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菩提寺。
兰因盘膝坐在蒲团上,闭目潜修。但他心里远不如表面看起来这样平静,自从那天得知界主可能是青崖子后,他心里就非常在意,总担心会发生些什么。
也许他不该这么早告诉林珑,关于界主的身份,毕竟他还未完全确定。要是林珑因此采取了什么行动,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兰因越想越是心神不宁。
“佛子,不好了。”
“出什么事了?”兰因霍然睁开眼睛。
小沙弥急匆匆走了进来,“我们找到当年负责外寺的管事长老,他正闭关修炼长生经,我们请他仔细回忆当年三百年前的事,他说,当年负责登记的僧人可能弄错了。当时有两个孩子同时来登记,悟绝大师俗家姓闻,但他送来的那个孩子却是随母姓的,叫做秦殊。”
兰因猛地站了起来。
“佛、佛子?”
“速将此事告知太一宗!”
“是。”小沙弥见他如此紧张,连声答应,“佛子,您要去哪?”
“我亲自去一趟仙宗。”
“佛子,可是——”
……
林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身处一座空旷的大殿内。
这殿宇高耸,高高的弧形穹顶上点缀着星辰,雕刻着星轨图案的窗棂透射高远的天光,置身穹顶之下,就仿佛在观望星空,甚至更为梦幻。
她前方几十米远处,高高的白玉石阶上,一座白色王座矗立着,秦泯坐在王座之上,穿着她从未见过的繁复法袍。
他这打扮,真有些一界之主的模样了。而林珑不能接受的是,他把自己带回来,就这么扔在地上,自己高高坐着等她醒来。
她揉了揉发酸的手臂和腿,坐直了和那男人对视,这宫殿太大了,隔着这么远,甚至看不清他的五官,隐约感觉是秦师兄的模样。
她忍不住开口,“你就不能用自己的脸吗?”
这地方太空旷了,她说话还有好几重回音。
上首的人笑了一声,“这就是我的脸。”
佛童的形象、阿书的模样、当年太一宗的弟子秦殊,都不是他的脸,唯有秦泯才是他真实的长相。
林珑顿时觉得更膈应了。
她爹竟然假扮成她师兄混在她身边在这么久。
她环视四周,“这里是哪?”
那梦界不是已经消散了?哪里又冒出这样一座宫殿来?
“你以为本座掌控的地方,就只有区区一处梦界?这里才是本座的行宫,整个仙门百家加起来,也不过本座的一方梦界之大。”
听着他吹嘘,林珑忍不住撇了撇嘴。
原来这家伙狡兔三窟,还有许多巢穴,看来这三百年他是真没闲着,多少人的梦境都让他给霍霍了。
林珑从一开始对渣爹没有好印象,在菩提寺见过那些死于梦界的寺僧,他们在睡梦中抽干气血,死后变成干尸,死状凄惨,就更加对这人没有好印象了。
此人心狠手辣、天生邪恶、野心勃勃,坏得不要再坏了。
“呵,你懂什么,本座是赐予了他们永生。”
“永生?”
“人有生老病死,他们活在梦境中,再也没有烦恼和痛苦,只要梦界永续,他们就能永生,这岂不是比在污浊的人世活着更好?”
“他们应该感谢本座,是本座帮他们达成了遥不可及的追求!”
林珑已经无语到了极点,她果然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人,更庆幸自己没有在他身边长大,被他洗脑成同一类人。
“梦就是梦,你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还要拉别人一起沉沦。”林珑摇了摇头,“梦幻泡影,一戳就破,上一个梦界是怎么消失的你这么快就忘了吗?”
秦殊脸色阴沉下去,“你是我的女儿,不站在我这边,反而帮他们说话?”
“一开始你还想杀了我呢。”林珑问他,“你真的把我当成女儿吗?不是因为发现了我的利用价值,才改主意把我带回来?”
秦殊沉默不语。
他发现自己这个女儿看起来虽然弱,但比他想的更加聪明通透。
“以前的事不必再提。”他站起身,“如今,你是我的女儿,日后将继承我的界主之位,在梦界之内,除我之外,你便是身份最尊崇之人。”
“待日后本座消灭了仙门和魔界,梦界将成天下正统,到那时现实还是梦境,又有什么区别?我将成为创世之神,而你,将为神女。”
林珑一脸神游状听他逼逼。
她这人有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当了多年的社畜后,对所有的画饼都免疫,除非让她看见实质性的好处,否则她都只当这些话是放屁。
秦殊见她不为所动,正要叫人来,林珑转动眼珠,直视着他,“我想问你一句话。”
“说。”
“你离开魔界之后,心中有哪怕一刻想起母亲吗?”
