险境
林珑曾好奇过,无名的刀看起来特别朴素,完全不像是顶尖刀修的本命武器,直到将它拿在手中。
它冰冷修长,恰如其人。
细看才发现,刀鞘覆着一层漆黑的鳞片,紧密细致,在刀柄往下数寸的位置,一片金鳞藏在细密黑鳞之下,用手摸上去微微灼烫。
林珑抱着它,就像抱着一个烫手山芋,无名对她好像有些好过头了。
在这个失去灵力的地方,刀不是他的倚仗吗?
“刀给我了,你怎么办?”
回应她的,是房间里传来的哐当一声轻响。
原本对镜描画的倩影,变成了悬在房梁上拉长的人影。
无名反应极快,一脚踹开了房门。
魏娘子挂在梁上,呼吸急促,脸色涨紫,脚边倒着一个矮凳,她竟在悬梁自缢!无名抬手,一道刀气挥出,白绸被切断,魏娘子摔倒在地。
他没有要扶对方一下的意思,反而冷着脸往旁边退开了几步。
林珑跟着进来,才将魏娘子扶起来,好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虚弱道:“为何要救我?我宁死……也不嫁那赵仁。”
林珑赶紧道:“魏娘子,你只是在做梦!快醒来,你没有嫁给赵员外!”
魏娘子眼角的泪滑到一半,惊讶地看着她,好像她在说什么天荒夜谭,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是真的。你一个人活了一辈子,谁也没嫁,还养了一只狗。”
提到狗,魏娘子的表情有了变化。
“阿黄……”
“对!”林珑眼睛亮了,“你快醒来,阿黄还在等你!”
“我,我……”魏娘子的神色从迷茫渐到清晰,她想起了什么,抓住林珑的袖子,“林姑娘,阿黄,阿黄被那个孩子给打了!”
林珑:?!
在林珑惊讶之时,无名提醒,“有人来了。”
他一个眼神,林珑心领神会,赶紧扶着魏娘子躲到了里屋内。
院内,沉重杂乱脚步声响起。
“员外,小娘子正在里面等您呢。”
“过了今夜,小娘子就是您的人了。”
“那小娘子还装清高,媒人几句坑蒙拐骗,她不也照样上当了?”
“放你的屁,分明是被员外的人格魅力给征服了!”
“对、对!”
随着一声门框被重重推开的声响,身壮体肥的赵员外走了进来,他比其他“白布脸”都更壮,手上捏着一个铜铃铛。
人未进来,先闻粗重的喘息声,“魏娘子,我来了。”
一步跨进门,看到屋内人,赵员外表情一变。
“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
“猖狂!”
赵员外猛地一摇铜铃,一阵沉闷至极的声响扩散开,外围所有的“白布脸”都围了过来,将魏娘子的小院重重包围起来。
林珑和魏娘子藏在里屋,借着门缝看外面的情况,那铜铃震得林珑两眼发晕,侧头一看,一小段烟雾似的魂魄自魏娘子头顶冒出,向着铜铃方向飘去。
“魏娘子!”
虽不知那铜铃是什么东西,但在梦中抽取魂魄,必死无疑!
凶险时分,林珑怀中逆鳞刀如龙吟震声,震碎了铜铃声响。
魂魄回归,魏娘子猛地喘了口气:“赵、赵员外……”
“你慢慢说。”林珑帮她拍着胸口顺气。
“他是城中的富户,那日我在城中买布,撞见了他,他有意纳我为妾,被我拒绝了。”魏娘子道,“谁知他竟不甘心,买通了媒人来哄骗我。那媒人介绍林家公子与我相看,双方都有意。谁知他派人假冒林家来下聘,送出聘礼后就反口说是赵家,媒人伙同家丁都说我听错了,明明定下就是赵家。”
魏娘子柳眉紧蹙,想起此事,还不禁全身发颤,“他们说我既然和赵家定了亲,就没有反悔的余地,一定要我嫁给赵员外。迫不得已,我只能逃走……”
“所以,他们又派人把你给抓了回来?”
