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2026年4月，沈叙的生命里发生了两件事。

著名的青春言情杂志《少女时代》正式宣布停刊；

同日上午，沈叙的工作室突然收到一个匿名包裹。

前台小妹将包裹放到沈叙的办公桌上的时候，他正在浏览关于《少女时代》停刊的新闻，无数网友发文“哀悼”，慨叹着他们的青春结束。

沈叙面无表情地关掉网页，拆开包裹。

那是一台非常陈旧的老式DV机，斑驳的银色外壳写满时光的痕迹。

沈叙漫不经心地打开，窄小的屏幕里很快便出现一张明媚恣意却又略显拘谨的脸——

“嗨，沈叙。

现在是2016年，你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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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沈叙，今天是2016年4月1日。

这是我们认识的第6245天。”

和沈叙认识的第十七年，陈嘉恩决定给他写一封情书。

将这个决定告知好友岑鹿的时候，岑鹿瞬间惊讶地睁大了眼：“你不是最讨厌他了吗？”

早自习的自由阅读时间，陈嘉恩和岑鹿约定好一起去学校后山的状元桥上背书，厚重的历史书被卷成棍状，滑稽地放到嘴边，岑鹿兴奋又好奇地问。

嘉恩双手撑着栏杆，百无聊赖地托住腮：“嗯，就是因为我很讨厌他，所以才决定要跟他表白！”

岑鹿眨了眨眼，表示无法理解这个逻辑。

嘉恩故作深沉地摸了摸她的脑袋：“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她们两个不在同一班，岑鹿在二班，嘉恩在七班，因此，没说几句话，两人就匆匆忙忙分开了。

回七班时会路过沈叙所在的九班，而沈叙的座位就在九班靠近走廊这一侧的窗边。

嘉恩挺直脊背，尽量让自己姿态自然地从窗户边走过去，余光瞥见沈叙在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面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一只耳朵上挂了只耳机，另一边的耳机线散散地垂落在桌子上，他一只手里拿着书，旁边的人似乎书说了句什么，他懒洋洋地掀眼，漫不经心抬了下唇角，很是……欠揍的一副模样。

这天是阴天，乌色的云层将天空压得很低。

早课时的校园总是很吵。

呜呜泱泱。

呜呜泱泱。

嘉恩快步从他的窗边走过。

明明看到他是背对着她的方向而站时，还悄无声息地松了一口气，但路过那扇窗户时，不知为何，嘉恩的心脏还是如同擂鼓般剧烈地跳动起来。

后悔。

超级后悔。

嘉恩是在昨天晚上放学后，趁沈叙还没回到家，偷偷把情书放在他卧室的桌子上的。

他们两个同年出生。

由于她的妈妈陈璐女士和沈叙的妈妈姜尘女士是多年的好友，因此，两人在当年决定买房时，便毅然决然地买到了一起——

位于福安巷深处的两栋独栋小楼，黑色的栅栏边种满了黄色的迎春花和粉色的蔷薇。

嘉恩向同桌小麦学习了很久，才勉强将那张粉红色的信纸折叠成心的形状。

蹑手蹑脚爬上楼梯时，姜尘女士刚好端着一盘切好的盐渍凤梨从厨房里走出来，看见嘉恩，她温柔地眨了眨眼：“来找阿叙？”

“啊，我……”嘉恩捏了捏耳垂，不知道为什么，脸突然就红了。

那时候的心脏跳动得就像现在这样剧烈。

咚咚。

咚咚。

咚咚咚！

——早知道不给沈叙写情书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这句话都反复在嘉恩心里萦绕。

以至于上体育课时，由于她频繁地发呆，在跑步时，一脑袋撞到了树上。

小麦又好笑又担忧地把她扶起来：“你在想什么呀？！我叫了你好几声你都不理我……”

嘉恩脑袋疼，脚踝也疼。

眼眶红红地眨了眨眼，努力不让眼泪流下来，她怒了怒嘴，故作不经意地说：“好丢脸……”

“还好啦！”小麦说，“谁敢笑你，我就揍他们！”

她说着，还故意夸张地撸起了袖子，虎视眈眈盯着旁边正看着她们嬉皮笑脸议论纷纷的男孩子们。

小麦是体育生，和她的名字一样，她的皮肤也是很漂亮的小麦色，人很瘦，但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很漂亮。

小麦在她面前蹲下身：“还能走吗？我扶你去医务室看看？”