秦殊眉头皱了皱,似乎在回忆。
林珑眼瞅着他,估摸着他连母亲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了,他们已经百年未见,而这百年他从未想过回魔界找他们,满脑子都是他的野心和大计。
林魑月女士,你为了这样一个男人陷入疯癫,苦等百年,真是划不来啊。
她暗自摇头。
“待我拿下魔界,自然会把你母亲接来享福。”他道。
“可她已经要死了。”林珑道。
“待我占领梦境,踏平魔界,复活她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他摆了摆手,不甚在意,“来人,将少主带下去。”
“你就留在这里,安心学习怎么做好少主,其他的事不必你管。”
说着,便令人把她带了下去。
……
正如秦殊所说,这个梦界大的出奇,她找机会逛了一圈,都没把这个王宫逛完,而且她不管去哪都有一群人跟着她,说是界主吩咐保护她,但其实就是监视,她做任何事都在这群人的监视之下,而他们就是秦殊的傀儡,脑子里只有监视她这件事,完全不知变通,也没办法套话,林珑空有口才使不出来。
更过分的是,秦殊给她制定了夸张的学习计划,要她每天卯时起,子时睡,一天十八个时辰不休息,轮番换着老师给她上课,从修行法门到为君之道到天文地理,恨不能把她培养成当世无双的全才。
林珑这辈子都没这么卷过,被折腾得欲生欲死,每天都昏昏欲睡,打不起精神来。
这段时间秦殊没有再出现,也没有要她做什么,仿佛他把她掳来梦界,就真的是为了培养她成为自己的继承人。
林珑尝试了几次逃跑,然而在这个梦界里,她不知为何唤不出那道门,明明之前在菩提寺她能轻易做到。
她感觉到这里有一股力量压制了她的能力,她想到萧无梦提过的“法宝”,也许秦殊的法宝就藏在这里,只有找到它,自己才能逃出去。
可这些日子,她尝试四处寻找,却是一无所获,连她手上的神器都被这个谨慎的男人封印住了。
直到有一天,她耍了个小聪敏甩开监视的人,在迷宫般的宫殿内七扭八拐,找到一间小房间,刚要进去,一道飒爽的身影从上方落下,横剑挡在门前,“此乃禁地,不可往前。”
林珑看了她一眼,一愣:“二师姐?”
那姑娘皱了皱眉,“谁是你师姐?”
“不是……”
眼前这人,分明是在青崖子回忆里见过萧无梦的师姐,她下意识就喊出来了。但她显然没有了过去的记忆,变成了梦界的傀儡之一。
“抱歉,我认错人了。”
“属下甲二,负责看守此地。”二师姐态度稍缓,“少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
林珑试探问,“你还记得,你来梦界之前是做什么的吗?”
“少主,您在说什么?属下自幼时起就梦想为界主效力,好不容易进入宫中……”
林珑听不下去了,秦殊竟然连他们的记忆都修改了,让他们认为自己生活的梦界是真实的,真是不做人。
越是这样阻拦,她越觉得这房间不对劲,她能感受到这房间里泄露出来的,一股清澈的灵气,同时有种令她觉得相当亲切的感觉。
这令她很在意,必须要想办法进去看看。
不说别的,这高强度的学习课程下来,都快把她给逼疯了。
她装作误入此处,对此兴致缺缺的模样,看似很快就离开了,实则偷偷绕了一圈又回来,在房间门口附近放了一把火。
待二师姐去查看火情时,她偷偷从窗户翻了进去。
这小房间内没有其他陈设,正中立着一杆立柱,立柱上方悬浮着一个绿色的小盒子,她感知到的清澈灵气,正是从这小盒子里散发出来的。
不知为何,林珑的心突然跳得飞快,一种冥冥中的感觉告诉她,她和盒子里的东西必有渊源,她感知到了它亲切的呼唤。
她将手伸向小盒子。
然而还没触及到,立柱飞速旋转起来,她手指触碰的地方,一道红色结界若隐若现,一闪一灭如同某种警报。
林珑立刻意识到不对劲,转身想跑,却有人先一步进了房间。
“看来,还真是不能对你放松警惕啊。”
在她触碰这道结界时,秦殊几乎是立刻就出现了,他身化黑雾,可以在梦界任何地方出现,林珑意识到自己大意了,既然是他的法宝,不可能不精心保护。
“我……”
这房间狭小,林珑的后背贴上了墙壁,退无可退。
秦殊步步逼近,“留在这里,乖乖做你的少主不好吗?”