“是。”魏娘子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那铜铃是什么来历吗?”林珑靠在门缝边偷看,边跟她说话。
赵员外手中的铜铃十分邪性,还有这些多白布脸手下供他驱使,不像是一般的凡人。
门外,无名一夫当关,白布脸围了一屋子,却没人是他的对手。他们势大力沉,轮着棍棒围攻他,却被他抬手间的刀气斩得七零八落。
他手中无刀,但凝气也能成刀,这无形之刃,在他手中挥洒自如。
林珑暗暗咋舌,之前她还觉得,用不了灵气的梦境是对他的极大削弱。现在才发现厉害的人怎么都厉害,可能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不会被环境所限。
他几乎是站立不动的姿势,又或者是他懒得动弹,白布脸前仆后继往他身上扑,被他斩断手脚,削断经脉,惨叫声响成一片,屋里充斥着浓重的血腥气。
满地流淌的鲜血,映照无名墨黑的眼眸,隐约泛着一层猩红。
明明可以直接将他们杀死,他却选择斩断他们的手脚,屋内的断肢血迹凑成一副地狱般的景象,他站在血泊中,神色流露出一丝漫不经心的残忍,“到你了。”
赵员外壮硕的身躯情不自禁后退一步,撞上了低矮的房梁,那张白布画成的脸本没有表情,却也染上了一丝惊恐。
林珑疑惑地盯着无名,不知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是从何而来。
“那铃铛……”魏娘子道,“是赵仁认识的一个僧人给他的,我见过那僧人的画像,那人带着一串血色佛珠,白色眼球,面貌有些可怖。
血佛珠?
邪僧?!
“我记得,赵仁醉酒后曾说过,那僧人让他帮他找寻聚阴之体。”
说话间,铜铃一阵乱响,无名的刀气已经斩向了赵仁的头颅。里屋内,地上倏然漫起红光,那猩红的晦光围着她们两人,汇聚成了一个刺目的“死”字。
电光石火间,林珑的危机感骤升,抱着魏娘子往旁边一滚,本能反应救了她一命,两人原本在的地方,数十道猩红的棘刺钻地而起,若不是她躲得快,现在都成了荆棘上的刺猬了。
房间里响起了阴恻恻的笑声。
冷汗自林珑额头滴下,她紧紧盯着前方,地上的红光如同人的脉搏跳动,聚在一处,渐渐凝成一道人形。
白眼瞳、血佛珠。
阴邪之气缭绕,令人不寒而栗。
“聚阴之体,入吾掌中。”
邪僧二话不说,掌化巨大,凭空向着魏娘子抓来。
魏娘子吓得面无人色,才知聚阴之体原来就是自己!
可她刚刚才被从房梁上救下,又被铜铃摄魂,浑身发软,一点力气都没有,根本无法反抗,只盼着别拖累了林珑,“姑娘,你快跑!”
林珑心道,她倒是想跑啊!
这种时候她可不会讲客气,她不是不跑,而是被定住了!
这邪僧看造型就很不好惹,心眼居然还多,在林珑就地一滚时,他指使两根荆刺缠上了她的腿,将她牢牢捆在了原地,鲜血正从小腿上渗出。
还没研究怎么脱身,那大掌已经到了面前,林珑无计可施,将手中长刀一举。
刀上逆鳞如有所应,撑起一道金色屏障,那巨掌和屏障相撞,庞然之力瞬间倾泻,整座屋舍难承其力,轰然垮塌,大地震动,砖石纷飞。
巨力冲击之下,林珑和魏娘子被扫飞了几丈远,四周尘土震起,阻碍了视线。林珑快速扯开腿上的荆刺,耳边听到赵员外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响起的是邪僧与无名对招的声音。
刀与掌往来交错,声势惊人。
林珑扶起魏娘子,趁着这一片混乱,赶紧跑为妙。四周的扬尘滚滚落下,砖石断树满地狼藉,刚跑了几步,那些源源不断、杀之不尽的白布脸又围了上来。
这些家伙打不过无名,欺负她们两却是绰绰有余。
林珑掌心凝了一层汗,她的手伸进袖中,摸到那只碧玉的手镯,心中默念:神器啊神器,你可千万要给力啊。
“林姑娘……”
“别担心,我还有压箱底的法宝。”
林珑安抚住魏娘子,那些白布脸的壮汉一拥而上,高高扬起的棍棒眼看就要落到头顶。
“神!器!”林珑高喊一声。
白布脸齐齐发出一阵惨叫,应声而倒。
林珑:?
还真有用?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懒洋洋、毫无反应的翠绿神器,有些不可置信。
不对啊,看看伤口,这些人分明被一刀毙命的。
“林珑?”无名收起刀势,看了一眼四周还在源源不断聚拢的白布脸,道:“跟我走。”
林珑觉得他的反应有点奇怪,愣了一下,“等等,你的刀——”
再一看,那把黑色长刀分明就在无名手上,刀鞘悬在他腰间,方才逆鳞刀被邪僧震得脱手飞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把刀给找回来了。
大概他和本命武器之间有所感应?
