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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

九鼎 上汤豆苗 第 42 章 / 共 59 章 本章约 3020 字

但是徐野依然很清醒。

他并不认为仅凭一首勉强入眼的小诗,就能打动每年办一次澜园雅集,却七年没收过新弟子的崔老先生。

“崔翁,我不明白。”

“有何不解?”

“晚辈既无诗词文采,也无经学天赋,凭什么能得到崔翁青睐?”

“那你是不愿拜入老夫门下?”

这一次徐野思考了一段时间,道:“当然愿意,奈何晚辈不够格,而且晚辈已经决心从军,没有充足的时间研读典籍。再者晚辈基础薄弱,只怕连县试都过不了,这岂不是会让崔翁蒙羞?”

“倒也坦诚。”

崔文奂放下茶盏,平和地说道:“老夫不是在试探你,若你能专注经史子集,老夫的确想收你为弟子,因为你近来展现的特质很适合治学,专注又有极好的耐心,而且你足够聪明,也足够年轻。”

徐野倒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缘由,老先生固然诚恳,这个条件却无法答应。

他只要崔文焕带来的人脉和庇护,并不打算深耕文华之道,而崔文奂要的是一个全心全意投入,将来能继承他衣钵的传人。

“承蒙崔翁厚爱。”

徐野神色恳切,缓缓道:“晚辈如今只想继承先父遗志。”

“人各有志,老夫不强求。”

崔文奂态度不变,顺势问道:“你打算以金吾卫为跳板,将来去边关领兵?”

徐野点头道:“崔翁明见。”

“有些难。”

崔文奂很快给出判断。

他当年最高做过礼部侍郎,虽在十二年前便已辞官,对于朝堂和军中的格局却不陌生,毕竟有源源不断的消息从各种渠道送到他面前。

望着徐野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崔文奂沉吟道:“你主动取消和定国府的婚约,又将目标对准金吾卫,这确实是一步好棋,整个南衙十六卫当中,只有左右金吾卫不受那些老牌勋贵的控制。问题在于你在金吾卫做得越好,你想离开上京的难度就越大。若你继续藏拙,又很难进入上层的视线。”

“做得越好,越难离开?”

“金吾卫和京兆府一样,属于吃力不讨好的位置。”

崔文奂正色道:“就拿前不久锦绣楼那个案子来说,一般郎将很难在田承运面前全身而退,但是你做到了,不仅顺利办了案子,还能让田承运不记恨你,这可不是简单的事情。你说,韦安和赵怀忠在目睹这件事之后,他们会如何看待你?”

徐野低声道:“这种事在上京屡见不鲜,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一起,既然我有这样的能力,自然就会全交给我来处理。”

“正是如此。”

崔文奂神情凝重地说道:“上京最不缺纨绔子弟,最不缺好勇斗狠,如今别人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能解决,这是金吾卫最需要的能力,你觉得韦安会放你离开吗?”

徐野默然不语。

崔文奂继续说道:“韦安以后肯定会给你升官,中郎将甚至是将军都有可能,但不会让你离开金吾卫,除非他转任别处,只要他还在金吾卫,就需要你这样能解决问题的干才。你的处境会和京兆府尹上官谦很像,他靠着八面玲珑坐稳这个位置,一坐就是四年,如今想走都走不掉,他走了谁来平息各方纷争?”

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

以大周官制,徐野想从金吾卫调去边关,第一道必备程序就是大将军的首肯和举荐,除非徐野有更强力的靠山推进此事,能够压着韦安低头同意。

整个朝堂之上,这样的人不超过双手之数。

这件事的难点在于上京的权贵子弟实在太多,这帮人整天走鸡斗狗争风吃醋,没事都能整出一堆麻烦来,是金吾卫最头疼的人群,能否让他们安分守己直接关系到韦安在皇帝眼中的形象。

正如崔文奂所言,如今来了一个能解决问题的徐野,韦安怎么可能会放他走?

一念及此,徐野诚恳地说道:“还请崔翁指点迷津。”

“其实你之前的策略便很好,在金吾卫待了一个多月,虽说处理了很多小案子,但是始终秉持低调行事的风格,尤其是没有在金吾卫内部推行任何举措。”

崔文奂顿了一顿,略显不解道:“那日在锦绣楼,你应该去之前就知道田承运的存在,为何还要去?”

进了锦绣楼就会直面一位国舅,徐野当时最明智的决定是不露面,就不会牵扯进这桩风波里。

徐野没有遮掩,如实道:“那日承安侯的长子李世杰也在席中。”

“原来如此。”

崔文奂稍稍思忖便明白过来,喟然道:“所以这是承安侯府报复你的手段?”

