
“本座虽输,你也没赢。”阿书意有所指的看了一眼被他护在身侧的林珑,“梦乃心境,骗人难骗己。”
他笑了两声,看向林珑,“本座送你的梦,你还喜欢吗?”
他的眼睛浓黑一片,额头一点朱砂,分明就是之前见过的界主。
“欢迎来到梦界。”
哗啦。
浮生不复,梦境崩碎。
林珑在一头雾水中迎来了一片黑暗,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仍然是佛寺景象,也不知是哪位菩萨的大殿,清净朴素,菩萨半垂着眼睛,似在注视殿中的一切。
她脑海中充斥着无数的记忆碎片,现世的,梦中的,混成一片杂乱,她忍不住双手按住额头,头一阵胀痛。直到一只修长的手指按住了她的太阳穴,清凉的灵气自穴道注入,如同一道洗尽浊流的清泉,让她意识清醒不少。
“可好些?”
“嗯。”
林珑边答应着,边有些尴尬的移开了视线。之前在梦境中,两人忘了身份,险些结成夫妻,如今四目相对,想起梦中的事都觉得荒唐,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些回忆一幕幕,叫人难忘。
如今萧无梦清醒过来,不会觉得难以接受,有辱他仙君的身份吗?
他好像并不是这么想的。
见她好些了,按在太阳穴的手顺势抚过她鬓边散落的碎发,浅浅发香飘散,他仔细地将她的几缕乱发理顺,眼中一片认真。
仿佛他还是那个彻夜帮她抄经,应付夫子检查的书生。
林珑的心跳错了一拍,两颊泛起红霞,她发现自己没法再像之前一样面对萧无梦了,她不由后退一步,“仙君,梦境最后是怎么回事?怎么会……”
“那是界主设下的赌局。”
“他以身入局,抽取一丝意念放入梦境一具躯壳中,将之变成凡人,若他先压制不住动了邪念,是他输了,若我先动了念,则是我输了。”
“输了……会怎么样?”
“这梦境本就是为你我编织的陷阱,你说会怎样?”
“可他为什么非要和你赌呢?”
林珑不明白,按萧无梦的说法,浮生一梦本来就是陷阱,有没有界主,他们都有被困住的风险。
“此人自恃高傲,想要借此证明比我强。”
“原来如此。”
这么说来,那阿书只是界主的一抹意念,他从小就有着过人的聪慧,本来一心想着进书院读书,后来却突发奇想要去修仙,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人永不满足的野心。
“仙君既然知道,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呢?”
“梦境限制,我不能说得太多。”萧无梦道,“你做得很好。”
若非林珑在最后关头恢复清醒,阻止了婚仪继续,那先动念的人其实是他,这场赌局输的人就会变成他。
林珑眨了眨眼睛。
她觉得自己没有做什么,说起来,还是萧无梦炼制的法器救了他们。只不过,如果说界主的欲念来自他永不满足的野心,那萧无梦的欲念是……
视线上移,再次和他对视。
“确实很遗憾。”萧无梦道,“婚仪没能继续下去,没喝上那杯酒。”
林珑的脸腾地红了,不用摸都知道烫得吓人,但更多的是无措,心想他一定是被梦境影响太深,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男人却还不放过她,上前一步,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头一次她看懂了那双幽邃眼眸中的情绪,那浓得化不开的占有欲,如同沼泽深潭,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
她慌得视线乱瞟,说不上来对萧无梦是什么情绪,原本防备他、惧怕他,可脑海中印下的七年,在这之外,好像又多了些别的什么。
“菩、菩萨在看着呢。”
她慌慌张张的后退,又被他环住了腰身,冷香袭身,“他爱看,就让他看。”
说着,俯下身来。
林珑纵然没有经验,也知道这时候会发生什么,她脑子里乱得很,这时候冒出来的,竟然是无名的脸。
无名……
之前听说他受了伤,也不知怎么样了。
“师姐!”
