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节
这次不需要许临漳领头,众人兴奋地齐声道:“是,伯爷!”
徐野笑了笑,从一脸敬佩的周德海手里接过外袍,和许临漳并肩向正堂行去,笑道:“许叔,我这几下子如何?”
许临漳如实道:“伯爷,卑职当年跟着老侯爷在北疆,跟北蛮人近战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打的,不跟你讲规矩,怎么要命怎么来。伯爷那两下,比卑职见过的那些蛮兵还干净利落。”
徐野转头看着他,喟然道:“这些都是我爹教我的。”
许临漳当然也听贺槐转述过托梦之事,但此刻他想的却不是徐野能够光耀门楣,而是站定脚步,带着一丝感伤问道:“伯爷,老侯爷在那边还好吗?”
徐野一怔,看着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极为罕见的黯然神色,一时间也有些触动,郑重道:“他老人家过得好,就是放心不下我们。”
许临漳敛去沉痛之色,正色道:“还请伯爷转告老侯爷,卑职一定会保护好伯爷,纵死无悔。”
徐野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认真地点头道:“好。”
他又转头看向周德海,吩咐道:“周庄头,我今日回京,庄子上的事情便拜托你了。”
周德海毫不犹豫地应下,又道:“伯爷,承安侯府那边……”
“三天过去,他们依然没有动静,承安侯不像是那种忍气吞声的人,如今只能说明有人压住了他的怒火,如此一来,我继续留在庄上也没有意义。”
徐野抬眼看向京城的方向,淡淡道:“那桩婚事也该有个结果了。”
……
宣阳坊,定国公府。
“德斐,我这口气咽不下啊。”
承安侯李崇远坐在左首第一把交椅上,正朝着主位上的齐彦章发牢骚。
他的长子娶了齐彦章的次女,品阶又在对方之上,因此能当面称呼齐彦章的表字,语气也很直接。
四天前收到北郊田庄传来的消息,得知徐家那小辈竟然敢命护院动手伤人,一次打伤了自家上百人,李崇远当场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他在京兆府已经输了一场,原本想着守住那一千亩地,总不至于让旁人看了笑话,谁知下面的人这般不中用,一百多人被对方三十人打得落花流水,连一百多头猪都不如!
李崇远虽然没有实权,但他在京中经营多年,有的是门路和手段,想要对付一个无权无势的年轻伯爵并不难,就在他打算找回场面的时候,齐彦章派人给他送来一句口信,让他稍安勿躁。
于是他老老实实等了几天,定国公府却没有任何动静,他只能亲自找上门来要一个说法。
齐彦章端起茶盏饮了一口,那双温润平和的眼睛看向李崇远,徐徐道:“侯爷,徐野此刻就等着你去报复呢。”
李崇远皱眉道:“难道我会怕他?”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
齐彦章耐心地说道:“我们两家是姻亲,家父当初和徐振庭也立过一门婚约。先前子修那孩子就和徐野不对付,偏偏你家又占了徐家的地,而且京兆府把地判给了徐家,他动用武力收地合情合理。眼下京中已经议论纷纷,倘若你再将事情闹大,等到那桩婚约取消,旁人会说定国公府欺负忠良之后,为了退婚不择手段。”
李崇远并不傻,仔细一想就明白过来,沉声道:“说不定他就等着我出手,顺势把婚约的事情公之于众,让我们两家变成千夫所指?”
齐彦章道:“侯爷英明。”
李崇远咬牙道:“此子竟然如此歹毒!德斐,那现在该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吃个哑巴亏吧?”