“不能断定,但是八九不离十。”

徐野的语调还算平稳,道:“承安侯不是想让我身败名裂,他只是想把我从金吾卫赶出去,但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崔文奂没有再问。

事到如今,徐野用一纸婚书换来两个军职已经不是秘密,如果李崇远这次得逞,徐野拿不出第二份婚书来做交易,几位国公也不会慷慨伸出援手。

“罢了。”

崔文奂收敛心神,看向徐野微笑道:“将来若是出现适合你的机会,老夫去卖一次老脸便是。”

徐野怔住。

他刚才思考过很多种可能,甚至尝试火中取栗,譬如去借宁国公冯岳的势,因为冯岳和定国公齐源是真正的死对头。

他也想过投其所好收买韦安求一纸调令,只要诚意够足,韦安有可能会答应。

他唯独没想过面前这位老先生,即便那张素笺上写了崔文奂和裴敏的关系。

因为他本就欠了崔文奂的人情,且两人几乎没有交际,今天只是第二次见面。

“崔翁,这——”

“将门子弟,莫要婆婆妈妈。”

崔文奂抬手打断他的话,佯怒道:“难道你看不上老夫的帮助?”

徐野连忙站起身来,微微躬身道:“晚辈岂敢,只是不知晚辈何德何能,崔翁会如此看重。”

崔文奂沉默片刻,轻声道:“不全是因为你。”

徐野问道:“崔翁和先父有交情?”

“也不是。”

崔文奂摇了摇头,语调中多了几分怅惘:“老夫只是觉得,大周江山风雨飘扬,如果像你和令尊这样的忠贞之士都报国无门,这个社稷只怕病入膏肓,无药可救了。”

041【群花冠】

“令尊殉国那一年,老夫刚好花甲之龄,致仕亦有八年,虽谈不上心灰意冷,却也忧心黎民苍生之安稳。”

“彼时西边朔军频繁进犯,北疆蛮国蠢蠢欲动,南边陈氏也不安分,大周仿若四面受敌,偏生境内民乱四起,眼见就是江山倾覆之象。”

“危难之际,令尊挺身而出,以劣势兵力重创北蛮主力,一战斩杀北蛮大将十七人,连北蛮皇帝的亲叔叔都死在令尊枪下。”

“那一战不止赢得北疆数年太平,也让西境和南方暂时安定下来,可以说大周国祚能够平稳延续,令尊居功至伟。”

崔文奂说到这里,不禁幽幽一叹:“徐野,当日你在澜园写下那首诗,老夫便想到那年给令尊写的祭文,因此心里有了一个念头,若是有机会就帮你一把,算是全了当年的遗憾。”

徐野定定地看着他,随即躬身一礼道:“多谢崔翁照拂。”

“坐下说话。”

崔文奂抬手虚按,又道:“承安侯府那边,你能否应对?”

徐野道:“晚辈想试试。”

言辞谦虚,语调却很坚定。

崔文奂面露欣赏,颔首道:“承安侯能够借助的最大力量就是定国府和田承运,定国府短时间内不会与你为难,田承运又被你说动,因此你只要能先发制人,让承安侯府安静一段时日便可。将来等你去了北疆,就不必担忧这些麻烦了。”

徐野信服地说道:“晚辈记下了。”

他没有将自己的计划说出来,崔文奂却有所察觉,但也没有逼迫他坦诚相对,只笑道:“你小子就喜欢藏着掖着。”

徐野笑而不语,然后岔开话题道:“崔翁,听闻您和裴相知交莫逆?”

“难为你憋到这个时候才问。”

崔文奂脸上闪过一抹狡黠,徐徐道:“知交莫逆这四个字倒也合适。老夫与他同为昆陵道秦川府人氏,三十多年前于碧江道相识,因为性格投契又是同乡,关系日益熟络。后来我们相继调回上京,虽多年未见,交情却丝毫不减。再后来,老夫辞官归府,他入政事堂任宰相,依旧能十天半月就小聚一次。”

这番陈述很平实,徐野依然听出几分不平意——老先生不是羡慕好友官运亨通,而是怜惜天下苍生却无力改变,最终只能一怒辞官,专心著书立说,并且尽力挖掘年轻俊彦。

他想了想,顺势问道:“晚辈听说,裴相眼睛里容不得沙子?”

崔文奂摇头道:“不至于此,他只是性子较为刚强,若真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又如何在当今朝堂待下去?”

徐野道:“也是。”

“好了,你莫要操心这些事了,眼下你的麻烦还没解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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