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书页

第12节

九鼎 上汤豆苗 第 12 章 / 共 59 章 本章约 3005 字

而站在徐野身后的贺槐,这一刻已然眼眶泛红,虎目含泪。

他终于等到这一刻,多想闻栩、许临漳和府中人看到,多想老侯爷的在天之灵能够看到。

徐野则看着摇摇欲坠的齐子修,忽地转身面向主位上的崔文奂,诚恳地说道:“德载公,晚辈不知会有这些波折,否则不会唐突赴会,如今搅了德载公和诸位先生的雅兴,晚辈惭愧之至。”

崔文奂却摇头道:“安平伯无需如此。”

所有人都能听出他的回护之意,显然徐野今天的表现已经打动了这位地位尊崇的文坛大儒。

徐野想了想,又道:“多谢德载公体谅。今日是春日雅集,晚辈才疏学浅,作不出什么好诗,但是晚辈方才听完那几位公子的非议,心中有所感,想写几句话,就当是晚辈参加这场雅集留下的痕迹,也当做对那些杂音的简短回应,不知德载公可否应允?”

崔文奂登时来了兴致,毫不迟疑地说道:“安平伯有此雅兴,老朽求之不得。来人,研墨!”

立刻有小厮上前,在徐野的案几上铺好笔墨纸砚。

徐野转身走了回去,周遭几位胆大的年轻士子忍不住凑了过来,旋即又有数人走近,更远一些的则起身踮脚,几乎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个年轻的伯爵会写出怎样的诗作。

徐野来到案前,拿起毛笔蘸了蘸墨,轻吸一口气然后落笔。

他的书法继承于原主,只能算作中规中矩。

但是当他写下第一句的时候,旁边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有人更是当众念了出来。

“征马嘶秋月——”

开篇不算瑰丽壮阔,却已有铁血之意象,崔文奂微微颔首,表情愈发期待。

紧接着第二句。

“边声入暮云——”

场间开始有人低声议论。

这两句虽然用词朴拙,但是意境苍凉,有武将的风姿,也有边塞的味道。

徐野没有理会外界的声音,继续落笔。

“何须生入塞——”

第三句写完,场间的议论声陡然变大。

盖因这五个字极有力量,武将为国出征谁不想活着回来?

然而徐野给出的回答是不惧生死。

众人想到徐野的父亲,那位为国捐躯的名将,一时间竟然感佩莫名。

另一边,齐子修听完这三句短诗,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地发抖,他似乎已经想到雅集结束之后,自己将会沦为上京笑柄的下场。

当此时,徐野提笔挥毫,写下最后一句诗。

有人高声念了出来。

“死亦报明君!”

全场寂静,所有的议论声仿佛被人为掐断。

单论诗作本身,徐野这首短诗谈不上惊才绝艳,但也可以洗清他沽名钓誉附庸风雅的嫌疑,甚至比很多人的预想要好。

更关键的是,这首诗里蕴含的决绝与悲壮,尤其是那股忠心报国的信念,足以令在场的绝大多数人动容!

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一个将门之后的孤儿,在被人误解、攻讦甚至指责他不忠不孝之际,他没有愤怒失态,没有逃避辩解,而是用这样一首短诗表明自己的志向。

此刻没有人说话,全都面带敬意地看着徐野。

徐野则放下毛笔,对主位上的崔文奂躬身一礼道:“德载公,晚辈献丑了。”

崔文奂站起身来,旁边的几位大儒也都站了起来。

老者一步一步来到徐野身前,从年轻的士子手中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短短二十个字,缓缓问道:“安平伯,你在写下‘何须生入塞’这五个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徐野神色郑重,答道:“回德载公,晚辈想到了先父。四年前在北疆野狐原,先父身被二十余创,仍旧斩将杀敌,最后伤重不治壮烈殉国。先父没有活着回上京,但他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北疆的安宁和百姓的太平。晚辈写下这五个字,就是想告诉自己,也要告诉所有人,我徐野是忠桓公的儿子,将来若上了战场,也会像先父一样,马革裹尸以死报国,绝不苟且偷生。”

有风吹过亭内,所有人都静静地站着。

崔文奂沉默良久,叹道:“好,说得真好。安平伯,老朽活了一甲子,见过不少有才的年轻人,有的人诗作得花团锦簇,却满肚子男盗女娼。有的人嘴上喊着忠君爱国,背地里却蝇营狗苟。你这首诗用词朴拙,格律不工,但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语调铿锵道:“但是这二十个字里有气,有骨,有血,有魂。何须生入塞,死亦报明君,这两句不是坐在书斋里吟风弄月就能写出来的,而是真正的忠良之后才能写出来的句子。”

“忠桓公在天有灵,看到你今日这般,想必也会欣慰的。”

崔文奂是何等人物?