齐彦章不再卖关子,缓缓道:“家父已经决定要见徐野一面。”
李崇远心中一动,试探道:“你是说……”
“家父会让徐野点头同意取消婚约。”
齐彦章微微一笑,仿若漫不经心地说道:“等到婚约取消,齐徐两家再无瓜葛之时,安平伯府无论出了何事,旁人都怪不到我们齐家身上。”
李崇远心中巨石落地,心领神会地笑道:“好!等到那个时候,我要让徐家小儿跪下求饶!一个毛头小子敢在本侯面前撒野,他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齐彦章没有出言附和,他的眼神略显幽深。
想起昨夜和父亲那场谈话,他仍然有些不解。
以前的徐野不值得定国公府关注,可他这段时间的变化人尽皆知,兼之他无父无母又没有宗族势力庇护,正是一个完美的扶持对象。
依照父亲这些年对军中年轻俊彦的照顾,将徐野列为提携的对象乃至于改变对这桩婚事的看法,也并非为难之事。
可是父亲的态度一如当初。
齐彦章双眼微眯,垂眸吹了吹茶盏中的浮沫。
022【名师高徒】
四月初,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
一辆普普通通的马车从明德坊崔府离开,不紧不慢地往东南方向的崇仁坊驶去。
马车在中途拐进一条横街,紧接着进入一条宽窄巷,在一处宅邸的侧门外停了下来。
一名丫鬟从车上走下来,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不多时,侧门拉开一条缝,里面出现一位十六七岁的侍女,她十分警惕地扫视外面,然后才对丫鬟点了点头。
下一刻,车厢中走出一位身段清瘦、戴着帷帽的少女。
她对车夫轻声交待了一声,随即在丫鬟的搀扶下,跟着那名侍女走进宅邸。
三人沿着回廊前行,及至花厅门外停步。
戴着帷帽的少女推门而入,另二人在门外廊下静默地守着。
室内坐着一位年过四旬的男子,五官端正神情儒雅,和那些德高望重的大儒不同,此人身上带着几分飘逸洒脱的气质。
他抬眼看向走进来的少女,面上浮现一抹和蔼的笑意:“宛书,你来了。”
少女摘下帷帽,露出那张清丽婉约的面庞,正是晏家二小姐晏宛书。
她来到案前行了一礼,坐下说道:“我今日去崔府探望崔家姐姐,回府的路上途径此地,便想着来见一见先生。”
一语道尽她在晏府的处境。
本朝礼教大防并不严苛,至少没有闺阁少女不得见人、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道理,晏宛书身为晏府嫡长女,出门想见个人都要借助正式访友创造的机会,只为防备家中姨娘和庶姐的无端刁难。
处境虽然艰难,晏宛书此刻却无平时在人前的柔弱,反而像一潭不见涟漪的平湖。
“其实你不来,我也准备让人传消息给你,近几日见上一面。”
四旬男子一边说着,一边从案上找出一本书册,给她递了过去:“你先看看这个。”
晏宛书接过来翻开一看,上面是三月上京和大周境内一些比较重要的消息。
虽说重要,但在晏宛书看来仍旧是老调重弹。
譬如几位皇子斗得不亦乐乎,皇帝幽居深宫耽于享乐,近来又迷上长生求道之术。
又如政事堂的裴相公和陆相公互相看不对眼,其余宰相正忙着站队,但是因为内侍省的两位内侍监和翰林院的内相走得比较近,导致政事堂的诸位相公十分默契地停下了争锋。
还有河东道和昆陵道境内又出了祥瑞,晏宛书记得很清楚,这应该是半年之内的第十二和十三起祥瑞。
她能预见到这两道奏折送入皇宫,满朝文武山呼万岁的景象,还有那位大周天子满意欣慰的笑容。
果真是祥瑞么?
晏宛书没有离开过京城,但她时常从先生这里获取情报,深知如今大周境内十五道,民不聊生之地不知凡几。
纵如此,她面上依旧神情平淡,边看边说道:“先生,照这样下去,不出十年,各地必将烽烟四起,届时或许不用等到北蛮或者大朔打过来,我朝自己便乱了。”
先生微微颔首,感叹道:“二百三十七年国祚,不短了。”
晏宛书停下翻阅的动作,那双清澈的杏眼饶有兴致地看着对面。
先生见状不禁失笑,道:“你这般看着我作甚?世人皆知,妙宝阁百般操劳只为碎银几两,他们既没有心气,也没有能力去插手这等风云变幻之事。”
这话说得谦虚,但是妙宝阁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此处有世间各种奇珍异宝,有武功绝学,有世家隐秘,甚至还有皇宫里流传出来的宝物,只要你能找到门路和担保人,并能拿出足够的金银,便可以满载而归。
坐在晏宛书对面的先生,便是妙宝阁身份最神秘的三位大供奉之一,名叫楚春秋,在阁中地位超然。
他素来如闲云野鹤一般,不愿沾惹因果和麻烦,更懒得去打理那些庶务,因此手里没有太多的实权,但也没人敢轻视他,相反会尽力满足他的需求,比如把阁里每月整理的情报毕恭毕敬呈上一份。
楚春秋对此并无兴趣,只是单纯为了满足晏宛书的需求。
他几年前来到上京,听闻晏道云的正室病逝,知其嫡女处境堪忧,因与东山苏氏交情不浅,他便收了晏宛书为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