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林珑先是让神树边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个孩子。
仔细看了看孩子的长相,她面色古怪。
这孩子,分明是小时候的萧无梦。
说起来让人羡慕,有些人从小就这么好看,萧无梦三、四岁的时候,皮肤白得像会发光,隐约能看出以后的神仙样貌。
他小小一只蹲在树下,愁眉不展,小脸紧皱,似乎有什么烦恼。
林珑意识到自己正飘在空中,萧无梦看不见她,像以往每次进入梦境一样,她看到的大约是某人的回忆。
是谁呢?
她有一瞬以为是萧无梦,但是他的记忆里怎么会有自己没出生的画面?所以应该不是他。
“你知道什么是飞升吗?”
他忽然开口,把林珑吓了一跳。
很快她意识到这孩子不是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在跟神树倾诉他那无人可说的烦恼。
“娘说她很快就要飞升了,爹说飞升就是到天上去做神仙,是一件好事。”他的语气低落下来,“但我知道他在骗我。”
“娘离开之后就不会再回来了,她会抛下我和爹……”孩子背靠着神树坐下来,“我看到爹躲起来偷偷哭,他一定很舍不得娘。”
沉默了良久。
他小声说:“我也是。”
林珑的心微微触动,哪怕他后来地位再高,再不可接近,小时候也是个舍不得母亲的孩子。
小孩靠着神树,嘀嘀咕咕几句舍不得娘亲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林珑飘在树枝边,看着他的睡颜出神,哪怕在睡梦中,小小眉梢依然皱着,难以舒展。
她没法跟小无梦说话,也无法对这梦境产生什么影响,不一会儿就无聊了,将神树的树枝当成秋千挂在上面荡来荡去。
荡了一会儿,忽然看到茂密的树枝之中,一颗绿色的果子正在凝聚。
她不知那是什么,只看到神树所有的灵光都在流向那颗莹绿果子,果子的翠绿色泽越来越浓郁。
渐渐地,这颗果子长到了拳头大小,果子内部不知有了什么变化,表皮如呼吸一样规律起伏,伴随着枝叶的流光脉动,她产生了一种在看神树生孩子的错觉。
就在这颗果子长到成人心脏那么大,沉甸甸压在枝头,估计很快就要瓜熟蒂落,下方一阵黑雾升腾起来。
林珑低头一看,树下的小孩做噩梦了!
“娘……”
“别走……”
黑雾凝聚成形,化为狰狞的噩妖形态,锐利的爪子掐住了小无梦的脖子,开始吸食他的恐惧和气血。
萧无梦脸色惨白,拼命挣扎。
林珑让这变故吓到了,她想帮忙,然而她现在只是一片虚影,连萧无梦的人都碰不到。
眼看他就要被噩妖掐死时,神树上那颗果实提前落下,灿灿灵光驱散了噩妖梦魇,果实的光芒一暗之后,落入了地里,眨眼就不见踪迹了。
林珑估摸着果实砸进去的地方,就是她挖坑的地方。
但她一时也没看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是神树保护了萧无梦。
小孩也跟她一样茫然,摸了摸脖子,摸到了一手的血,轻嘶一声,手按在地上,站了起来。
他的血顺着他的动作渗入土中。
地里灵光一闪,有什么东西飞快从土里飞了出来,在天边划出一道灵光,消失不见了。
紧接着,沉沉一声叹气响起,四周又归于寂静。
小孩回身看着神树,轻声问,“是你救了我吗?”
神树枝叶婆娑,静默无言。
林珑想凑到那地下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飞走了,然而眼前画面氤氲,回忆又发生了变化。
她依然飘在神树下,站在树下的,却变成了一个小少年,大约十岁的样子。他手抚着神树,默不作声。
从这个视角看去,她终于明白了,这是神树的回忆!
萧无梦说过神树曾遭虫灾,他爹娘为了守护神树,就将洞府安置于此,所以神树也一直在注视着萧无梦,它也在保护着这个小少年,算是回报那对夫妻的恩情?
“没想到,元君飞升后不久,玄止真人便撒手人寰了,可怜的孩子,就这么成了孤儿。”
“他们夫妻对太一宗照拂良多,仙宗理当收养这个孩子。”
“话是这么说,哪一峰来收?元君夫妇偌大一座洞府,留下多少珍宝?这些珍宝若尽数归一峰所有,岂不是让人眼红?”