“我自己可以走……”嘉恩一瘸一拐地站起身。

2016年，正是贴吧时代最后的辉煌时刻，还不到半个个小时，就有人将她的“光辉事迹”发到了学校贴吧里。

嘉恩坐在医务室里休息时，手机里刷到这个帖子，差点想提刀出去砍人。

将她送到医务室后，小麦就离开了。

体育课后面还有一节历史课，嘉恩不想去上，索性躲在医务室里偷懒。

四十五分钟很快就过去，放学铃声响起。

嘉恩老早就给陈璐女士发了微信，让对方来学校接她，眼看时间快到，嘉恩嘴里叼着一根荔枝味的棒棒糖，晃荡着两只脚，坐在医务室里看电视。

是去年刚刚上映的一部青春片，名字叫《我的少女时代》。

这部电影刚上的时候，嘉恩曾和沈叙一起去看过。

电影票是陈璐女士的单位发的，因为嘉恩的爸爸——陈璐女士的前夫就是一位电影明星，所以陈璐女士平生最讨厌看电影。

但是电影票拿回来不用掉又有点浪费，思索之下，陈璐女士便语重心长地把电影票交到了嘉恩和沈叙的手里，两眼弯弯摸着他们两个的脑袋慈爱地说：“十六七岁的小孩子就应该多去电影院里看看恋爱电影，看完之后再一起吃吃饭约约会，青春多圆满呀。”

嘉恩不确定是不是全天下所有的妈妈都和她的妈妈一样……心大，总之，看在言承旭长得很帅的份儿上，嘉恩勉为其难地和沈叙一起去了。

电影结束时已过十点，他们两个晃晃荡荡从电影院里出来。

深秋的黎川，夜里温度很低，嘉恩裹紧身上的毛衣，由于刚刚看到结尾时，她忍不住狠狠流了一把眼泪——好丢脸，不想被沈叙发现，于是她只好将帽子拉到头顶，黑葡萄一般水润的眼没进阴影里，两只手扯着帽子，声音有些瓮瓮地问他：“打车回去还是走路回去？”

电影院离福安巷很近，走路也只需要十五分钟就能抵达。

沈叙单手抄着兜，想说什么，余光里瞥见女孩子缩进帽子里小小的一团。

嘉恩那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粗花编织的毛衣，帽子的边缘镶了一圈纯白色的人造狐狸毛，影院门口灯光昏暗，映得她一张脸苍白又可怜。

于是到嘴的话不知怎么又咽了回去。

沈叙抬起手，居高临下看着她，修长的指节微微曲起，在她脑袋上很轻很轻地敲了一下。

嘉恩瞬间嗲毛，眼睛瞪得圆圆地看他：“你干嘛？！”

眼睛好红。

像兔子一样。

沈叙的视线在她眼上定格片瞬，漫不经心地移开：“饿了。”

嘉恩的眼睛霎时瞪得更圆：“你是猪吗？我们看电影之前不是刚吃过饭……”

沈叙仍然说那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懒散语调：“又饿了。”

嘉恩鼓了鼓嘴，虽然极度不满，却还是嘟嘟囔囔陪他一起去附近的便利店买关东煮。

夜里的便利店里人很少，收银员正坐在柜台里打游戏。

几个穿着黑色正装的年轻男女坐在落地窗的长桌边，边吃着刚刚加热完毕的快餐边三言两语地聊天。

讲的全是工作的内容。

嘉恩一句也听不懂。

她坐在高脚凳上，双手托着腮佯装不经意地听他们讲话，直到沈叙端着关东煮在她旁边坐下，嘉恩才凑过头去小声在沈叙耳边讲：“你说，我们长大以后，也会变成这样的大人吗？”

沈叙单脚支着木凳，微微挑起眉看她。

嘉恩继续说：“感觉好酷哦。 ”

按部就班朝九晚五地工作，偶尔加班，和同事在工作后的深夜一起来吃关东煮，三五成群地聊天，讨论着如何把正在做的项目做得更好，穿看起来很厉害的西装外套和包臀裙以及黑色的粗跟高跟鞋——

构成嘉恩对“长大”的一切美好幻想。

夜变得更深，窗外黄透了的梧桐树叶在夜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刮蹭着玻璃墙面。

她絮絮叨叨讲完，话音落下许久，才意识到旁边的人一直没有接话。

有些不满地鼓起腮帮，嘉恩侧目看他：“喂，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梦想实在太普……”通？

话还没讲完，一台银色的DV机突然怼到她眼前。

嘉恩愣了愣，视线对上镜头后面少年狭长而清冽的眼。

那阵子沈叙的个子再一次抽高，有一点大人的样子了，少年肤色很白，鼻梁高挺，只出穿了一件深黑色的冲锋衣。

衣服拉链拉得很高，几乎要杵到他的下巴。

他的肩膀是很宽很薄的那种，脊刺微微凸起，这样抬眼看人时，有一种格外勾人的冷淡。

如若不是认识沈叙太早，太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不得不说，其实沈叙长得很符合嘉恩的审美。

心跳突兀地就漏跳了半拍。

嘉恩眨了眨眼，结结巴巴地问他：“你……干什么？”

沈叙指节抵住唇角，轻咳了声。

“你好，十七岁的陈嘉恩，现在是2015年11月20日。”他一本正经道，“请公正公平诚实地再一次阐述，十年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