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节
最重要的是,像徐野这样无父无母无宗族庇佑,靠着定国公府施舍才能混个军职的没落伯爵,他还能翻天不成?
……
六月十八,一个非常平凡的日子。
徐野一大早就来到右金吾卫衙门,先被韦安叫去大将军正堂,倒也没有什么大事,就是一次很寻常的例行关怀。
他能感受到韦安的态度变化,相比初入衙门时的冷淡,如今韦安对他很温和。
“诸事繁杂,你需用心处置,若是遇上无法解决的棘手麻烦,可以请赵中郎将相助,也可来寻我。”
“回大将军,卑职必定牢记在心。”
徐野知道这位大将军为何会转变态度,一者是因为他确认徐野和那几位执掌军权的国公没有关联,二者是徐野通过锦绣楼一案展现了他的特殊能力。
正如崔文奂那日所言,金吾卫最头疼的便是上京遍地可见的纨绔子弟,几乎每天都会闹出好几件纷争,京兆府管不了也不敢管,金吾卫纵然不怕这些纨绔子弟,却无法忽视他们身后站着的高门大族。
韦安这几年没少因为这些破事烦恼。
如今徐野的出现,让他意识到自己手里有了一柄锋利的刀。
“去做事吧。”
韦安面带微笑,语调十分亲切。
“是,大将军。”
徐野叉手为礼,转身离开正堂。
他很清楚韦安的想法,只不过今日怕是要让这位大将军失望了。
和崔文奂聊完之后,他愈发确定自己要做那件事,既能暂时摆脱承安侯府的威胁,也能避免自己接下来几年被困死在右金吾卫。
回到自己的值房,处理完一些卷宗文档,徐野和中郎将赵怀忠打了一声招呼,便像平常一般带着两名亲兵策马离开衙门,前往辖下各坊巡视。
他先去崇仁坊和平康坊转了一圈,在午时初来到都会坊。
这里和平康坊一样,距离东市比较近,坊内也较为繁华热闹,只不过在各方面都要比平康坊稍逊一筹。
右金吾卫在坊内同样设有铺位,领队的队正听闻郎将前来,立刻找过来汇报了一下这几天的状况,徐野对其勉励了几句,便让他回铺位值守。
待队正走后,孙奇开口问道:“伯爷,中午在何处用饭?”
徐野看了一下前方的街市,淡然道:“就那家食肆吧。”
一行三人来到食肆,如同普通客人一般围坐一桌,简单吃了些饼子和汤水。
结账过后,徐野带着两名亲兵继续巡视。
过了小半个时辰,众人来到横三街,不知不觉走到都会坊颇有名气的温柔乡醉枕阁门前。
徐野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醉枕阁潇洒飘逸的门匾,眼底闪过一抹深意,淡淡道:“进去看看。”
醉枕阁的伙计极有眼力见,一边让人通知掌柜,一边上前行礼道:“徐郎将,您来了。”
徐野道:“进来看看,不妨事吧?”
“郎将您这是哪里话,郎将愿意来看一看,小的们不知有多安心。”
伙计点头哈腰,将徐野往里面请。
不一会儿,管事的掌柜迎上来,笑道:“徐郎将驾临,敝店蓬荜生辉!”
“王掌柜客气了。”
徐野显然不是第一次过来,边走边问道:“最近几天有没有人闹事?”
王掌柜谦恭道:“不是小人恭维,自从徐郎将履任,莫说咱们醉枕阁,便是整个都会坊都安生了许多,这可都是徐郎将的功劳!”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张面额不低的会票,塞到一旁的孙奇手中,又对徐野笑道:“郎将,一点心意请兄弟们喝茶,还请笑纳。”
徐野微微颔首,孙奇便没有递回去。
众人一路沿着回廊来到醉枕阁内部,只见中间偌大一个天井,三面都是二层环楼,整体格局闹中取静,此刻正值午后,隐约能够听到丝竹之声。
徐野迈步走上楼梯,来到二层回廊,行至最深处那个雅间门外时,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里面传来一阵喧杂。
有男子张狂跋扈的呵斥,有女子怯懦却又坚持的求恳,还有人不怀好意的怂恿。
王掌柜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打圆场,却见徐野一个眼神,孙奇便上前直接推开雅间的门。
徐野当先走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外间,只见八名膀大腰圆的护院各自坐着,前方有一道屏风隔断了里间的情形。
一见徐野和他身后的两名亲兵,那八人迅速站了起来,一个个神色不善满面倨傲。
徐野却看都不看他们,径直朝那架宽大的屏风走去。
护院们尚未有动作,孙奇便沉声喝道:“金吾卫巡查,无关人等莫要擅动!”