林珑从秦殊身上感觉到了相当危险的气息,她后背冒汗,试图为自己辩解,“我不想做什么少主。”
秦殊眼神一沉。
“你也知道,我胸无大志,只想做咸鱼,就算你找再多人来教我,我也学不明白,不过是在白费功夫。”
“我秦殊的女儿,岂能自甘弱小?”秦殊道,“有机会做人上人你不做,非要屈居人后,被人瞧不起?”
林珑心道,渺小有渺小的快乐,你懂个屁。
但也只是心里想想,她也不敢太顶撞秦殊。
她不相信秦殊有多为她着想,他逼迫她不眠不休的学各种东西,一定是有原因的。
他到底想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
“不逼你一把,你怎么知道自己没有潜能?”
秦殊目光落到那盒子上,眼中邪性四溢,“只是,你未免也太不听话了。”
回过头来,他邪性的黑眸嵌着一圈红边,身上有股要将人吞噬的危险感,令林珑浑身发颤。
“乖女儿,既然给你自由你不要,那我只好采取一些极端手段了。”
窗外,原本骄阳漫天的天气骤然暗了下来,仿佛风雨欲来。
……
“少主,今日我们先学宫中的规矩,从坐开始。”
狭小房间里,面容紧绷的傀儡站在林珑面前,手拿一根细鞭,“肩要挺,背要直,手平放在腿上,保持住,不准动。”
啪——
“少主,听清楚我的话,不准动。”
林珑挨了一鞭子,痛得肩膀抽了一下,马上又挨了一鞭。她只能咬牙忍耐,生生定住自己,不再动弹,但这对她来说实在是太难了,她懒散惯了,坚持一刻钟便筋骨松软,坐不安稳,但后面这傀儡虎视眈眈,下手狠辣,她不得不咬牙坚持。
自那天偷偷潜入那间房间被秦殊发现,他直接将她的修为封了一半,连带着神器被封,让她难以发挥,又打不过这些傀儡,被重重监视之下,更无法逃脱。
如此被秦殊看管着,学着各种规矩、还被他派来的人轮番洗脑,过了不久,林珑简直要忘了自己是谁。
她忽然领悟到,这或许就是秦殊的目的——他要通过这种手段把她变成只知道听命令形式的傀儡!
他手下这些傀儡是梦境中被他控制,而自己因为不会做梦,也不会在梦中被他控制,就通过这种手段强行给她洗脑,让她成为一个“听话”的少主。
不得不说,他这手段确实很有用,一开始让她恐惧,然后让她听话。让她不敢对秦殊说一个“不”字,胆敢顶撞他一句就会挨打,几番毒打下来,她在秦殊面前瑟瑟发抖,对他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
又是一日“教训”过后,林珑躲在自己的小房间里,摸过墙壁上的刻痕,整整二十五道,说明她被掳来已经过去了二十五天。
梦界时间流速与外界不一致,不知现世过去了多久,会不会有人来救她?
哪怕萧无梦对她表白过心迹,她也不确定他会冒险深入梦界来救她,而无名更不知道情况如何。她在太一宗唯一亲近的只有柳师姐和刀师弟,可刀师弟……
房中阴暗,林珑双手抱着膝坐在床边,她从未感觉到如此孤独、害怕,这梦界像是一只横在头顶的巨兽,阴影正一点点将她吞没。
她偏头看向窗边一点点暗下去的光线,感觉内心的光与火也一点点暗了下去。
正发呆,窗边忽而一道黑影掠过。
林珑缓缓眨了眨眼睛。
接着,外面又传来两声闷响,好像是监视她的被敲晕了。窗户被从外面敲开,一道修长的身影一跃而入。
林珑呆呆看着他进来,眸子转动了一下,显得有些呆滞。
等他点燃了房中的蜡烛,林珑才认出了他,如梦方醒,“无。!”
无名站在床边,仔细端详她,看到她衣服都遮不住的鞭伤,眼神骤然沉了下去,杀气弥漫开,咬牙道,“那个畜生——”
“无名,你怎么找到我的?”
“有个小梦妖偷偷给我引路。”
是师弟!
林珑心念一动,刀师弟一直不敢现身见她,估计是怕她恨他,但林珑知道,梦妖被界主控制,他根本无法反抗秦殊,就算没有师弟骗她出去,秦殊想带她走,也没人拦得住。
想到师弟,她又想到师弟说过的话。
“师弟说你被那三眼蜈蚣所伤,你中毒了吗?如今休养好了吗?”
她一时焦急,抓着他的手臂看来看去,无名任由她转着圈打量了一圈,“毒已经解了。”
“可你脸色不好……”
她按着无名肩膀的手被他握住,感受着他掌心灼热的温度,还有明明在她触碰下僵硬的肢体,却还是克制着不动,任由她摸来摸去。
她虽然没有明说,却是在借此确认他真的是无名。
无名牵着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面具上,“想看吗?”
