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惨叫声接连响起,人群宛如麦浪倒伏一片。
跟在许临漳身后的三十名护院以五人一组,一人持盾在前,四人持棍左右捅刺,专挑膝盖、手腕、锁骨这些地方打,每一棍下去都有一个人惨叫着倒地。
没有人喊杀,没有人追砍逃兵,阵型始终严丝合缝地往前碾。
承安侯府雇来的闲汉最先崩溃,扔了棍子就往后跑,反倒把后面的人冲得七零八落。柳成彪带来的护院还想抵抗,可他们的棍棒砍在圆盾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而对方的每一棍都能让人骨断筋折。
这不是打架。
这是战场上磨出来的步卒结阵之法,用来对付一群乌合之众,跟用石碾子压蚂蚁没什么区别。
战斗从许临漳当先破阵开始,到最后一名侯府护院扔下武器跪地求饶,前后不到一盏茶。
百余人躺了一地,呻吟声此起彼伏。
徐家这边只有两个人受了轻伤,连包扎都不用。
柳成彪是被人从泥里扒出来的,许临漳一只手把他从泥里拎起来,按在徐野身前。
“伯爷饶命!伯爷饶命!”
柳成彪挨了好几棍,此刻鼻青脸肿涕泪横流,求饶道:“小的这就带人撤!地是徐家的!是徐家的!”
徐野低头看了他一会儿。
“带着你的人从这片地里消失,回去告诉承安侯,地我收了,他要是不服,让他亲自来找我。”
“是是是!”
柳成彪连滚带爬地去了,能动的搀扶着不能动的,一路哀嚎着往承安侯府田庄的方向退,连头都不敢回。
田埂上重新安静下来。
周德海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地走到那片被占了两年的田地上,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黝黑的手背上青筋绷起。
这个在北疆丢了半条腿都没吭过声的老兵,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没站起来。
贺槐和闻栩望着徐野,眼眶都有些泛红。
许临漳如铁塔一般肃立在侧,他依旧如平时一般沉默寡言,但他看向徐野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不一样的情绪。
周边的护院和家丁们围成一圈,他们感受着春风的吹拂,闻着麦浪的清香,没有人开口说话,但是一种奇异的氛围在所有人心中弥漫。
有解气,有痛快,更多的是不再迷茫。
因为那个年轻伯爷的存在。
“伯爷。”
周德海抬起头,哑声道:“渠基还在。”
“那就把渠修回去。”
徐野环视众人,一字一句道:“从今天开始,我会和你们一起,守好徐家的祖业,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以贺槐为首,所有人躬身一礼。
“谨遵伯爷之命!”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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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0【不积跬步】
徐野在北庄住了三天。
周德海担心庄子上的条件太简陋,少主在这边住不惯,内心很是忐忑,于是特地找贺槐说了一下,结果贺槐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把心放在肚子里,然后便和闻栩奉徐野的命令返回京城,他坐镇伯府防止宵小作乱,闻栩则看顾徐家在东西两市的产业。
接下来的三天里,周德海终于明白贺槐那个笑容的含义。
徐野没有刻意做出同甘共苦或收买人心的举动,但是所有人都能感受到他的平和,仿佛他已经在庄子上生活许久,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骄矜之气。
周德海登时放下心来,带着家丁和佃户们去拾掇收回来的一千亩地,因为徐家的动作足够凌厉,承安侯府来不及做破坏,周德海只需带人填平那条水渠,再将原先的水渠重新挖出来便可。
往后以这条水渠为界,东边都是徐家的地。
徐野知道庄户们对他的观感,只不过对于他来说,适应环境是最不值一提的能力,他留在北庄不是为了展现亲和力,而是为了等待承安侯府的反击,另一件事便是深入了解徐家的护院。
这是一家勋贵府邸最宝贵的资源。
将门子弟在战场上的存活概率更高,依靠的就是他们自己带着的亲兵,关键时刻能够用性命保护将主。
早在十年前,徐振庭就已经开始着手培养徐家的亲兵队伍,几经甄别之后选中许临漳,并将其带在身边培养了五年,然后让他留在京城统领徐家的护院,由此形成贺槐主内、闻栩主外和许临漳负责护卫的框架。
“许叔,家中护院现有多少人?”
