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节
她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养成柔弱小白花的形象一点都不奇怪,即便这是她装出来的也很正常,无非是为了自保。
徐野不在意晏宛书的处境,只想知道对方刻意招惹他的目的。
“晏小娘子方才说是赴约而来,那我自然是在等你。”
徐野笑道:“这样说有何不妥?”
晏宛书抬眼望去,只见年轻的安平伯眼底并无笑意,眼神中充满打量和审视,她便善解人意地说道:“原来如此,是小女子误会伯爷了。”
徐野看着她仿佛浑然天成的懵懂姿态,倒也不急着戳穿她,顺势道:“你既然能听懂我的暗示,也就证明那天在瑞锦祥,你确实是有意提醒?”
“是。”
晏宛书这次很干脆地承认,继而解释道:“当时我看伯爷似乎在查什么案子,想到瑞锦祥的伙计换了好几个人,或许能对伯爷有帮助,所以……还请伯爷莫要多心,小女子并无恶意。”
“我当然不会多心,有人愿意出手相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徐野笑了笑,盯着对方那双杏眼说道:“更何况还是一位国色天香的小美人。”
画屏忍不住咳了两声,眼中透出几分恼意。
这个安平伯看起来一表人才,怎么说话如此无礼?
只是她平时习惯了听从小姐吩咐,这才没有冒然开口指责。
徐野没有去看画屏,依旧饶有兴致地望着晏宛书。
他没有打算一见面就坦诚相对,但是这株小白花想要继续演下去,他不介意调戏几句。
前世徐野虽然没有正式的伴侣,逢场作戏却是常事,他那张老脸不知被多少女人亲过,粗糙的双手也不知抚过多少锦缎一般的肌肤,又怎会被一株小白花弄得进退失据。
晏宛书的脸颊泛起淡粉色,白皙的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讷讷道:“伯爷,请自重。”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徐野理直气壮,又从袖中取出那张叠好的素笺,放在桌上朝晏宛书那边推过去,悠然道:“晏小娘子,这也是你派人送来的吧?”
晏宛书伸出手接过,打开一看,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字迹有些眼熟。”
徐野道:“仅仅是眼熟?”
“是的,眼熟而已。”
晏宛书眨了眨杏眼。
徐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而笑道:“那是我想错了,原以为是晏小娘子出手相助,所以我才定下今日八仙楼之邀约,一是想当面表达谢意,二是想询问你这样做的缘由。如今晏小娘子矢口否认,那便请你原谅徐某的冒失之举。”
说罢,他收回素笺站起身来。
在画屏有些诧异的注视中,徐野道:“晏小娘子,告辞。”
紧接着迈步便走。
“徐伯爷。”
晏宛书款款起身,往左走了一步,刚好拦在徐野身前。
“晏小娘子还有事?”
徐野这会和她离得比较近,近到能看清楚那张天真单纯的脸。
这个时代虽然也有胭脂水粉,晏宛书今日却是素面朝天,只见她肌肤白嫩似玉,眉目清丽如画,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飘入徐野鼻中。
称得上天生丽质,徐野依旧心如止水。
晏宛书知道他为何执着于弄清楚那封素笺的主人,大抵是想掌握谈话的主动权,让她先说出主动接近的用意,再决定是否答应她,而她连续两次避开这个话题,其实怀着同样的目的。
如今徐野选择直接掀桌子,这令晏宛书暗暗觉得有趣,因而劝说道:“伯爷,有人暗中相助是好事,想来对方没有恶意。”
徐野看着晏宛书,直白地说道:“既然有求于我,又何必遮遮掩掩?”
他不管这株小白花是面具戴久了摘不下来,还是想让他迷失在轻柔温软的语调里,委实不想在这里浪费太多的精力。
听到这句话,晏宛书眼中闪过一抹黯然,喟然道:“原来伯爷亦知我在府中的处境。”
“这在上京不算隐秘。”
徐野并无同情之色,缓缓道:“只是我不太理解晏小娘子的心思,你如果只求改变自己的待遇,找崔小娘子帮忙不是更容易?为何会想到来找我这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金吾卫郎将?崇仁坊虽是我管辖的地方,金吾卫的手可伸不进晏府。”
“伯爷能否回座,容我细说?”
晏宛书看了画屏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上前提壶斟茶。
徐野返身坐了回去,淡淡道:“说吧。”
晏宛书略作思忖,轻声道:“伯爷误会了,家中琐事怎敢劳烦你出手?先前我在瑞锦祥出言提醒,只是出于敬重伯爷的为人,因为那日我也在澜园,亲眼见过伯爷所写的短诗。”
徐野沉吟不语地看着他。
晏宛书继续说道:“我虽是闺阁女子,亦听说过令尊忠桓公的丰功伟绩,心里始终怀着崇敬,得知伯爷有那般远大的志向,自然感触良多。机缘巧合之下,我想为伯爷这样的忠良之后尽一点微薄之力,仅此而已。”
说得很真诚。
徐野自然一个字都不相信。
晏宛书似乎猜到他的反应,又道:“而且不瞒伯爷,我私下里曾为忠桓公打抱不平过。”
徐野双眼微眯道:“何意?”
