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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节

九鼎 上汤豆苗 第 51 章 / 共 59 章 本章约 3005 字

接下来又有几位宰相开口,大意都是两边都有错,徐野固然不需要担责,也不宜对李崇达判得太重。

李崇远的心情愈发放松,忍不住看了一眼旁边的韦安,却见这位大将军老神在在,似乎根本不在意最后的结果。

裴敏环视众人,忽地抬手敲了敲桌案说道:“诸位,此案伤者乃已故安平侯徐振庭之子。忠桓公为国捐躯,其子在禁军郎将任上被人殴伤,若轻纵行凶之人,恐令边军将士寒心。”

此言一出,政事堂内立刻安静下来。

宰相们忽然开始放空,有人端起茶盏品茗,有人盯着面前的公文,也有人抬手搓揉眉心,就连一直以来态度鲜明的宋京,此刻也轻咳一声,低下头审视着自己的掌心。

这是四年来,第一次有宰相在政事堂公开提出徐振庭的名字和事迹,以及他在北疆边军中的影响力。

李崇远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泛起。

便在这时,一名通事舍人走进政事堂,小心翼翼地来到一位宰相身后,将一份奏章递了过去。

那位宰相打开奏章看了一眼,神情忽然变得很凝重。

他叫陶云章,现任御史大夫,于三年前加授同平章事,乃是裴敏在朝中的得力臂助之一。

“陆相,裴相。”

陶云章站起身来,将手里的奏章递过去,平静地说道:“请过目。”

陆敬之很快看完,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李崇远,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

裴敏则是面无表情,似乎对这份奏章的内容并不感到意外。

奏章接下来在各位宰相之间传阅,堂内逐渐泛起一些骚动。

等奏章传到李崇远手里的时候,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已经变得极为强烈,因为按理来说,他今日只是来旁听并备询,没有资格阅览该由宰相们处置的奏章。

打开奏章之后,李崇远的神情逐渐变得慌乱。

这份奏章是由御史台一位台院侍御史所写,弹劾的正是承安侯府李氏兄弟,从李崇达的诸多不法之举到侯府下属做的一些恶行,譬如苛虐田庄佃户、欺压京中商贾等等,虽然还不算人神共愤,但在此刻这个场合,这封弹章才是真正要命的一刀。

场间没人冒然开口,本该质询李崇远的陶云章也只是静静地坐着。

裴敏等李崇远看完奏章,转头对陆敬之说道:“陆相,本官以为不能轻纵李崇达,若深究言语之利弊,等于承认权贵殴官可以找理由开脱,此例断不能开。”

陆敬之知道此言何意,如果不严惩李崇达,裴敏便会将承安侯府的问题拿出来说道说道。

短暂的思忖之后,陆敬之点头道:“裴相所言极是,诸公可有异议?”

众宰相在看完奏章之后便已料到这个结果,谁都不想把事态扩大化,那和天子的交待不符,当下只能出言赞同。

陆敬之又看向李崇远问道:“承安侯,可有异议?”

李崇远这会还未平复心境,略显不安道:“回陆相,末将没有异议。”

至此,李崇达殴伤徐野一案尘埃落定。

徒一年,准其荫赎。

杖八十,不得折抵。

革去其荫监和右武卫长史一职,赔偿徐野和刘氏兄妹,闭门思过一年,并严令承安侯李崇远约束族人,不得再起纷争。

此案到此为止,两边若再生事端,从重论处。

宰相们依旧留在政事堂议政,三名列席旁听的官员行礼告退。

曹秉达匆匆告辞离去,韦安则看向李崇远,意味深长地说道:“侯爷,此事说到底只是一桩小冲突,还望莫要伤了和气。”

李崇远勉强笑道:“大将军言重了,往后在下必然对府中人等严加约束。”

韦安知道这件事的转折在于那封奏章,其实那一刻他怀疑过是不是徐野这小子在捣鬼,但是转念一想,徐野若能请动陶云章和裴敏出手,又何必为了一个郎将这般煞费苦心?

多半还是因为裴相公要敲打一下勋贵们。

无论如何,他的目的已经达成,韦安对这个结果很满意,遂对李崇远拱手道:“告辞。”

“大将军慢走。”

李崇远尽力保持着镇定。

目送韦安离去,他缓步行走在皇城内的甬道上。

“好一个徐野……”

李崇远低声自语,脑海中仿若浮现一张年轻俊逸的面庞。

那封奏章一定和徐野有关,关键在于其中提到的事情大多属于边角料,并无特别严重的指控,所以宰相们才愿意放他一马,可如果对方掌握的不止这些呢?

