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节
听闻此言,立刻有人给他出主意,一阵商议之后便有了如今的场面。
片刻过后,田承运终于回过神来,沉声道:“章程?什么章程?”
“有人目睹伤者坠街并报官,金吾卫便有责任弄清楚原委。”
徐野依旧是那种沉稳平淡的语气,不急不缓道:“在下并未认定这位少爷有罪,亦无冒犯国舅之意,无非是想厘清是否有人当街行凶伤人,田国舅,难道这也不可以?”
满座寂静无声。
田承运双眼微眯,对方的分寸和尺度拿捏得实在太好,竟然让他挑不出毛病。
在此之前,他对徐野的印象都来自身边这些人的讲述,一个品行卑劣不懂尊卑的后辈而已,教训一下又何妨?
但从徐野进来到现在,田承运只看见一个有礼有节不卑不亢的金吾卫郎将,这让他没有像平时一般急着发作。
他忽然想看看,这个年轻的安平伯究竟是装出来的镇定,还是真有能力解决这件事。
“你想怎么厘清?”
此言一出,一众纨绔尽皆怔住,李世杰低下头,眼中闪过一抹阴冷。
“国舅请稍等。”
徐野看向墙角的年轻书生,问道:“你的伤要不要紧?”
书生惨笑道:“只是左腿断了,死不了。”
徐野回头示意,两名亲兵上前帮书生做了简单的包扎,又搬来一张宽大的椅子让他坐下。
“说说吧。”
徐野向前两步,对书生说道:“你究竟是谁,事情原委是什么,从头到尾如实说一遍。”
书生忍着疼痛说道:“回郎将,学生名叫秦牧云,是景福六年京兆府乡试举子,家中父母早逝,只余学生和舍妹二人相依为命。”
“这位襄城伯府的胡三郎,在七天前于东市撞见舍妹,便非要将舍妹买入府中为奴为婢,并且许给我金银财货。郎将,学生固然家贫,却也没有卖妹求荣的道理!谁知学生拒绝之后,胡三郎便差人百般恐吓,今日更是将学生强行绑来这锦绣楼,然后将学生从二楼摔了下去!”
说到此处,秦牧云眼眶泛红,咬牙道:“郎将,学生今日就算拼了这条性命,也只想求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很重,却又很轻。
那个年轻纨绔,也就是襄城伯胡刚的第三子胡德进立刻驳斥道:“一派胡言!今日明明是你主动打上锦绣楼,非要说我强逼你妹为婢,我懒得与你争辩,你便自己跳窗自残,想要用这种手段污蔑我!”
其余几位纨绔子弟纷纷出言附和,屋内那些跟班和随从亦是如此。
他们都可以为胡德进作证,是秦牧云想要讹诈勒索,最后更是以死相逼。
很荒谬的说辞,荒谬到没有几个人会信。
可是秦牧云的脸色渐渐变得灰暗。
因为他知道,京兆府的官员会信。
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权贵子弟都足以让京兆府慎重对待,更不必说主位上那个田国舅,只要他开口发话,京兆府敢忤逆他的命令么?
而他一个寒门书生,靠着祖宗留下来的微薄家资才能读书考科举,有什么资格让那些官员多看一眼?
这一刻秦牧云忽然觉得,自己十年寒窗读的圣贤书没有任何意义,便在这时——
“胡三郎,今日连金吾卫都险些进不了锦绣楼的大门,像秦牧云这样一个孱弱书生,究竟是如何打上二楼的?”
是徐野。
他没有过多关注秦牧云的情绪,淡然地望着胡德进,轻而易举地拆穿了他的胡言乱语。
徐野略显不解地说道:“就算是你放他进来的,那他在跳窗自残之后,他又是如何再次来到了二楼?”
胡德进脸色微变,不是因为徐野点明漏洞,而是他没想到这个安平伯真要管这件事。
徐野提着横刀再进一步,继续说道:“最后,若你没有强逼秦牧云之妹为奴为婢,他为何会找上门来?一个无父无母无宗族庇佑的普通举子,居然敢无凭无据地构陷襄城伯的儿子,他是失心疯么?”
胡德进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这些问题他无法回答,只能转头乞求地看着田承运。
“安平伯。”
田承运的称呼从官职变成了爵位,他似笑非笑地说道:“我觉得胡三郎没有说谎,你觉得呢?”