“为这些珍宝,各峰怕不是要打起来……”
林珑听着身后传来的议论声,感慨人心在哪里都一样,夫妻一死,留下孩子,惦记遗产的人就纷纷冒出来了。
小少年转过身来,对众人道:“我已决定将爹娘留下的法宝捐入宗门宝库,归宗门所有,我不入十峰,只在内门做一门普通弟子。”
一席话说得众人脸色各异。
有人为法宝落不到自家而遗憾,有人为他们的心思被一个孩子看透而惭愧……
掌门问:“无梦,你真的考虑好了?”
萧无梦点点头:“入仙门后,我与其他弟子无异,只是希望爹娘的这处洞府,掌门能代为封存,勿做它用。”
掌门颔首:“理所应当。”
……
林珑明白了,所以萧无梦一开始加入太一宗,只是一个普通内门弟子的身份,那几位师兄妹就是内门中与他交好的几个弟子。
他将爹娘留下的珍宝捐赠给宗门宝库,既不得罪十峰中任何一峰,也避免了有心人的算计,他自己只留下了入梦珠和爹娘那艘宝船。
一直到成年之后,他才被离渊祖师收入门下,后来又当上长老,才住回了爹娘的住处。
小小年纪,就这么通透。
就算是这样,还是冒出了一个秦殊,嫉妒他嫉妒到着魔。
人群散去之后,萧无梦独自回到房中,洞府内东西都已经分门别类整理好,他做事向来细致,房间收拾的整整齐齐。
书桌上,摊开着一张纸。
纸上字迹雅秀飘逸,林珑凑上去一看,竟然是一封绝笔信,落款写着“萧玄止”。从墨迹褪色的程度来看,应该有好几年了。
她看着房中收拾齐整的东西,猜测这大概萧爹留下的遗书,他有话想说,又不想让孩子看见,这矛盾的心理促使他将遗书藏了起来,也可能他觉得等孩子长大一些,再看到这封信比较好。
萧无梦大概是收拾房间的时候找到了这封遗书,他面无表情的看着遗书,漆黑眼眸看不出波澜。
林珑飘过去看了看内容,萧玄止写道:
“……昔年我和你娘相识相爱,山盟海誓时,也曾说过此生不负,生同衾死同穴。但我心里明白,靖灵天赋卓绝,是数千年来有望飞升的第一人,倘若真有那么一天,她要飞升上界,我绝不阻她走这通天大道。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靖灵闭关不久就突破,飞升在即,她说在上界等我们一家团聚,我却知道,我这此生注定飞升无望。因为我本对修行无甚兴趣,只是为了你娘,才勉强自己。
她走之后,我必然万念俱灰,谈何飞升?
孩子,我曾经以为,我做好了准备,等这一天真的到来时,我才发现,我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豁达,我舍不得她离开,却无法恨她背弃誓言,因为我始终爱她,盼她不管有我没我,都要过得好。
这些日子我意志消沉,难以振作,觉得人生已无意义,可又不忍丢下你一人。我想等到你成年,但请你原谅父亲,没有她,活着的每一天于我都是折磨。昨夜,我做了一个美梦,梦到你娘来接我了。我想,我该走了。
孩子,照顾好自己,守护神树的责任便交给你了。
萧玄止,绝笔。”
林珑看得心情沉重,传言说萧无梦的爹娘是一对恩爱夫妻,只是他娘最后选择了飞升求道,而他爹最后郁郁而终,还留下了这样一封信。
不知萧无梦是什么感受,他后来说他讨厌梦、讨厌梦境,这也是原因之一吧。
她正琢磨着,眼前的回忆如琉璃崩碎,她面前又出现了那团绿色光团。
“怎么又是你?”
“孩子,现在你可知我是谁了?”
“……您是神树?”林珑猜测。
“呵呵。”光团抖动了两下,“没错,那你再猜猜,我和你是什么关系?”
