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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

九鼎 上汤豆苗 第 25 章 / 共 59 章 本章约 3005 字

良久,郭木通终于开口说道:“伯爷,末将没事,早就习惯了。伯爷近来重振徐家声威,老侯爷若泉下有知,想来也能感到一丝慰藉。”

这话说得诚恳,却也仅此而已。

徐野这段时间整出来的动静很热闹,雅集上反手将陈伯常等人送进京兆府的大牢,又用一首短诗将齐子修拍晕在地,后面迫使京兆府秉公断案,三十亲兵打破承安侯府百余人,这些听起来都是壮举,令贺槐等人激动不已。

可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齐子修也好,柳成彪也罢,他们算哪个牌面上的人物?

那些真正站在云端上的大人物,顶多对徐野投来一抹平淡的目光,宛如看一只努力蹦跶的蚂蚱。

倘若徐野触犯到他们的核心利益,这些人定然不会继续坐着看热闹,徐家的力量也一定会被继续压制。

徐野望着神色木然的郭木通,不急不躁地说道:“郭将军既然提到先父,能否给我说说四年前野狐原一战的细节?”

堂内压抑的氛围忽然出现一丝裂缝。

郭木通有些意外地看向徐野,不太确定地问道:“伯爷想听?”

徐野诚恳地说道:“是,我曾听贺叔说过先父的事迹,但他终究不是亲历者,对战事细节的了解肯定不如将军深入和透彻。”

郭木通再度陷入沉默,这一次并非有口难开,而是在回忆那些金戈铁马的过往。

“野狐原一战……”

“景福四年深秋,北蛮斥候的活动频率明显增加,范围也逐渐往南深入,矛头直指怀安大将军府。侯爷判断北蛮这一次不会是小打小闹,怀安城作为山北道和卢阳道的屏障,亦是大周北疆最重要的桥头堡,绝对不能有失。”

“那时候朝中乱糟糟的,政事堂的相公们对侯爷的判断争执不休,最后还是英国公张成宪出面,他是山北道大都督,也是侯爷的顶头上官。英国公清楚怀安的重要性,亲自同各方周旋,最终才能赶在北蛮大军南下之前,帮侯爷调来几路援兵。”

郭木通的话匣子逐渐打开,陈述也变得流畅起来。

他看向正襟危坐的徐野,继续说道:“那一年北蛮集合十五万大军,号称五十万之数,于十二月初悍然南下。侯爷下令坚壁清野,各部死守不出,北蛮大军虽然啃下了几座边城,却无法动摇我军防线的根基。直到景福五年二月,侯爷发现敌军的攻势减弱,且有大股兵力长途调动的迹象,伯爷可知这是为何?”

徐野仔细思忖片刻,缓缓道:“他们想绕过怀安城,直接进逼山北道腹心之地,从而营造出大捷的假象,让朝廷对先父施压?”

郭木通怔了一下。

其实这一招不算高明,问题在于朝中有些人真会这般想。

当年徐振庭能够一眼看破,是因为他对朝廷的状况了如指掌,北蛮人的计策极有可能得逞,为了避免边疆局势糜烂,徐振庭只能做出决战野狐原的决定。

如今徐野也能看破,这确实让郭木通感到一丝意外。

不过他没有大发感慨,只继续用沉闷的语调说道:“伯爷猜得很准,侯爷那会也是这样说的。北蛮人打得如意算盘,却没想过侯爷的应对如此果决,不等他们布好口袋,便联系几路援军从落枫谷北出,侯爷亲率三万主力于野狐原诱敌,北蛮军则有至少十万人,那一仗……”

郭木通顿了顿,喟然道:“那一仗我们打得很艰难,局势一度相当危急,侯爷甚至亲自冲锋陷阵,连斩北蛮大将数人,才让军心稳定下来。当时末将率部钳制北蛮军侧翼,压力相对轻一些,眼睁睁看着同袍一个个倒下,心里煎熬得很,但是我们不能妄动,因为侯爷交待过,我们要负责在最后时刻切断敌军的退路。”

徐野微微皱眉道:“援军未至?”

“援军来了,不过他们来得比预定时间晚一些。”

郭木通叹道:“伯爷或许不知,边军同样良莠不齐,彼时整个山北道最精锐的兵马都在侯爷麾下,几路援军要逊色不少。好在他们最终还是来了,侯爷指挥我等击溃北蛮大军,取得一场足以扬眉吐气的大捷,可是侯爷他……”

说到此处,这位有些木讷的大将眼眶泛红,悲痛难忍。

徐野神情沉肃,将郭木通所言一字不漏地记在心里。

片刻过后,待郭木通的情绪稍稍平复,徐野便恳切地说道:“郭将军,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有领兵作战的机会,你是否愿意出山?”

