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节
但他没有仓促抛出橄榄枝,而是耐心地等徐野解决承安侯府的威胁,顺利融入右金吾卫的体系,并且通过田承运搜集到徐野这段时间的完整动向,反复斟酌过后,他才安排了今日这场会面。
此刻亲眼见到,赵翊对徐野的第一印象很不错,眼神清明气质沉稳,有着将门子弟该有的风姿。
“安平伯。”
“臣在。”
“本王听说过你最近的事迹,从澜园雅集扬名,到一个月前查办了承安侯的弟弟李崇达,这些事虽然谈不上惊天动地,但是于你而言并不容易。”
赵翊不喜欢笑,所以他没有刻意展现温和的姿态,望着徐野继续说道:“本王很欣赏你,也看好你的前程。”
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寥寥几句话就让徐野感受到鲜明的个人风格。
正常来说,身居上位者若要招揽人才,多半会寒暄一阵拉近关系,但是赵翊没有这样做,不知是他天性如此,还是他认为以徐野的身份和资历,不值得他耗费苦心?
从今日这场宴席来看,应该是前者。
徐野同样在暗中观察这位五皇子。
根据闻栩搜集的情报可知,废太子失势之后,朝中有两位皇子在角力争夺储君之位,其一是面前的卫王赵翊,另一位则是三皇子吴王赵竑,其生母乃是淑妃常氏。
若论天子的宠爱,常淑妃比田贵妃要逊色一筹,但是她的母族奉明常氏乃京畿高门,且和武勋亲贵多有联姻,实力远在田家之上。
当下两位皇子算得上势均力敌,谁都不能笃定拿下储君之位,这个时候站对了位置便是从龙之功,可若站错了就会万劫不复。
徐野不想站队,至少不能这么轻易简单地站队,因此他恭谨又沉稳地说道:“多谢殿下厚爱。”
他可以和田承运拉近关系,这属于勋贵之间正常的交际,可若就此投入卫王门下,只会变成他打击政敌的鹰犬。
赵翊听懂了徐野的言外之意,对此并不意外,毕竟他在见面前详细了解过徐野的变化,以及他为人处世的风格。
“不必这般生分,本王只是敬重人才,再者,令尊忠桓公乃国之干城,本王对他一直满怀崇敬。”
赵翊十分从容地扣住正题,又道:“安平伯对于将来有何打算?”
徐野道:“回殿下,韦大将军对卑职颇为照拂,臣想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本职,不辜负韦大将军的器重和期许。”
韦安是一个很好用的挡箭牌,赵翊身份再尊贵,他也不敢去接触韦安,那是最犯忌讳之事,有废太子前车之鉴,无论他还是吴王赵竑都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赵翊端详着徐野内敛的面容,不紧不慢地抛出诱饵:“在本王看来,你待在金吾卫着实屈才,可曾想过去边关发扬令尊遗志,为我大周边疆安稳尽一份心力?”
如果他肯出面协调,徐野请调边军会变得很容易,但是徐野心里清楚,这世上有些捷径不能走。
只不过如何拒绝也是一门学问,眼下没有必要彻底得罪这位胸怀大志的五皇子。
几息之后,徐野沉静地说道:“不瞒殿下,臣确实想过此事,只是这段时日在金吾卫的所见所闻,让臣意识到自己多有不足,因此臣想再磨砺本领夯实根基,往后若有机会,定然会争取继承先父的遗志。”
赵翊双眼微眯,这小子年纪虽轻,却有一身静气,倒也难得。
他没有继续施压,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本王相信属于你的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徐野心中暗伏,面上仍旧滴水不漏:“承殿下吉言。”
“本王还有要事,不便久留。”
赵翊缓缓起身,田承运和徐野也都站起身来恭送。
“徐野。”
赵翊脚步一顿,悠然道:“往后若是遇到棘手的麻烦,朝中又无人愿意出手相助,你可以来找田国舅。”
一直沉默的田承运这会才开口说道:“殿下放心,臣决不会袖手旁观。”
徐野冷静地听着两人唱双簧,垂首道:“多谢卫王殿下和田国舅的回护之意。”
赵翊点了点头,一拂袍袖转身离去,平和地说道:“不必相送。”
“殿下慢走。”
徐野缓缓站直,心中回响着赵翊那句话。
机会很快就会到来?
这是一句客套还是意有所指?