场间骤然一静,所有人僵立当场。
045【我以我血】
当孙奇喊出那句话的时候,里间同样安静下来。
徐野绕过屏风,看见的是一幕很不堪的景象。
大圆桌周围坐着四人,主位上是一个三十几岁的男子,身穿锦衣华服,身材高大魁梧,右手大拇指上套着一枚碧绿的扳指,周身尽显武勋纨绔的霸道蛮横气息。
另外三人年岁轻一些,从他们的着装和气质上便能看出来,他们明显是主位那男子的狐朋狗友,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人物。
当此时,主位男子正将一名双十年华的女子强行搂在怀中,不远处还有一名男子狼狈倒在地上,身边散落着两件乐器。
几名侍女和随从躲到了一边。
跟进来的王掌柜看清眼前这一幕,登时两眼发黑。
他当然认得主位上的男子是谁,承安侯李崇远的幼弟,成国公李戡最小的儿子,如今在南衙右武卫挂了一个长史的闲职。
李崇达是也。
他怀中抱着的女子名叫芸娘,地上躺着的男子是她的兄长刘实,他们一个擅乐一个擅舞,算是醉枕阁的招牌之一。
但是芸娘并非侍女,她也不做那种奉迎献媚的勾当,更不是在籍的妓家,王掌柜还特地跟下面的人交代过,谁知会出现今日这种场面,偏偏还让金吾卫的人撞见。
见到徐野进来,李崇达并未放开满面悲愤的芸娘,反而挑眉道:“这不是安平伯徐郎将吗?”
徐野面无表情地问道:“李长史,你在做什么?”
李崇达冷笑道:“怎么,金吾卫还管我们饮酒作乐?”
“饮酒作乐自然管不了。”
徐野看了一眼芸娘,缓缓道:“殴打百姓,逼良为娼,这种事还是要管的。”
李崇达松开钳制芸娘的手,脸上逐渐浮现狞色。
芸娘脸色惨白,踉踉跄跄地走开几步,将被打倒在地的兄长刘实搀扶起来。
趁着这个空当,王掌柜攥着手心的汗,赔笑道:“徐郎将,这应该是一场误会,李长史肯定是误会了芸娘的身份,这都是小人的错。郎将您看这样行不行,小人代表醉枕阁给刘氏兄妹赔偿一笔银子——”
“王掌柜。”
徐野打断他的话,看向芸娘说道:“你叫芸娘?”
芸娘脸上泪痕未干,她的兄长刘实嘴边还有血迹,此刻听到徐野询问,她面带悲愤地说道:“回郎将,奴家正是芸娘。”
徐野根本不理会李崇达,只问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芸娘便讲述起来,大约半个多时辰之前,她和刘实接到醉枕阁知事的通传,让他们来这处雅间为贵客助兴。
他们像往常一般,刘实坐在角落里奏乐,芸娘则展现她柔软的身段和精湛的舞技。
这是他们平时经常做的事情,原本没有异常状况,谁知李崇达喝了不少酒,目光便盯在芸娘的腰肢之上,再后来的事情无需赘述,李崇达强行将芸娘搂在怀中轻薄,三个伴当趁势推波助澜。
刘实上来劝阻,反被李崇达一脚踹在地上,受了不轻的伤。
就在李崇达要得手之际,徐野带人走了进来。
“李长史。”
徐野转而看向李崇达,冷肃道:“随我回一趟金吾卫衙门。”
场间气氛骤然凝滞,王掌柜呆立当场,那几个伴当更是噤若寒蝉。
李崇达握住酒盏,一字字道:“你说什么?”
徐野道:“刘芸娘乃良籍,你略其为奴婢,并大肆轻薄,按大周刑律该判徒二年。你又仗势伤人,踹伤其兄刘实,按律罪加一等。当然,你是勋贵之后,可依荫赎制度赎刑抵罪,但那是后面的事情,现在需要你随我回衙门定罪。”
“你胡说!”
李崇达勃然大怒,抬手指着芸娘说道:“分明是这女子不知检点勾引于我!”
徐野不以为意道:“是与不是,回衙门说清楚便可。”
李崇达怎么可能跟他回金吾卫衙门,他又不是没听说过前段时间锦绣楼的事情,胡家三郎才进去半点就被定了罪,后面京兆府也不敢翻案。
更重要的是,李崇达很清楚自家和安平伯府的恩怨,真要落到徐野手里,不死也会脱层皮。
这一刻他心中的怒气迅速攀至巅峰,咬牙道:“徐野,你休想罗织罪名!”
他早就对大兄说过,既然要对徐野出手,就不必顾及太多,非得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反倒给了徐家小儿报复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