戏看够了,他承认徐野有点意思,但也不会因此站到徐野那边,毕竟胡德进才是他身边的人。
见徐野仿佛在思考,田承运继续说道:“当然,我们不至于和一个穷疯了的书生计较,看在他自己摔断了腿的份上,胡三郎愿意找郎中帮他治一下,并且给他一百两银子安家费。”
胡德进连忙说道:“是,国舅爷。”
田承运满意地点了点头,看着徐野问道:“安平伯意下如何?”
徐野道:“田国舅,依照大周刑律,诸斗殴折跌人支体者,徒三年。诸以威力制缚人者,加二等。”
也就是说,一旦查实是胡德进命人将秦牧云抓过来,把他从二楼丢下去导致他左腿折断,胡德进会被判处流放两千五百里。
听到徐野这句话,秦牧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着,怔怔地看着那位年轻的郎将。
田承运的脸色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他自以为给足徐野脸面,却没想到对方如此不知好歹。
“呵呵。”
田承运不怒反笑,缓缓道:“安平伯,我希望你收回这句话。”
徐野微微摇头,平视着他说道:“田国舅,国有国法,在下不敢不遵。”
“那你想怎么做?”
“在下只想请胡三郎和秦举子一同回右金吾卫衙门,并传召涉案相关人等,厘清此事原委,不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枉纵任何一个恶人。”
徐野腰背挺直,没有退让。
田承运终于失去了耐心,面无表情地说道:“送客。”
徐野纹丝不动,他身后六名亲兵宛如脚下生根。
田承运抬高语调,重复道:“送客!”
转瞬之间,十余名佩刀护院上前,却又忽然停下了脚步。
只因徐野手中的横刀已经半出鞘。
一抹寒光浮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037【翻手为云】
徐野的强硬有些出乎田承运的意料。
这些年他习惯了仗势欺人,绝大多数时候根本不需要动武,只要听到“田国舅”这三个字,无论王公贵族还是门阀世家,都会给他几分面子。
就算有那种不长眼的夯货,田承运只需事后去找亲姐姐哭诉一番,再由田贵妃给皇帝吹吹枕边风,对方的下场必然会很凄惨。
因此当徐野亮出刀锋,那六名亲兵紧随其后,一股杀气充盈室内的时候,田承运愣了一下。
“你要在我面前动刀子?”
田承运的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诧异。
“安平伯,你也太不把国舅爷放在眼里了!”
“何止如此,你连贵妃娘娘都无敬重之心,你可知道田国舅是贵妃娘娘的亲弟弟!”
“你敢对田国舅亮兵刃,你是想谋逆吗?”
一众勋贵子弟呱噪的声音此起彼伏。
徐野却没有收刀入鞘,只看着田承运说道:“田国舅,在下是金吾卫郎将,此刻正在查案,你让这些护院强行围逼,在下按照金吾卫的规矩亮刀告诫,有何不可?”
若真要掰扯,这些护院的举动才是形同谋逆,因为金吾卫再没落也是南衙禁军。
田承运再度打量着徐野,片刻之后才一字一句道:“你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在下很清楚。”
徐野极其冷静地说道:“秉公执法,循例行事,无半点违矩之处。田国舅,在下敬你身份,并不愿与你发生争执,也无意打搅你饮宴的雅兴,但是——”
他扫过胡德进那张胖脸,稍稍加重语气道:“在下今日必须要将胡三郎请回右金吾卫衙门。”
田承运没有见过这种人。
为了一个草芥一般的穷书生,竟然要和他这个国舅作对?
田承运笑了,笑容中多了几分狠厉。
“我不准许,你又能如何?”
这句话有些耳熟。
徐野想起那日在定国公府,齐源也曾说过这几个字。
似乎这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很喜欢用这样的问句来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地位,轻蔑又笃定。
归根结底,他断定徐野不敢撕破脸。
就算徐野今天能强行达成目的,田承运将来有的是手段报复回去。
“徐郎将。”
秦牧云忽然开口,年轻书生面露挣扎,最后化为一抹灰败之色,喃喃道:“学生不求那个公道了。”
“与你无关。”
徐野平淡地说着,目视田承运说道:“若田国舅一意孤行,在下自然不敢用强,不过在下会将今日发生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写入奏报之中,交由本卫韦大将军过目。”
田承运幽幽道:“韦大将军不会信你的。”
徐野道:“韦大将军若不信,还有御史台的御史们,还有政事堂的相公们。”
没人觉得徐野是在虚张声势,他这段时间做的所有事情,证明他确实有这样的胆子。
坐在田承运身旁的李世杰终于开口说道:“安平伯,国舅爷一片好心,你不愿领受也就罢了,为何非要和国舅爷作对?难道你是想踩着国舅爷扬名,让整个上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多有风骨和气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