徐野心中并无欣喜,反而默默加深了警惕和戒备。
056【蛛丝马迹】
在妙宝阁的管事们看来,三位大供奉之中唯有楚春秋称得上真正的世外高人,他如闲云野鹤一般清心寡欲,既不贪图享受,也无心插手具体事务,这几年顶多就是调取一些情报给他最重视的弟子。
晏宛书却不这么想,她有时候会觉得先生其实挺像一个长舌妇,比如此刻就在喋喋不休。
“田承运这个人生性放浪,府中豢养着数十名貌美侍女,专门替他招待那些值得拉拢的宾客。”
“徐野近来表现得一身正气,我本以为他会在田府宴席上闹得不愉快,结果却令我大感意外。”
“那日他不仅和田承运等纨绔打得火热,还在席间如鱼得水,甚至比那些纨绔还熟练,啧啧。”
楚春秋靠在太师椅背上,望向正在翻阅最近半个月情报汇总的少女,似笑非笑道:“我帮你查过,那个名叫景翩翩的侍女,乃是田承运府中首屈一指的美人,过往曾有不少权贵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只不过徐野道行不浅,不仅没有被景翩翩降服,反而趁机占了不少便宜。”
晏宛书终于合上卷宗,带着一丝无奈说道:“先生,什么叫帮我查过?”
楚春秋奇道:“不是你让我派人盯着徐野?”
晏宛书道:“是啊。”
楚春秋不解道:“那你为何如此平淡?”
“先生觉得我应该如何反应?”
晏宛书莞尔道:“莫说我和徐野只是刚刚开始合作,就算我们将来……这种逢场作戏的事情,也不值得拿出来大书特书吧?”
楚春秋仍旧追问道:“果真一点都不在意?”
晏宛书摇头道:“先生,我和徐野的合作无关男女之情。”
楚春秋哑然。
他这个弟子什么都好,唯独心事太重,在他面前都不愿吐露半分,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好事。
楚春秋本以为徐野的出现会是一个变量,所以才故意出言打趣,谁料晏宛书依旧滴水不漏,心防比城墙还厚。
晏宛书脑海中浮现徐野故意调戏她的样子,暗想这人看着不正经,实则只是想通过这种手段拆开她的伪装罢了,本质上和她一样,都属于不会被美色迷惑的性子。
一念及此,她平静地说道:“先生,你可知道我为何想和徐野合作?”
楚春秋端起茶盏道:“愿闻其详。”
晏宛书解释道:“我想做的事情必须借助外力,而且最好是行伍中人,徐野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他的父亲在边军将士心中有一定的影响力,只要他自己奋发图强,他就极有可能出人头地。最重要的是,徐家不是老牌勋贵,徐野又和定国公府割裂,他同样需要外力的帮助,这是我能和他建立合作的基础。”
她顿了一顿,清醒地说道:“于我而言,他长袖善舞才能走得更远,将来才能帮我做成那件事。”
楚春秋望着少女坚定的眼神,终究喟然道:“宛书,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背负太沉重的压力,过往那些事不是你的错。”
晏宛书道:“先生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楚春秋见状便不再劝说。
晏宛书低下头翻开卷宗,岔开话题道:“先生,北蛮这几个月不太对劲。”
“你也看出来了?”
楚春秋原本对这些事不甚在意,如今因为晏宛书对徐野前途的关注,他特意吩咐阁里的管事加强搜集北疆的信息,继而沉吟道:“北蛮四年前在野狐原一败涂地,皇帝险些坐不稳龙椅,如今才勉强缓过劲来。徐振庭若活着,他肯定不敢擅启兵锋,但如今怀安大将军是张成宪的姻亲荥阳侯,这位比起徐振庭差得不止一星半点。”
晏宛书继续看着卷宗里几条北疆边境的情报,缓缓道:“荥阳侯自然比不上忠桓公,但是北蛮也远远比不上四年前的强盛姿态,他们不会大举南侵的,应该只是小范围的袭扰,一是为了试探大周边军的底力,二是缓和他们内部的矛盾。”
楚春秋赞道:“这个判断很准确,所以你觉得这是徐野去边关最好的时机?”
晏宛书想了想,轻声道:“我只给他提供情报参考,不会提出具体的建议。徐野这个人看似随和,骨子里却很专断,如果想长期合作,就必须尊重他的主见。”
楚春秋略感惊奇,她和徐野相识也不过数月,只见过几面而已,居然对其如此了解?
晏宛书没有过多解释,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判断,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和徐野是一类人。
“你有分寸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