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
“这位姑娘的伤势不重,只是毒入肌理,一时难解,还需要些时日……”
“多久?”
“这……”
“我等已经竭尽所能,毒素也没有扩散,只是、只是这姑娘这几日会有嗓子肿痛,难以言言,待我等炼制出解药,便无恙了。”
“仙君勿怪啊!”
“呜呜……”
林珑是在一群老头哭哭啼啼的声音中醒来的,睁开眼看到一群光头围着她哭,还以为她已经死翘翘了,这群人围着她哭丧呢。
和尚们还穿着一身白色僧衣,真是太有氛围了。
不过令他们畏惧的,分明是站在一旁的青衣男子,萧无梦墨青的云袖垂在地上,周身冷气嗖嗖直冒,快把和尚们都吓死了。
林珑裹紧了身上柔软的小被子,试着开口,“你——”
嘴才张开,喉咙一阵火辣辣的刺痛,那刀割一般的痛感让她眼角冒出了生理性泪花,她赶紧闭上嘴,不说话了。
围在一旁的和尚见她醒了,一脸欢天喜地,“姑娘,你可算醒了,可还感觉哪里不适?”
林珑要是还不醒,仙君的威压,都快把他们给压垮了。
见他们问得殷勤,林珑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医僧道:“这是邪毒残留,贫僧们约莫三五日间就能便研制出解药,你先稍安勿躁,这几天不要说话,别伤着了嗓子。”
她点了点头,眼神移向一旁的萧无梦。
仙君神色稍缓,和尚们如蒙大赦,赶紧告退离开,琢磨解药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林珑瞪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看着他,此时才体会到说不了话的痛苦,她有一肚子的问题,却说不出来。
“想问什么?”
她张了张嘴,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无名呢?”
萧无梦轻嗤,“你倒是关心他。”
哪怕中了毒,说不了话,还要问他怎么样了。
林珑抱着自己的小被子,能感觉到他的心情很差,她默不作声,只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因为中过了毒,在梦境里又一阵折腾,小脸也有些煞白。
萧无梦身上那股冷沉气势敌不过她一个眼神,偃旗息鼓般收了下去,吐出一句,“他死不了。”
她不说话了,眼神开始乱瞟。
这房间看起来干净整洁,陈设十分简单,只有桌椅、矮柜和一张床,书桌靠在窗边,干干净净摆着几卷佛经,屋内有股淡淡的檀香味。
“这里是菩提寺。”
林珑霍然睁圆了眼。
他不禁挑了挑唇,周身寒气尽消。
“安心待着,这几天准你做最喜欢做的事。”
林珑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她最喜欢的事?
“你说呢?”
对上他含着几分笑意的眼,她恍然明白过来,他说的是睡觉,但比起睡觉,其实她现在更想做另一件事。
“进来吧。”
随着萧无梦的话,门口两个拎着食盒的小和尚行了礼进来,食盒打开,香气四溢的食物香味让她的口水一下就冒出来了。
林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萧无梦真不是会读心吗?怎么知道她想吃东西了?
她坐起身,将床边的小桌子支起来,眼巴巴等着开饭。
不一会儿,面前摆上了一碗白粥,一碗甜藕粉、还有小葱炖豆腐,炒白菜,看起来都是寻常菜色,香气扑鼻。
佛门的饮食清淡,摆在不知躺了多久饿得不行的林珑面前,那也是绝顶美食。
小和尚躬身退下,林珑拿起筷子,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看仙君,他怎么不走呢?
她想了想,把离得最远的那叠菜往萧无梦那边推了推。她知道这些菜看起来很可口,仙君要是想吃的话,她也不会介意的,不就是加双筷子的事吗?
萧无梦:……
他看了林珑一眼,转身出去了。
林珑:?
他到底想不想吃,真是搞不懂。
因为喉咙痛,她吃得很慢,快吃完时,房门口冒出一个探头探脑的身影,刀豆见房里没人,做贼一样溜了进来。
“师姐,你还好吧?”
林珑边拿着小勺吃藕粉,边眨巴着眼睛看他。
幸亏刀师弟是个话痨,不用搭话也能自己叭叭说个不停,“你可不知道,你昏迷这几天,仙君有多吓人,在路上碰到他,我都怕他把我给吃了。”
林珑:……
她都昏迷好几天了?几天?
“师姐,你都昏迷三天了!”刀豆道,“这次可真是惊险,进了那梦境,我和师姐就失散了,我凑巧跟在佛子身边,佛子在村中发现了藏匿在地下的阵法。佛子说那是邪僧布下,要吸干整个村子所有人的精血用的,那之后,我就跟着佛子一起破坏阵法……”
“师姐,你知道吗?村子里到处都是那些脸上盖着白布的坏逼,那白布一盖跟死人一样,吓死我了,我和佛子好几次都差点让他们给砍伤了!”