林珑说不上来,没想到活了一万岁的神树是这种画风,但她也有感觉,神树频繁的出现在自己面前,应该和自己有关。
“孩子,我活了一万岁,已经又老又朽了。”光团煞有介事的咳了两声,“当年暝虫之灾,使我元气大伤,无法控制流向梦境的灵气,这才有了之后的噩妖之灾。”
“在发现自己无法恢复后,我决定将我这万年树之精华凝成树种,让老的死去,神树新生,化解这一场未来的灾祸。”
林珑恍然,“那颗果子——”
“没错,那颗果子就是我以树髓凝成的种子,没想到种子形成时,那孩子做了一场噩梦,引来一只强大的噩妖。
他爹娘守护我多年,于我有恩,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这孩子死,但当时我的力量都用来凝聚种子,本体虚弱,分不出多余的力量对付噩妖,只好提前催熟了果实,这才能分神驱赶噩妖。
不料提前落地的灵髓懵懂无知,一落地就从种子中钻出,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徒剩了种子的空壳埋在地里,多年无法生根发芽。
而我因为凝聚树种耗尽力量,不得不陷入了沉睡,直到你来到仙宫,靠近我时,我才被你身上的力量唤醒。”
林珑眼睛微微睁大,她听懂了。
“您是说,我就是那道灵髓。”
“没错。”神树道,“万年灵髓为神,种子为躯壳,方可生长出一棵新的神树。”
“灵髓脱离,不知所踪,这差错令我措手不及……孩子,你去哪里?为何才回来?”
“我……”林珑觉得这太匪夷所思了,她根本没有身为种子的记忆,她记得自己的前世,也记得自己是怎么从母体中被孕育,和林魑月开始了这一世的母女缘分。
“你说你是魔族,你身上可有魔气?”
“有啊,我——”
“那是你在魔界生活了百年沾染上的魔气,你是灵体,魔气附着在你身上不散,让你误认为你是魔族。”
“这怎么可能?”
“我问你,你身上是否魔气十分稀少,近乎于没有?”
林珑:……
确实如此。
不然她也不会成为千百年来唯一一个成功卧底进太一宗的魔族。
“你若真是魔族,在这种灵气充沛的地方,为何没有半点不适?甚至连萧无梦这种级别的修士也看不出你的魔族身份?”
“我见过自己的原形——”
“孩子,那是你的灵体形态罢了。”
林珑彻底语塞。
“神树乃天地造物,生于自然,所以你生来有八条灵根,任何属性的灵气都可以为你所用。”
“可是,我记得自己是娘亲所生,还记得自己的前世。”
“所谓前世,大概是你做的梦,神树之灵连通不同的世界,只要你想,你可以梦到任何一个人的梦。”神树道,“而你出生的记忆,大概是被人所篡改。”
“我见到你,便知你状态不对,你的灵髓只有一半,另一半让人给取走了。”
一句话林珑让如蒙雷击。
她明白了!
秦殊保存的那个木盒,那盒中是她的灵髓!
所以她每次接近木盒,都觉得里面的东西和她同源,好像有什么在呼唤着她。
当年秦殊来到魔界,发现了灵髓,产生据为己有的念头。他不知通过什么手段取走了灵髓的一半,而后篡改了自己的记忆,让自己以为自己是魔族,安心待在魔界,不影响他的计划。
而她娘一直以来疯疯癫癫,说不定同样也被秦殊影响了。
她身为神树之灵,天生就有自由穿越梦境的能力,因为梦境本身就是由神树的灵气构成的。
秦殊也因为得到了一半灵髓,离开魔界后,在梦界混的风生水起。
可她还是有些不明白,秦殊为什么只取走一半的灵髓呢?联系起他最近一系列操作,大概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吾身为神树,万年积累形成的灵髓,是万物之灵。你从种子中脱出,化为灵体。灵体本身无形,却拥有超强的可塑性,你认为自己是种子,便可长大为树,你认为自己是人,就能化为人形。”
“你无意中进入了人族之梦,经历了人的一世,所以认为自己是人。灵体便化为婴孩降生于世。你所说的那人,见到了身为婴孩的你,起了邪念想要窃取你的力量。”
“但你既成了人,大部分的灵髓都融入你的血脉中,他能窃取的部分有限,冒充成你爹,就是想从你身上得到剩下的灵髓。”
“而你因为自身缺失的那一部分,成为人之后一直懵懵懂懂,混沌百年,天性还是会被灵物吸引,所以你兜兜转转,依然回到了我身边,我的孩子。”
林珑明白了,秦殊偷走了自己一部分力量,由此成为了梦界之主。而后,他一度想杀了自己,不让这力量为别人所用,一方面又难以抑制野心,想要得到所有的灵髓。
他必然为此纠结了很长时间,在菩提寺拿到残余的舍利之后,他的野心前所未有的膨胀,想要一统两界,于是决定将自己洗脑成他的傀儡,为他所用。
他大概也没想到,无名会不惜一切,让萧无梦将她救走。
“孩子,我失去灵髓,沉眠百年,将枯萎,你该承担起自己的责任了。”
“我应该怎么做?”