刀豆冒冒失失闯进来,林珑寻得机会,连忙一溜烟跑了出去,刀师弟站在门口,只觉得一阵杀气席卷而来,背后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仙、仙君——”
他不过是喊了一句师姐……
“师弟,你怎么在这?”林珑拉着他飞速离开,留下萧无梦一人站在佛殿中,刚才他察觉林珑在走神,这种时候,她在想着谁?
嫉妒如一把邪火,烧得人心肺如蚁噬。
他沉了脸色,跟着两人走了出去。
林珑跟刀豆一番交谈,才知道这次她是真的进入了梦界。
刀豆他们被住持的黑雾卷入梦界,进来后遭到几只噩妖的包围,佛子和南柯仙子的联手拖住噩妖,他们才得以暂时脱出包围。
梦界中佛寺连绵不断,根据他们这几日的见闻,恐怕已经远远超过了现世中菩提寺本身的面积,呈现成百上千的佛塔相连的壮观景象。
他们一路杀了不少变化形貌的梦妖,占据了一座天王殿,在四周布下阵法,暂时安置了下来。
“你是说,你们进入梦界才几天?”
“对。”
“师姐,这几天你到底去哪了?佛子整整几日没有合眼了,一直在找你的下落。”
梦中的事,林珑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她低下头,梦铃还好好悬在腰间,伸手摇了摇,依然不响。
“师姐?”
“唉,一言难尽。”
刀豆惊讶,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能把他师姐这样从来没烦恼的人,也逼得开始长吁短叹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仙君,不敢问,实在是不敢问。
随后,一行人在正殿汇合,萧无梦没细说在梦境中的情况,只说遇上了界主一抹意识,想法破除了梦境。
林珑更不想提梦中的事,面对兰因频频投来的视线,她有些烦躁,佛子到底在看什么?难道还怀疑她和界主有什么来往吗?
不过……
和尚们猜测界主的真身是三百年前失踪的前住持,她和这位住持从来没见过面,更无任何纠葛,他对自己的态度却很奇怪,一开始他想杀了自己,进入梦界后,他又似放弃了这个想法,不然在梦境中,他绝对有机会杀了自己。
难道,是他知道了什么?
他不会真是自己的便宜爹吧?
林珑摸着手腕的红绳,有些走神。
“总之,仙君回来了,是个好消息。”
“咱们先在此地休整,探明周围情况,找到住持禅院的方位。”南柯仙子道,“在我布下的阵法范围内,界主察觉不到我们的动向,能力不足者,务必留在阵法之内。”
她不屑的视线扫过刀豆和林珑,暗示意味颇为明显。
不过这师姐弟两个各走各的神,就没一个在听她说话。
入了夜,天王殿一片寂静。
林珑躺在客房的床上,终于脱离了梦境,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梦境结束了,记忆却不会消失。
闭上眼睛,梦见萧夫子;睁开眼睛,又忍不住想无名现在怎么样了,为何进了梦界,他还不出现呢?
既然在魏娘子的梦境相遇,就说明他应该在梦界附近,要遇到他应该很容易才对。
难道他是受伤过重,所以来不了梦界了吗?
她仰面躺着,又叹了口气,开始发愁,曾经她是多么无忧无虑,现在却生出了这么多烦恼。连引以为傲的沾枕头就睡的本事都不管用了。
朦胧间,她好像听见了吹叶笛的声音。
无名?!
她掀开被子坐了起来,是无名吗?
片刻后,林珑披好衣服,轻手轻脚走了出去。四周静悄悄的,所有人都休息了,她走出殿门,想去找是谁在吹笛。
天王殿周围都是高大参天的柏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笛声消失了。
她凭记忆选了一个方向,刚要踏入树林,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手腕。
林珑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萧无梦冷着脸,“去哪?”
“我……”
“你就这么在乎他?”他咬着牙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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