“野狐原一战,忠桓公在援军的配合下重创北蛮主力,力保北方边境安宁,这是匡扶社稷的功劳,可是……”
晏宛书微微一顿,无比真诚地说道:“忠桓公殉国之后,朝廷嘉赏抚恤虽丰,却未追封国公,不合过往惯例,这未免有些亏待有功之臣。其实这些话不该由小女子说出来,只是不想徐伯爷误会,故而坦然相告。”
043【连环】
徐野早就思考过这个问题。
即便徐振庭追封国公,徐野袭爵的时候依然会是伯爵,因为按照大周勋制,追赠不涉袭爵,但在徐野看来,该是徐家的东西就不能被人肆意克扣。
先前他找郭木通聊过此事,郭木通给他解释了一番。
当年野狐原大捷和徐振庭殉国的战报传回京城,朝中对于如何追赏徐振庭产生了极大的分歧。
一些新晋武勋建议天子追封国公,另一批人则持反对意见,认为徐振庭的功劳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几路援军的配合,否则他无法反败为胜击溃北蛮大军,应该重重嘉赏那几路援军的主将。
文臣则建议天子给徐振庭加美谥,让这位大周名将名留青史。
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进言爵位和谥号都给——反正徐振庭已经死了,一个死人就算享有无上荣光又如何?
庙堂诸公最后扯皮的结果,不追封徐振庭为国公,但是加谥“忠桓”,并入大周功臣庙,且在边关设忠烈祠。
表面上看,徐振庭有了这样一个仅次于忠武的顶级美谥,属于武勋亲贵极难拿到的身后名。
但这终究只是虚名。
若追封徐振庭为国公,即便徐野如今的爵位不会变,却能让徐家真正进入顶尖勋贵的行列,徐振庭的旧部们也必须妥善安置,毕竟国公之爵是大周武勋的顶点,两百多年来没人能在生前获封异姓王。
更重要的是,追封徐振庭为国公会给边军新贵树立一个榜样,而这显然不是老牌勋贵们想看到的结果。
一念及此,徐野端起茶盏品了一口香茗。
如果对面坐的是某家勋贵府邸的子弟,徐野可以断定他是想煽风点火借刀杀人,勾起徐野对那些老牌勋贵的仇恨。
问题在于晏宛书只是一株惯于伪装的小白花。
且不说她在晏府的处境堪忧,就算她生母还在世,她是名正言顺的嫡小姐,她也没有任何必要掺和进武勋之间的纷争。
白溪晏氏虽是传承数百年的门阀世家,却和武勋亲贵没有太深的关联,他们也不会轻易涉足此间。
“晏小娘子。”
“伯爷请说。”
“你说你两次相助都和你自身处境无关,只是因为敬重先父的功勋,再加上佩服我的志向,那徐某是否可以认为——”
徐野略做停顿,淡淡一笑道:“你其实钟情于我?”
雅间内的空气骤然凝滞。
“徐伯爷!”
画屏终于按耐不住,出言护主道:“我家小姐对你心存善意,甚至冒着极大的风险赴约,你怎能这般无礼,几次三番肆意羞辱?”
徐野不置可否。
怜花惜玉这种事不是不能做,得等他实在闲极无聊的时候,如今他要谋划的事情一件连着一件,哪有空闲陪小白花在这里玩猜心游戏。
倘若晏宛书一见面就开门见山,或许徐野的耐心会更足一些。
“画屏。”
晏宛书毕竟是闺阁少女,她虽知徐野不好相与,却没想过他会如此锋利,当下忍着羞意,看向身边的丫鬟说道:“你先退下。”
画屏一怔,面上浮现担忧,但见小姐神色坚决,便只好垂首道:“是,小姐。”
里间只剩下一对年轻男女隔桌相对而坐。
晏宛书抬手拢了拢发髻,徐徐道:“即便我承认,伯爷肯定也不会相信。”
“倒也未必。”
徐野上身微微前倾,双臂搭在桌面上,笑道:“一见倾心不算稀奇,若是换做旁人,徐某多半会信,可是唯独不信晏小娘子会这样做。一位时常被姨娘和庶姐欺负的嫡小姐,若能提前知晓瑞锦祥出了案子,能派人暗中送信到安平伯府,甚至敢私下和陌生男子相约,这样的人又怎会沦落到那般处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