林珑头一次体会到师弟话痨的好处,都不用她问,他知道的那点事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一点不剩的全倒出来了。
原来邪僧在下一盘大棋,魏娘子只是他其中一个目标,也许是想用她来做阵眼,谁能想到他倒霉栽在了自己手里。
师弟一口一个“我和佛子”,若不是她了解师弟,还真以为他出了多大力呢。
“帮佛子破坏了阵法,我们本打算去找你,但是界主出现了,佛子拿出了一尊金身佛像,小沙弥说那是什么‘圣王像’,看起来十分珍贵,佛子将佛力灌注佛像中,阻止界主破境而入,保护住了梦境。”
林珑点点头,这都和她见到的大差不差。那之后呢?她关心的是之后发生了什么。
“后来可就凶险了!佛子的佛力耗尽,梦境碎了一角,界主将那只三眼噩妖放了进来,然后将梦境封锁。我们藏在一户农家之内,我看到仙君出手震碎了封锁梦境的锁链,守梦人和那噩妖搏斗,他将大蜈蚣砍成两截,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
无名受伤了?!
林珑吃完了最后一口藕粉,急得放下碗,怎么就受伤了?严不严重?
见她着急,刀豆挠了挠头,“我也不清楚。”
他只是远远看着,根本没看出所以然来,反正最后蜈蚣死了,锁链解开,仙君取出一颗莹白的珠子,他们就从梦境中出来了。
林珑越想越是不对,如果说无名和噩妖打斗受了伤,那进山洞救她的人是谁?她没闻到无名身上有血腥味。
她在山洞中光顾着对付邪僧了,也不知外面无名和噩妖打完了没,难道打得有这么快?
她有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奈何没办法开口说话,比划起来又太过费力,刀师弟当时不在山洞,怎么知道发生了些什么?
这就是说不了话的不方便之处,她把被子一盖,丧失努力沟通的斗志。
“师姐。”刀师弟本来不想打扰她休息,又忍不住说,“我听说,仙君和佛子起了些争执,好像是因为你……”
林珑眼睛瞪圆。
师弟:“师姐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林珑:话说一半什么意思?萧无梦和兰因还能吵起来?兰因他敢吗?
她的小脑瓜里转过许多问题,最终抵不过汹汹袭来的困意,蜷在被子里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日头西沉时,林珑睁开眼睛,只觉得浑身都睡软了,遂起来走走,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看到桌上摆着笔墨和书册,眼睛一亮。
她说不了话了,还能写啊!
就在林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时,隐约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有些像兰因的声音。
她想起师弟的话,蹑手蹑脚走到房门边,将房门推开一条缝,听得更清楚了些。
“仙君,梦界对她而言过于危险,您为何非要带她进梦界不可?”这是兰因的声音。
“本君自有打算。”萧无梦的语气听起来有些冷漠。
“兰因不明白。”佛子道,“先前她中了邪僧的毒,险些出事,应该让她好好休养。对付界主,拯救菩提寺纵然再困难,兰因就算死,绝无怨言,但不必连累她。”
没想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番话,这还是她认识的兰因吗?他不知道萧无梦为何非要带上自己不可,林珑却是知道的。因为萧无梦身上纠缠着的那些东西,不知为何只有她才能化解。
他们两只能算得上互相利用,但这很难跟佛子解释清楚。
见仙君不说话,佛子又道:“若仙君执意如此,请借出灵犀入梦珠,让兰因独自进入梦界。”
“你对上界主,有几分胜算?”
“不敢言胜,唯有尽力一搏。”
“呵。你要将阖寺上下的性命都赌上,本君不会拦你。”萧无梦冷嗤一声,“至于林珑,她的事,轮不到佛子操心。”
林珑将身子探出去一些,只能看到走廊拐角处佛子白色僧衣的一角,一向客气的佛子语气肃冷下来:“仙君不觉得自己太过自私?”
萧无梦的气息一沉。
林珑心里哇了一声,佛子居然敢这么跟萧无梦说话,腰杆子可真硬啊!他就不怕萧无梦动手吗?接下来他们两不会大打出手吧?
她看热闹看得起劲,完全没有他们是为谁而争执的自觉。一时激动,将门稍稍推开了些,发出咯吱一声轻响。
萧无梦往走廊这边看了一眼,绕过佛子,往这边走了过来。
一看到他移动的墨青衣摆,林珑立刻往后一缩,把门一关,还没缩回床上,房门就被人推开了。
萧无梦走了进来,林珑坐在桌前奋笔疾书,假装刚才偷听的不是她。
其实,他和佛子也没聊什么绝密话题,她就是有点害怕萧无梦,大概是出于小魔刻在骨子里的本性。
“在写什么?”身后传来萧无梦的声音。
林珑将刚才画好的几页图给他看,这可是她精心作画的内容,加上了文字注释,她还试图比划加以补充。
“不必,我看懂得。”
林珑:真的?
萧无梦挑眉看着画上的简笔画和柴火人,对她的画技抽象有了新的认识。他指着那歪扭的房子,“这是魏娘子的家。”
房子边趴着两个圆形和四条斜线凑成的阿黄,它身边画着一个正在流眼泪的火柴人,“这是魏娘子。”
“你想问她怎么样了?”