“取回你失去的灵髓,回到种子里,接替我成长为新的神树。”
林珑心一沉。
她平生最讨厌“责任”两个字,只想自由自在,不想承担任何责任。
让她变成一棵不能动弹的树,滋养这个世界,舍己为人,她自问没有这么高尚,她做不到。
“你是害怕孤独?”神树问。
对于这个早早离家的孩子,神树没有那么了解。
“萧无梦与你之间牵扯甚深,当初他被噩妖所伤,他的血渗入地下,落在了地底的种子上。那本是你的躯壳,所以他和你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他既然对你动情,以后就不会离开你。”
“您是说,他能接受自己爱上了一棵树?”林珑觉得不可思议,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和萧无梦两情相悦,一个人和一棵树互相陪伴,有什么乐趣可言!
她倒是懂了,为什么萧无梦和无名都喜欢接近她,原来是因为这个缘故。
“神树乃是天生灵物,万物依赖我们生存,和神树之灵结缘,乃是他的福分,他为何不能接受?”神树的语气颇为骄傲。
林珑觉得,不是她疯了,而是这个世界疯了。
“孩子,莫非你不愿意?”
林珑心说,她可太不愿意了。
但她已经察觉到神树的不悦,纵然她和神树之间有着极其深刻的联系,神树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它根本不理解她这颗神树种子。
绿色光球在她面前晃了晃,骤然一道绿色光箭射出!
林珑心神一凛。
她已经有所防备,但要躲这近距离的一击还是来不及,眼看那光箭就要穿透身体,一道身影挡在她面前,替她拦下了光箭。
“仙君!”
林珑惊呼一声,没想到萧无梦会找到这里来。
光箭没入萧无梦身体,并未流出血来,而是化为一道绿色的罩子,将她和萧无梦都罩了进去。
随着光罩覆下,林珑再一次失去了意识。
……
“小铃铛,快醒来。”
“醒醒。”
林珑晕乎乎睁开眼睛,见一个穿着彩色衣裙的姑娘正推她,这姑娘身材娇小,额头长着两根细细的触角,不像魔族,倒像是妖一类的。
但是她了解这个世界,除了梦境中,是不存在妖物的。
难道那根光箭又把她送入了另一个梦境中?
神树究竟想做什么?
她眨了眨眼睛,爬了起来。
小姑娘道:“小铃铛,今天是王上为我们点灵的日子,你平时睡懒觉就算了,今天可不能偷懒!”
“点灵?”
“小铃铛,你怎么了?”小姑娘歪头看着她,“我们一族,要王点灵之后才能化蛹,你忘了吗?”
化蛹?
林珑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她到底是变成了什么种族啊!
小姑娘不由分说拉着她,“哎呀,来不及了,你快跟我来。”
一路狂奔到大殿,殿中站满了男男女女,他们有的长着触角,有的没有,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直到一道白衣身影步入大殿,殿内立刻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林珑抬头,正对上白衣人的视线。
他戴着一顶洁白的王冠,乌发披散在身后,华服繁复,身后六只梦幻般的翅膀缓缓扇动。
林珑眨了眨眼睛。
她真的是在做梦吧。
萧无梦变成了一只蝴蝶!
殿中的男男女女崇拜的看着他们的王,忽而几个侍卫模样的人冲进了殿中:“王上,不好了!漆甲族进攻我族领地,已经打到灵泉边上了!”
殿中顿时一片凄风苦雨的气氛,有人甚至吓到哭了起来。
林珑也不知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显然他们这一族在什么“漆甲族”面前几乎没有防御能力,众人只会害怕,根本没有反抗的心思。
“我等誓死保护王上撤离!”
“王上,快走吧!”
萧无梦站定不动,侍卫急道:“漆甲乃我们蝶族的天敌,只有保全王上,未来才会有更多的族人……”
林珑听着心惊,意思是他们这些人都要被舍弃?
一群人苦苦劝告,萧无梦力排众议:“随我出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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