翌日清晨,徐野用完早饭来到庄院中间的空地上,一边感受着清爽的微风,一边看向身边的汉子。
许临漳一丝不苟地答道:“回伯爷,家中现有护院一百二十五人,京中府邸三十人,南庄和西庄各二十人,北庄五十五人。各处人手每月一轮换,吃穿用度和月钱都从公中出。”
这是徐家目前最大的一笔出项。
护院并非完全不事生产,在负责徐家各处护卫任务的同时,闲暇时也会搭把手,但他们最重要的主业仍旧是操练。
除此之外,护院们的衣食住行待遇和月钱都比普通家丁高,兵刃的购置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徐野很清楚这一点,这段时间他和贺槐、闻栩聊过徐家的各项规矩,做了一些更加合理的调整,并且在田庄和铺面设立相应的账目稽核和日常监管措施,唯独没有降低护院们的待遇。
此刻他看着已经聚集在空地上的汉子们,又问道:“他们平日都练些什么?”
许临漳答道:“回伯爷,按照老侯爷定下的规矩,咱家的亲兵每隔两天练一次,先绕庄子跑三圈,约莫四五里地。跑完用早食,上午练半个时辰拳脚,半个时辰刀枪。午后再练半个时辰弓箭,末了还要练一个时辰的队列和结阵。每月会安排两场较技,两人一组下场对练,胜的有赏,败的有罚。”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然这些章程实操过不知多少遍。
徐野微微颔首,这个强度其实不低,甚至要比如今的南衙十六卫强很多,徐振庭从一开始就是按照精兵的路子操练他们。
效果也很明显,昨日这些护院在许临漳的率领下,以摧枯拉朽之势冲垮了承安侯府的百余人。
“许叔,你刚才说的拳脚练的是哪一套?”
“回伯爷,是军中流传下来的长拳,老侯爷当年亲自定下的路子。”
许临漳顿了顿,又道:“说是拳脚,其实也算是活筋骨的把式,真到了战场上,长短兵器才是要命的东西,拳脚能用的场合不多。”
“那刀枪呢?”
“刀是单刀,枪是步长枪。刀法有二十四路,枪法有三十六路,都是老侯爷当年在北疆实战里磨出来的,不是江湖花架子。亲兵们每日照着套路练,也会拆开来对拆几招。”
徐野点了点头,又问道:“弓箭呢?”
“一石的弓,将近七成的人能拉开,好一些的能开满。”
“结阵呢?”
许临漳挺直腰板,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咱家练的是方阵,以二十人为一队,前排长枪,两翼刀盾,后排弓箭。金鼓一响,进则同进,退则同退,不能有人抢前,也不能有人落后。老侯爷在世时说过,战场上一万个人的命,就系在前排那几十个人敢不敢往前顶。”
徐野沉默片刻。
他前世带兵打过无数场仗,对练兵这件事并不陌生,只不过前世的兵和眼前这些护院完全是两码事,他需要先把眼前这支队伍的底子摸清楚,再决定从哪里下手。
“许叔,我再问你一件事。”
“伯爷请问。”
“你说他们要练刀枪套路,也会对拆几招,这个对拆是真打,还是走个过场?”
许临漳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但他只是略一沉吟,如实道:“回伯爷,说是对拆,其实大半是喂招。你进我退,我挡你劈,走的是熟套子,真刀真枪往死里打的情形少,一来怕伤了人,二来大家都是吃公中饭的弟兄,真打起来没轻没重,伤了谁都不好。”
徐野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数。
徐家的亲兵队伍底子不算差,许临漳是正经行伍出身,徐振庭当年定下的操练章程也不是江湖把式,放在京中勋贵府邸里算得上中上水准。
但这支队伍的问题也很明显。
它练的是操典不是杀人,对付承安侯府那些样子货没有问题,真要上了战场未必能站得住。
这些道理许临漳不是不懂,只是在徐振庭死后这四年,徐家不再有出征的打算,亲兵的作用渐渐退化成看家护院,操练也就变成了例行公事。
他不是不知道问题在哪,而是没有理由也没有底气去改。
徐野看着空地上正在等候号令的几十名护院,这些人大多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身板都很结实,穿着统一的短打劲装,腰间挎着横刀,站得还算整齐,但眼神里少了一股常年刀口舔血才会有的劲儿。
“许叔,从明天开始,操练改一改。”
许临漳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请伯爷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