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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节

九鼎 上汤豆苗 第 50 章 / 共 59 章 本章约 3008 字

曹秉达心里清楚,这些下属表面上争的是法理和道义,实则是各自所站的位置不同,就连他自己也收到不少好处,一些世交故交更是亲自上门帮李崇达求情。

六月二十四日,右金吾卫大将军韦安驾临大理寺。

曹秉达领着一群下属出门相迎,然后将韦安请到正堂。

众人请茶寒暄之后,韦安开门见山道:“大卿,不知那桩案子审得如何了?”

曹秉达微笑道:“我等已经大致厘清案情,并且拟定了判决,现在便由郭少卿告知大将军。”

韦安顺势看向坐在下首的少卿郭岩。

“大将军。”

郭岩颔首致意,继而道:“关乎右武卫长史李崇达殴伤右金吾卫郎将徐野一案,下官等反复核验案情,最终定为李崇达酒后激愤,当众殴斗。”

听闻此言,韦安心中冷笑一声。

当时徐野喊的是李崇达蓄意谋杀金吾卫郎将,如今大理寺将案子定性为斗殴伤人,如此一来便给李崇达留了减罪的由头。

他没有急着反驳,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

郭岩见状不免有些紧张,轻咳一声道:“大理寺对此案拟判决如下,李崇达革去右武卫长史一职,依律杖八十,赔偿徐郎将和刘氏兄妹医药养赡银,并处闭门思过一年。”

韦安依旧沉默不语。

曹秉达便笑着问道:“大将军,你看这样处置是否妥当?”

韦安慢慢放下茶盏。

大理寺的判决看似严厉,实则根本不伤李崇达和承安侯府分毫。

李崇达的长史一职本就是闲职,杖八十可以依照荫赎制度折银抵扣,赔偿银子对李家更无所谓,所以这无非是两头讨好,让李家破财免灾,同时金吾卫面上也过得去。

倘若只需要这样的结果,韦安又何必亲自出面?

他抬眼看向曹秉达,不动声色地说道:“大卿,徐野是右金吾卫郎将,代表着南衙禁军的脸面,如今他在履职期间被同僚恶意打伤,大理寺将其定为酒后激愤伤人,这有些不合适吧?”

曹秉达有些难堪,他知道这样做落了韦安的脸面,问题是要按照徐野的说辞,将此事定为蓄意谋杀,李崇达不死也得脱层皮,到时候承安侯府会善罢甘休吗?

“还有,本将军的下属被人当众打到吐血,凶手却连板子都没有挨,往后金吾卫还怎么巡视各坊?遇到勋贵子弟闹事还如何管?”

韦安的态度平缓却坚定。

郭岩连忙赔笑道:“大将军,这不是判了李崇达杖八十吗?”

韦安斜眼看他,冷笑道:“所谓杖八十是怎么一回事,郭少卿应该比我更清楚吧?”

“这……”

郭岩被他一句话堵得讷讷难言。

曹秉达这会已经了解韦安的态度,于是开口问道:“不知大将军意下如何?”

“判案是贵寺的权责,本将军岂可置喙?”

韦安收敛情绪,正色道:“不过在我看来,这桩案子很简单,李崇达虽是酒后激愤伤人,犯禁殴伤禁军将官也是明摆着的事实,二罪并论不能轻纵,理当判徒二年。念其系酒后失态,可减一等徒一年,准其荫赎折抵徒刑。”

此言一出,大理寺一众官员面上露出为难之色。

韦安恍若未见,继续说道:“另外,杖八十不准折赎,并责令承安侯府约束族人,余者可按贵寺拟定的判处执行。”

简单来说,那八十杖必须要打,哪怕只是走个形式,否则韦安亲自出面有何意义?

曹秉达沉吟不语,其余人更不敢吭声。

韦安再度端起茶盏,耐心地等待着。

片刻过后,曹秉达缓缓道:“大将军的心情下官理解,如此判罚并不逾矩,只是此案牵连颇广,不如让我等再行商议一番,如何?”