林珑连连点头,萧无梦简直神了,这他也能看懂。
“受了些惊吓,回云山村休养了。”
他随手翻到下一页,这次画面变成一座佛寺,寺庙外画了一个大圈,庙里画了几个火柴人,旁边画着一个问号。
萧无梦挑了挑唇,“你想问,菩提寺已经被梦界吞噬,我们怎么会在菩提寺内?你醒来后为何不在云山村?”
林珑:真是神了!
他到底是怎么看懂的?
萧无梦在林珑背后站着,声音不疾不徐,“菩提寺并未完全被吞噬,外寺一片区域有人撑起了结界,是住持带着一部分寺僧逃了出来。我们离开梦境后,就收到了住持传讯,便来此跟他们汇合。”
他又翻到下一页,手指一顿。
这一页画着一个细长的火柴人,配上四肢,像一根站着的竹节虫,旁边写着一个“萧”字,画的是谁,不言而喻。
唉呀!
这一张忘拿走了!
她起身想抢回来,萧无梦一个灵活的旋身便躲开了,她忙将手上的另一张纸给他看,但萧无梦很是介意,“本君在你心里就长这样?”
林珑心说,你这就是挑刺了,所有人我都只能画成这样,画你已经格外尽力了。
对上她漂亮的琥珀杏眼,萧无梦大发慈悲放过了这幅抽象画,看向她递过来的那张纸,上面写着:“梦境里,仙君在哪?”
这是林珑心中最大的疑问,在阿黄的梦境里,她就没见过萧无梦露面。村子就那么大点地方,刀豆也说,只在界主出现后见到过他,那他在梦境里都在忙些什么?
萧无梦淡淡一瞥,发现林珑正好奇地盯着他。
因为说不了话,她比以往安静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灵动,让人一眼看出看出她在想什么。被她这样聚精会神的看着,会有种被她格外看重的错觉。
萧无梦道:“你这样,倒也不错。”
林珑:?
他几个意思?觉得她这样说不了话很好?
堂堂仙君,怎么能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呢?
林珑偷偷在心里鄙视他,却见他将那副“竹节虫仙君图”往袖中一塞,悠然离开了。
居然还偷她的画!
萧无梦,真没素质!
*
天色彻底黑下来时,林珑和刀豆被小沙弥请了出来,说是住持要见他们所有人。
她已经听萧无梦说了,在梦界吞噬菩提寺时,住持带着一部分寺僧逃了出来,暂时栖身在还未被吞噬的外寺范围,这里以前是寺院香客们的住处,有不少厢房。
此处就在梦界边缘,按理来说相当危险,但住持和僧人们不愿离开,他们一辈子生活菩提寺,死也只想死在这里。
住持坚持留在这里,也是为了等兰因回来。
如今萧无梦来了,住持便召集大家伙,一起商量进入梦界的具体对策。
临时的方丈禅室,聚集了不少人,林珑和刀豆是最后到的,慈眉善目的住持坐在主位,一旁坐着萧无梦。
佛子站在住持身边,在坐几位一起逃出来的高僧,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非常引人注意的修士。
这位女修穿着一身仙气渺渺的白裙,颇有些盛气凌人的傲慢,她冷傲视线扫过进来两人,英气的眉蹙起,“我等聚集在此商量要事,怎么还有不长眼的闯进来?还不出去?”
林珑小声问刀豆:“这谁?”
她在菩提寺可没见过比丘尼,看这位一头茂密乌黑的长发,应该也没出家呀。
“她是南柯仙子。”刀豆在寺中显然没少打听八卦,“是从其他宗门赶来,襄助菩提寺的。”
梦界的凶险,光有修为也不一定能派上用场。
这位南柯仙子,据说曾三度出入过梦境,还斩杀过一个小梦界的界主,对梦界有相当的了解,才敢只身前来。
对无梦仙君,她尊重有加,但这两个太一宗的小弟子怎么配与他们一起议事?
南柯仙子虽然长得漂亮,年纪和萧无梦差不多大,辈分摆在这里,脾气更不小。这一句斥问,吓得刀豆立刻往师姐身后躲。
放在平时,林珑说不定会阴阳怪气她两句,但她现在说不了话,也不是非要在这里凑热闹不可,还不如回去睡觉呢,转身就要走。
“回来。”萧无梦道,“谁让你走了?”
林珑瞟了一眼那仙子。
南柯仙子脸色更黑:“仙君这是何意?难道斩杀界主,还需要这等弟子帮忙?”
萧无梦淡淡道:“是又如何?”
南柯仙子上上下下将林珑打量了一番,也没看出她有何特殊之处。
倒是住持受不了了,咳了一声,道:“各位,先议事吧。”
他开口,南柯仙子也不好再说什么,众人坐定。
老住持睁开眼睛,林珑看了他一眼,倏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