白布脸们是受铜铃铛感召而来,赵员外被斩杀后,这些人更显得狂暴,疯了一样向他们冲过来,甚至连飞刀利刺之类的暗器都用上了。
无名在前开路,林珑搀扶着魏娘子紧跟在后。
身后无数的白布飘荡,气势震天,漆黑天幕还有雷霆滚动,昭示着梦境的摇摇欲坠,邪僧不见了踪影,只有天顶漂浮着的几朵猩红镶边的暗云,依然透着令人心悸的不详。
若不是梦境影响,那应该是刺目的血红色。
邪僧估计是打不过无名,所以趁机逃遁,不过现在不是计较邪僧的时候,得赶紧从这些白布脸的追杀中逃命。
无名在前方开路,后面的白布飘成一片,越追越近。
魏娘子几经惊吓,体虚气弱,脚下硌到了一颗石子,不慎跌倒在地,冰冷的斧头迎头斩下!
她浑身血液一阵冰凉。
斜里一道冷箭射过,正中那执斧之人额心,白布底下渗出汩汩鲜血,执斧人就这么倒了下去。
魏娘子回过头。
林珑手中拿着一把翠绿短弓,冲她露出灿烂笑容,“关键时刻,还得是我。”
三人一路疾奔,杀出一条血路逃出了村子,借着夜色和溪流声隐匿,遁入了村外一条小溪旁的小道。
耳边渐渐听不到追杀声,魏娘子的体力也到了极限,几人终于得以喘口气,停下来休整。
溪水潺潺而过,魏娘子躺在树下,林珑帮她处理了扭伤的脚踝,顺势盘膝坐在一旁。
魏娘子:“多谢。”
林珑:“小事小事。”
她问对方,“魏娘子,你记得咱们进入梦境之前发生的事?”
魏娘子怔了一下,点头道:“我是突然想起来的……”
原本她逃跑失败,被赵家人抓回去,被迫定亲,还从员外的手下口中得知,今夜员外就要对她……
她万念俱灰,无奈之下只能寻了短见,没想到会被人所救。见到林珑的瞬间,她突然想起了很多事,几个多嘴的村里人来挑事,阿黄被路过的小孩砸破了头,听林珑说,她是进入了“梦境”。
“林姑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珑心说,我才觉得奇怪呢。
看起来,似乎是现世的魏娘子进入了梦境的身体……
“是身梦魂。”远远站在另一棵树下的无名开口了。
他抱着刀,倚着树干闭目养神,若不主动开口,就像是一抹幽魂,悄然潜隐在暗处。
“什么意思?”
“她的身体还在现世,只是魂魄进了梦境。”
“为什么会这样?”林珑不解。
“会有这种情况,多半是触发梦境时,做梦者下意识想保护她,不想将她卷入梦境。可惜做梦者本身力量弱小,所以只做到了一半。”
“做梦者?”魏娘子恍惚明白了什么,“你是说……”
林珑点点头:“就是阿黄。”
当时她看到黑雾自魏娘子身上蔓延开,下意识以为这是魏娘子的梦境,找到她后才意识到不对。仔细一想,这色彩黯淡的世界,还有她变得分外灵敏的嗅觉,闻到肉就走不动路,大概都是受做梦的黄狗影响。
林珑有些沮丧,在柳师姐那里犯过一次的错误,怎么能再犯呢?
但转念一想,谁能想到一条狗会做梦,还会形成梦境?这也怪不了她呀!
只是为什么只有她受影响,无名一点反应都没有?
“因为你心性不定,心浮气躁。”无名淡淡道。
“哼。”林珑道:“年纪轻轻干嘛要定性?心性未定说明可塑性强,我又不要出家当和尚!不像某些人,成天死气沉沉。”
“……”
魏娘子捂嘴轻笑。
林珑不解看过去。
“抱歉,只是觉得你们两位……很有意思。”
说话间,又是一道照亮天际的闪电划过。
林珑神色一肃,“魏娘子,你知道阿黄在哪吗?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它。”
这个梦境的范围,仅限整个云山村和周边山头,但阿黄竟然不在魏娘子身边,它若是存心想躲藏起来,要在梦境里找到一条狗可不容易。
魏娘子想了想,却摇了摇头。
“阿黄原本是一条野狗,二十几年前我上山采药时遇到它,它那时还小,误踩了兽夹,不知被困了几日,几乎奄奄一息。我见它可怜才救了它,哪知它拖着伤腿,跟在我后面走了老远……我一时心软,就将它带回了家。”
“阿黄性情温顺,很通人性,有了它看家护院,家里再也没被小贼光顾过。往后几年,村里的媒人给我介绍过两门亲事,因为男方突生急病而告吹了。”
“渐渐地,村里开始有了流言,有人说我是丧门星,未出嫁就克夫;还有人说我一个女人,和一条狗生活在一起,行为不检,他们说阿黄是狗妖,是它对那些男人下了咒,他们才会染病。”
“后来,就出了赵员外那事,当时我无路可走,有心寻死,阿黄似乎有些有所察觉,它一直守着我。赵员外闯进来时,它冲上去咬伤了对方的腿,被员外一脚踢开,它那条被兽夹夹过的腿,就彻底瘸了。”
魏娘子眼圈微红,强忍住了眼泪。
林珑道:“这么说,梦境中的事跟现世不同,赵员外跟邪僧有勾结,但他后来并未找上你?”