这一刻李崇远又想起齐源的提醒,徐野固然身无所长,可这也是他敢于撕破脸的底气。

要是继续斗下去,徐野固然待不安生,可李崇远身后是整个承安侯府,他敢豁出去拼个你死我活吗?

想到这里,李崇远喟然叹了一声。

罢了,暂且让他得意几年,以免被裴敏再找到机会,认定承安侯府肆意报复。

将来……

将来一定要讨回这笔债!

050【卷珠帘】

“你很看重那个徐野?”

亲仁坊,裴府花园,两位老者并肩漫步。

听到老友的这个问题,崔文奂负手站定,凝望着池塘里连成一片的荷叶,缓缓道:“谈不上看重,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早在李崇达这件案子爆发的次日,承安侯府的那些不法事线索已经交到崔文奂的手上,老者一看便知徐野的用意,这是一张可以在关键时刻改变局势的底牌。

崔文奂思忖过后,决定先和裴敏沟通一二,最后两人决定将这些线索拟成一篇奏章,交给陶云章信任的心腹御史。

这便是昨天政事堂风云变幻的由来。

此刻听到挚交的感慨,裴敏意味深长地说道:“他对你很信任。”

“信任吗?”

崔文奂淡淡一笑,继而道:“与其说信任,不如说是这小子对老夫的一次试探。”

裴敏奇道:“他试探你?”

崔文奂洒然道:“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徐野这几个月的一举一动都格外谨慎?”

裴敏摇了摇头。

他身为政事堂的秉笔相公,每天要处理的朝政公务不计其数,哪有闲心去关注一个身无所长的年轻伯爵,即便他的父亲是徐振庭。

这次裴敏愿意出手,一是因为崔文奂的请托,二是这件事符合他一直以来压制勋贵阶层的风格。

崔文奂见状便简略陈述徐野近来的作为,裴敏起初只当做逸闻雅事,随着崔文奂提到徐野在几次事件中的冷静决断,这位宰相大人的表情渐渐变得沉肃。

“听你这般说来,徐野对于尺度的把握颇为精准。”

裴敏沉吟道:“尤其是他在面对定国公的时候见好就收,和在锦绣楼成功说服田承运,这两件事都能显示出他的成熟,年纪轻轻就能做到这一步,倒也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

崔文奂点了点头,感慨道:“澜园雅集之后,我一直在暗中关注这个年轻人,看着他一步步走出那个泥潭,到如今在金吾卫站稳脚跟,又主动出击震慑住承安侯李崇远,这些事迹不禁让我想起他的父亲,倘若当年——”

“以前的事情莫要提了。”

裴敏目光幽深,沉声道:“徐振庭算是死得其所,如果当年他真挟大破北蛮主力的功劳返回上京,只怕下场未必及得上如今的死后哀荣。”

这是一句实话,崔文奂没有反驳,他也无力反驳,朝中本就是一片混沌,否则十二年前他不会愤而辞官。

他沿着池塘边的小径向前踱步,徐徐道:“徐野是否继承了他父亲领兵打仗的才能,目前肯定看不出来,不过我觉得他在谋身之道上,或许会比徐振庭做得更好一些。”

两人相交相知三十余年,裴敏自然听得出老友的弦外之音,平静地说道:“既然你有心帮他一把,那等时机合适的时候,我会想办法把他调去边关。如今他在金吾卫待了不到两个月,仓促请调只会彻底得罪韦安,对他来说不是好事。”

崔文奂从不怀疑裴敏在这些事情上的判断,因此点头应了下来,旋即关切地问道:“如今边疆可还安稳?”

裴敏道:“南边和西边还算风平浪静,北蛮从年初开始就有些不安分,只是……英国公和宁国公一个比一个嗓门大,翻来覆去就是加饷和增派粮草,朝廷这几年入不敷出,哪有余力满足他们的要求?”

他脸上浮现一抹冷意。

崔文奂不由得喟然一叹。

北疆究竟是真有敌情,还是勋贵们惯用的谋利手段,崔文奂肯定不清楚,裴敏只怕也难以断定,毕竟北蛮的斥候游骑从未断绝,只有通盘掌握边疆局势的主帅才能辨明真伪。

一念及此,崔文奂看向裴敏说道:“难为你撑了这么些年。”

裴敏微怔,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了,且陪我手谈一局。”

“论做官你远在我之上,可是说到手谈,你绝对不是我的对手。”

“那便棋盘上见真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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