林珑愣了一下。
她在青崖子的梦境中,几乎可以确认无名就是萧无梦,可她还是不明白其中的关窍,无名和青崖子回忆中的萧无梦一模一样,但她接触下来,又觉得萧无梦和无名是两个人,令她非常混乱。
她懂了无名这个举动的含义,他要在她面前揭开自己的真面目。
以前他一直对自己的身份来历避而不谈,现在却改了主意,也许他已经知道了萧无梦假扮他被发现的事。
看来他和萧无梦之间定有联系,关系比她所想的更加深厚。
她的手有些抖,无名视线牢牢锁定她,握着她的手,按在了面具后的暗扣上。
咔哒一声轻响,面具被取了下来。
林珑眼睛眨也不眨,仔细盯着这张脸。
“你已经发现了,我的体温低于常人。”他牵引着她柔软的手,又按在了自己的心口处。
隔着衣服摸到他饱满的胸肌,才觉得穿着衣服看不出来,他身材是真的好。两人相对,脸都烧红了起来。一个是本能反应,一个是不好意思。
林珑能感觉到他掌下的心脏在微微跳动,但那种跳动缓慢而微弱,不像是心脏,而像是别的什么……
“萧无梦的刀术天赋继承自他飞升的娘亲,但很少有人知道他爹萧玄止也是不世出的天才,只是他的天赋并不在修炼上,他沉迷炼器,喜欢捣鼓稀奇古怪的法器,将大量的时间都用在了炼器上,因而修为远远比不上夫人,这一点,连他夫人也难以理解他。”
“萧玄止在炼器之道上的天赋也传给了儿子,只是萧无梦年少时仰慕他娘,沉迷练刀,心怀侠义,直到他的师兄妹死在梦界,他受到的打击深重。连他自己也因为频繁出入梦界,染上了大量怨气。再找到消除怨气的方法之前,他无法再进入梦界。但他并不甘心,于是转而研究起了炼器之道。”
无名语气平淡讲述着,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在此道上天赋惊人,他想,既然活人出入梦界会沾染怨气,那傀儡呢?梦界中有大量傀儡,他们都不受怨气影响……
他反复尝试,用了很多办法,想要炼制成一具厉害的人形傀儡,最后,他以自己的心血为引,以自身灵气化为经脉,以仿制的灵犀入梦珠为心,制成了我这具傀儡。”
林珑看着他这张和萧无梦一模一样的脸,嘴微微张开,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本不是人。”无名道,“受他的心血影响,我拥有他的记忆和感情,与他同好恶,我活着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当年杀了萧无梦师兄妹的界主报仇。”
当他“活过来”或者说被制造完成那一刻,制造他的人强烈的情感占据了他的心,他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恨和悔充斥着大脑,他接受了萧无梦的记忆和人格,明白自己是为复仇而生,因而他在手臂上刻下了咒印,为的就是提醒自己不忘仇恨,不忘自己为何而生。
但随着时日推移,他在梦境中过了百年,杀了不知多少噩妖后,他有时也会陷入迷茫,迷茫自己到底是谁。
他究竟是他,还是萧无梦?
无名说完,神色平淡的看着林珑,仔细看才能看得出隐藏在那双黑眸下的不安。
林珑的手还按在他心口,她的手落在哪里,哪里就惊人的滚烫,但他的心跳声依然很微弱。
那时秦殊说过,萧无梦仿制了两颗灵犀入梦珠,一颗放在七宝阁,镇守宗门,原来另一颗在他这里,成了他的心脏。难怪他能在梦境中穿梭自如,靠的是这颗入梦珠。
“随着时日推移,这颗入梦珠的灵气日渐衰弱,一旦它灵气散尽……”
林珑的心蓦地一跳。
“我们先离开这里!”
无名摇了摇头,“我无法带你走。”
他在林珑的床边坐下,“你该知道,两颗入梦珠同时诞生,七宝阁的入梦珠灵气将尽而损坏,那我这颗——”
“让萧无梦把真的那颗给你!”她不假思索的说。
“不止是心脏,我的身体支撑百年,已经到了极限。”他道,“人寿有穷,器物也有使用期限,我——”
“你不是器物。”林珑坐在他身边,握着他的手,认真说,“你就是无名。”
他诞生于百年之前,继承了萧无梦的记忆和感情,或许一开始时,他是萧无梦的傀儡,但是百年过去,他和萧无梦已经成了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那是因为他被怨气折磨百年,性情发生了变化。”
“我不管,你就是无名。”
无名怔了一下。
他唇角微微提起,“在遇到你之前,我只是傀儡,遇到你之后,我才成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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