大周士林公认的盟主大家,政事堂裴敏裴相公多次盛赞过他的学问和品格,有他今日这番论断,往后再也没人敢拿忠孝之道的大帽子指责徐野。

无关才学,而在于诗以言志。

一时间,场间众人看向徐野的目光彻底变了,多了几分敬佩之意。

“好诗,的确是好诗。”

“是啊,这股决绝的气势真令人感慨。”

“之前还以为安平伯不务正业,今日方知人不可貌相。”

“忠桓公一世英名,后继有人啊。”

这些议论声接连响起,不光传进了徐野的耳里,也让齐子修听得清清楚楚。

虽说这会没人讥讽他,可是齐子修发现自己快要站不住,脸色逐渐变成酱紫色,一阵红一阵白。

徐野没有理会此人,而是对崔文奂说道:“德载公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今日之行受益良多,晚辈先行告退,改日再登门拜访德载公。”

崔文奂宛如看着自家子侄一般,慈爱地笑道:“好,改日有空便来老朽府中坐坐。”

“多谢德载公。”

徐野又朝众人行了一礼,然后带着激动得快要发抖的贺槐,转身离开了大亭。

一众文人肃立目送,看着少年颀长的身影,纷纷出言道别。

春日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徐野坚定地迈步前行。

才走出十余步,忽然听到身后亭中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那些权贵子弟惊慌的喊声响起。

“六郎!六郎!”

“六郎晕倒了!快传郎中!”

“六郎你醒醒!”

贺槐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亭内一片混乱,看不见齐子修昏倒的景象。

徐野脚步不停,只是唇边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

……

……

(今天周一,豆苗打滚求追读~求推荐~求月票!)

012【闺秀】

澜园东南角有一座临水的阁楼,名为“听鹂阁”。

此阁仅二层,却建得精巧,飞檐翅角,雕花栏杆,楼下便是一汪碧绿的池水,池中锦鲤游弋,岸边垂柳依依。

这里距离雅集的主会场约莫百步之遥,中间隔着一片假山和竹林,既能随时获悉大亭发生的轶事,又不会被那边的人潮打扰,是观览今日盛会的绝佳去处。

此刻二楼上,正坐着七八位少女。

为首的是崔文奂老先生的嫡孙女崔明华,她今年十八岁,嘴角总是带着一抹温和淡雅的笑意,让人如沐春风。

另几位也都是京中世家大族或书香门第的小姐,素与崔明华闺蜜情深,今日便是应崔明华之邀特意来瞧瞧热闹的。

“诸位妹妹,快尝尝这碟桂花糕,是澜园的厨子新做的,甜而不腻。”

崔明华笑着招呼众人,声音清亮柔和,既不冷落任何人,也不过分热络,分寸拿捏得极好。

一众娇小姐们纷纷道谢,拿起糕饼小口品尝。

在靠窗的位置上,坐着一位十五六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极淡的月白色绫罗短襦,领口是微微敞开的袒领,露出几分纤细白皙的脖颈,犹如一截上好的羊脂玉。下着一条水青色高腰长裙,系一条银纹素纱带,肩搭一条纱罗披帛,通身没有绣任何花纹,只在袖口和裙门处滚了一圈极细的银线。

这少女生得极美。

不是那种明艳照人勾魂夺魄的美,而是清丽婉约楚楚动人的美,尤其是那双又黑又亮的圆杏眼,看人时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柔弱,仿佛一头误入陌生地域的小鹿。

她的身段纤秾合度,高腰长裙将她的身形衬得愈发修长,披帛搭在肩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像一株临水照影的弱柳,风一吹便要轻轻弯折。

崔明华的注意力有几分放在这少女身上,见她只吃了两口,便关切地问道:“宛书妹妹,你怎么只吃这一点?”

那少女抬起头来,杏眼看向崔明华,轻声细语地说道:“崔姐姐,我早上出门时吃了些东西,这会儿还不饿。这桂花糕很好吃,多谢崔姐姐惦记。”

她的声音也像她的人一样,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琴弦,又似细雨打在芭蕉叶上,听着便让人心里发软。

说话时她下意识地将披帛拢在胸前,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这副羞怯的模样连旁边的丫鬟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提示:键盘 ← → 翻章、↑ 回到顶部;阅读主题与字号会自动记忆在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