魏娘子点点头,她今日才知道,自己是什么“聚阴之体”。
无名道:“那邪修狡猾又惜命,菩提寺不出事,他便可以一直隐忍着不出手。”
林珑恍然。
原来邪僧是属忍者神龟的,倒是真能忍。
“过了几年,村子里说阿黄是妖的越来越多,连小孩子也知道了,越来越多人相信,他们都说,一般的狗活不了二十年。”
林珑坐在一旁,托着下巴,“阿黄活了二十多年了?”
“也许不止。”魏娘子道,“以前曾有个云游道人说过,阿黄可能是吃了山中的野芝,所以寿命比一般狗要长些,村民并不相信……”
当年被赵员外踢了一脚,阿黄休养了好几年才能走路,那之后就一直瘸腿。
而她经过那一场惊吓,也生了一场高热,之后就有了肺疾。那之后,她的身体大不如从前,她常想,大概她还能活几年,跟阿黄一起死了,这辈子也足够了。
不管外面流传什么流言蜚语,阿黄就是她的家人。
没有阿黄,她早就死了。
林珑心想,一条忠诚的、瘸腿的狗,排除万难也会守在主人身边,如果不在的话,很可能不是它不想来,而是它来不了,动不了了。
那它还能在哪呢?
她眼睛一亮,“我知道了!”
“魏娘子,你当年捡到阿黄的地方在哪?”
“就在这后山上。”
“那咱们赶紧去——”
“林珑。”无名忽然叫她。
“怎么了?”
“过来上药。”
顺着他的视线,林珑低头看自己的小腿,一路逃命,裙摆早就扯烂了,露出小腿的肌肤,腿上被刺荆勒出的伤口红肿发紫,还沾着凝固的血迹。
这一路兵荒马乱,她光顾着照顾身为凡人的魏娘子,都没顾得上处理自己的伤口。
“我自己可以……”
“过来。”
波光映照粼粼月,无名的语气比溪水更凉,更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
林珑只好走过去,将伤药递到他手里,嘀咕,“我又没有手瘸。”
“坐下。”
“……”
无名严肃起来的时候,跟某人有点像,有种让人不想得罪他的气场。
出于能危险感知的小动物天然的感应,林珑觉得,还是乖乖听他的话比较好。
她坐在一块石头边,撩起凌乱的裙摆,露出两条又细又直的小腿,在月下溪边,肌肤白的反光。
无名看了一眼,倒药的动作微顿,才将药粉揉开,用掌心按在她的腿上。
她立刻轻嘶出声。
“痛?”他动作顿止,眉心皱起几分。
“凉。”她老实说。
无名的手简直比冰块还冷。
“……”
“一会儿就热了。”贴着她小腿柔软的皮肤,他努力绷着脸说。
林珑:有道理。
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他脸皮好像变厚了?
过了一会儿,果然感觉到他掌心灼热,贴在皮肤上像是发热的膏药一样,不止是手在发热,他浑身僵硬得厉害,甚至连眼尾和耳廓后方都泛上了一抹红。
幸亏这四下一片漆黑,林珑没看到这细微的变化。
但她仍然觉得不对劲,打量了他半天,问:“无名,你有长得和你很像的兄弟吗?”
无名骤然抬眸,在触到她那双清如琥珀的眼睛时,又低下头去。
“没有。”
“真奇怪。”她嘟囔。
或许真的只是她想多了?
又过了一会儿,瓶子里的药都快被用完了,无名整个人也快红透了。
溪流静静流淌,暧昧的气氛悄然弥漫。
林珑轻咳一声:“好了。”
她动了动腿,无名恍然回神,收回了手。
夜风吹拂,山壁上的垂枝海棠被吹落一朵,正好掉在林珑手中。她捧着花,往无名面前一递,“送你。”
面具之下,无名的墨色眼眸骤然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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