“领兵?”

郭木通抬眼看向徐野,眼底掠过一抹微光,但又很快黯然,轻声道:“伯爷,怀安大将军府的位置都被人占了,没剩下几个老面孔。那些人趁着侯爷离世,将实权军职全部吃尽肚子里,不会再吐出来的。”

“我知道,但我想试试。”

徐野腰杆笔直,正色道:“或许是怀安将军府,或许是其他边疆将军府,无论如何,我都想试试。”

他又重复了一遍。

贺槐此刻也开口说道:“郭将军,你还年轻,侯爷当年说过你有大将之风,如今伯爷一片真心,你何不相信伯爷一次?”

郭木通定定地看着徐野,这是侯爷唯一的儿子,近来的变化他也有所耳闻。

他缓缓站起身来,沉默良久才抱拳道:“承蒙伯爷看得起,末将愿意静候佳音。”

“好。”

徐野起身上前两步,一字一句道:“我会尽力而为。”

没有豪言壮语,郭木通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一往无前的决心。

那颗沉寂四年的心忽然发出轻微的战栗。

024【垂暮之年】

四月十三,巳初二刻。

一辆宽敞坚实的马车缓缓驶离安平伯府,周围有六名护院骑马随行。

车厢内,徐野正在闭目养神,坐在对面的贺槐神情凝重。

昨日门子接到一封请柬,邀徐野今天去定国公府一叙,落款却不是兵部侍郎齐彦章,而是定国公齐源。

因为齐子修对徐野的挑衅,加上齐家迟迟不肯回应婚约之事,整个徐家上下都对那座国公府极为不满,可是贺槐不得不承认,定国公仍然是徐家无法抗衡的大人物。

齐源身为老牌勋贵的代表之一,在朝中不是没有对手,譬如英国公张成宪和宁国公冯岳就是能与齐源相提并论的军中巨擘,此外政事堂的几位相公、内侍省的两位大太监乃至翰林院的内相,都不会在齐源面前伏低做小。

可是徐野还很弱小。

齐源若铁了心针对他,不说让他在军中寸步难行,至少可以使徐野重振徐家门楣的愿望变得遥遥无期。

故此,今日这场会面关系到徐野的前程,而他手中仅有的倚仗只是一份婚书,贺槐又怎能不紧张和忧虑?

“贺叔,宽心。”

徐野睁开眼,似是看穿贺槐的心思,微笑道:“定国公不会吃人的。”

“伯爷,这世上有些人比吃人的野兽还可怕。”

贺槐叹了一声,低声道:“定国公就是这种人,伯爷还是小心一些为好。”

“我记下了。”

徐野不想让他太过担心,温言道:“今天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会谨守晚辈的礼节。”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贺槐相信少主这句话不是敷衍,便又说了几件和齐源有关的往事,以便少主能够更加清晰地认识对方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言谈之间,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外面传来车夫的声音:“伯爷,到了。”

贺槐当先掀开车帘,徐野迈步下车。

时隔大半个月,他再次见到这座气势雄伟的国公府。

与上一次略有不同的是,徐野今天的心境格外平和,即便他要面对大周军方的三巨头之一,眉眼之间仍旧神情淡然,甚至比上次见齐彦章更加镇定。

这并非是他目中无人狂妄自大,而是对今天的见面做好了心理预期。

定国公府前宅总管家齐福早已带着小厮在阶前等候,当下上前数步行礼道:“老奴齐福奉公爷之命,在此恭候徐伯爷。”

徐野颔首致意道:“有劳齐管家久候。”

齐福无可挑剔地微微躬身道:“伯爷,请。”

徐野迈步入内,贺槐和徐家护院自有国公府管事引向偏房用茶。

齐福带着徐野经由巷道绕过承恩堂,来到仪门处便见一位四旬男子笑脸相迎,此人乃是齐彦章的三弟齐彦钧,齐彦章今日在兵部当值,由齐彦钧代为引客。

双方寒暄之后,齐彦钧亲自引着徐野穿过两进偏院,沿着一条种满竹子的夹道来到府内的西北角。

这里有一座雅静的院落。

院子看上去面积不大,五间正房坐北朝南,院里种了两株老松,摆着几块山石,檐下挂着几个鸟笼。

徐野一路走来,能够感受到这座国公府的威严和肃穆,只不过越接近这座小院,氛围越变得松弛和闲适,然而从齐彦钧悄然紧绷的肩膀便能看出,这种人为营造的轻松并不能感染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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