韦安凝望着他的双眼,不轻不重道:“本将军尊重贵寺,亦无意为难大卿,只不过此案已经上达天听,皇上不希望拖延太久。既然大卿觉得不好处置,那便将你我的意见汇总在一起,交由政事堂廷议,请相公们定夺。”

曹秉达心中一凛,见对方抬出天子,便知道其决心已定。

罢了,还是让政事堂的相公们决断去吧。

一念及此,曹秉达恭谨道:“谨遵大将军之意。”

049【利剑高悬】

六月二十六,日上三竿。

政事堂,又称中书门下,乃是大周宰相们议政之所。

大周前一百年,宰相们的职务相对固定,仅有中书令、侍中、尚书令、尚书左右仆射这五个职位。

后来的皇帝们为了分散宰相的权柄,又弄出参预朝政、参议得失、参知政事、同中书门下三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等宰相名号,直到六十多年前才统一为本官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简称同平章事。

到如今,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从原本的宰相实职,已然演变成给元老重臣的荣誉加衔,不再参与中枢实际政务,属于有其职而无其实权。

宰相们的本官一般都是中书和门下侍郎、尚书左右仆射或各部院寺主官,只需加授同平章事便可入政事堂参预机务。

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周的宰相数量越来越多,最多的时候政事堂内有十四位相公,如今也有十人之多。

人多意味着权柄有高低,眼下政事堂的相公当中,权柄最重的分别是陆敬之和裴敏,前者本官为中书侍郎,专管各项国策的制定,后者则是门下侍郎,可驳回中书草拟的诏令。

朝中高官都知道,陆相公和裴相公历来不合,无论是个人交情还是政见上,这些年的纷争就没有断过,但是近来两人的相处还算和谐,让整个政事堂的氛围都轻松了不少。

究其原因,或许是内侍省的两位内侍监和翰林院的承旨学士走得比较近,引发了两位相公的警惕。

大周的翰林院非同一般,盖因天子的一部分诏书可不经中书,由翰林院直接发出,故而承旨学士被称作内相,其余翰林学士掌内制诏书之权。

这当然是对政事堂权柄的分割,因此每当内侍省和翰林院走得近,政事堂的秉笔相公们就会暂时搁置矛盾,一旦那两方貌合神离,政事堂的内斗就会加剧。

如此周而复始,永不断绝。

纵然陆敬之和裴敏都是聪明绝顶之人,也改变不了这种状况,因为这是由各自的立场决定。

“裴相,你对此案有何看法?”

陆敬之当先开口,将卷宗移给旁边的裴敏。

他今年五十九岁,气质儒雅温润,待人如沐春风,极少会见到他对下属官员疾言厉色,在朝中风评极好。

裴敏比陆敬之年轻三岁,单看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庞就会觉得不好相与,事实也是如此,很多官员对这位裴相公都是畏惧远远大过尊敬。

他接过卷宗仔细地看了一遍,然后抬眼扫过今日列席旁听的三人,右金吾卫大将军韦安、大理寺卿曹秉达和承安侯李崇远,开口说道:“曹寺卿,勋贵子弟当众殴打禁军郎将,只杖八十、丢个闲职了事,日后禁军武官谁还敢约束勋贵?”

曹秉达瞬间就觉得后背泛起一片冷汗。

他有些忐忑地回道:“裴相,此案事出有因,当日李崇达是因——”

“因在何处?”

裴敏强势地打断他的话头,继续问道:“此案起于李崇达欺良霸善,强行略良家女子为奴婢,并在大庭广众之下肆意轻薄,徐野身为金吾卫郎将,令其回衙门接受处置有何不妥?”

曹秉达登时哑口无言。

“裴相。”

陆敬之从容开口道:“李崇达固然有错,但徐野言语相激在先,因此李崇达此举只是激愤而为,且承安侯府愿以重金赎罪。如今勋贵尽皆观望,倘若我等判罚过重,恐勋贵离心,皇上亦不愿见到此等局面。”

早前天子便让黄林来政事堂传过话,此案该如何判就如何判。

“如何”二字自然值得深究,却难不倒政事堂的相公们。

以天子一贯息事宁人的态度,能给徐野一个交待便罢了,无需弄得朝局动荡。

听到陆敬之这番话,列席旁听的李崇远暗暗松了口气。

他知道裴敏对勋贵们的态度不友好,认为极其庞大的勋贵阶层是大周江山的蛀虫,夜以继日地啃噬着社稷的血肉,但凡勋贵犯事落到他手里很难讨得了好。

然而政事堂从来不是裴敏的一言堂,起码陆敬之不会任由他随心所欲。

此刻陆敬之率先开口反驳,另一位宰相宋京开口说道:“陆相言之有理。李崇达动手有错,可徐野并非毫无责任,尤其是他几次三番提到成国公,李崇达身为人子,岂会无动于衷?倘若因为此事对李崇达穷追不舍,那以后谁都可以先手挑衅,逼得对方忍无可忍,如此一来岂不会天下大乱?”

宋京的表态在很多人意料之内。

只因他的本官是兵部尚书,大周中枢文职之中,唯一由勋贵们把持的堂上主官,也是政事堂中唯一和勋贵们关联极深的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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