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
一望无际的黑。
似乎是放在包里,被人不小心撞到开关。
依稀能听见布料的摩擦声,隐约的如同蒙太奇般不断闪动的光线,断断续续从布料的罅隙里流窜进来。
“痛……!”
似乎还是那个叫陈嘉恩的女孩子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的呜咽。
然后是男生微带着几分无奈的轻笑声,低沉的,懒洋洋的,令人想起冬春交接之时,空气里氤氲着的淡淡青草香气。
“有我在底下垫着你,你痛什么?”
接下来又是一阵布料摩擦的声音,陈嘉恩故作夸张地“嘶嘶哈哈”——
“……你太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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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恩发誓,自己真的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这样狼狈过。
断掉的沙发仍在苟延残喘,中间连接的部分只是向下凹陷,并没有完全裂开。
沈叙的身子因为惯性而沉下去时,她也猝不及防地跟着一起下沉。
然后就毫无意外地一脑袋撞到了沈叙的怀里。
双手也完全凭借本能地环抱住他的腰,她甚至能够感受到隔着一层薄薄衣料之下的、少年紧实有料的小腹肌肉。
其实也不是没有见过他这副身体。
刚念中学的时候,陈璐女士和姜尘女士曾心血来潮将他们两个一起打包送去夏令营。
有着温泉和大片湖泊的西南边陲小镇。
那是嘉恩和沈叙第一次出远门,虽然平日里两个人互相很嫌弃对方,但出门在外,莫名就成为了彼此最亲近的人。
从漫长的火车上下来再转大巴,嘉恩抱着一瓶被蒸烤得热腾腾的橘子汽水坐在窗边,晕车晕得仿佛灵魂已经出窍。
车厢里的空调打得很低,因为快要抵达目的地,其他的同学都显得很兴奋,叽叽喳喳趴在玻璃窗边向外张望。
嘉恩被吵得脑仁疼,煞白着一张脸靠在窗台上。
正忍无可忍的时候,蓦地,一件带着几分清爽干净的薄荷香味的黑色外套罩在了她的头顶,随即有一个微带着几分热气的身体靠近。
再下一秒,有人隔着衣衫捂住了她的耳朵。
令人眩晕的暑气好像倏地远去了,嘉恩的大脑有一瞬间的懵怔。
身子不自觉动了下,很快,便听见少年低沉的叮咛:“再忍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于是眼皮终于撑不住,嘉恩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在民宿的上下铺上。
屋子里一共四张床,她睡下铺,另外三个室友都不在房间里。
依稀是晚上七八点钟的光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走廊里的灯光沿着门缝漏进来一点。
隐约能听见外面男孩女孩们的嬉闹声。
嘉恩觉得自己的肚子饿得要命,踩着凉拖走出去。
院子的秋千上坐着民宿里的义工姐姐,看见嘉恩,便朝她弯眼一笑,友善地说着:“找你的同学吗?他们被你们老师带去古城里逛街去了,还有一些人在后面泡温泉。”
嘉恩讷讷地“哦”了声,提着碎花裙的裙摆往后院走去。
才刚走到回廊处就听见哗哗的水流声。
嘉恩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哇——”
“靠!!”
“怎么有女生?”
“妈妈,我不清白了……”
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场混乱,嘉恩刚睡醒还未完全恢复清明的大脑直接宕机,她呆呆地站在原地,视线所及之处只能瞧见水汽氤氲间有人从水池里钻了出来。
男生只穿了一条深色的泳裤,随意从旁边捞起一条白色的浴巾裹在腰间。
很奇怪,明明现场那样混乱且焦灼,但他的动作里却带着几分宛如走在自家客厅那般的自若与懒散。
还未待反应过来,嘉恩的鼻子就倏然被人捏住。
热热的,还沾染着几分潮湿的水汽。
“啧,陈嘉恩,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小流氓?”
直到这时才后知后觉地开始脸红,嘉恩眼睛瞪得很大,仰起头,只能瞧见他锁骨上方一截明显凸起的喉结。
嘉恩觉得自己的大脑似乎也被温泉的热水蒸得无法思考了,只是本能地反驳:“你说谁小流氓……”
沈叙低啧了声,按着她的脑袋将她从这一片兵荒马乱的环境里带出。
他简单将身上的水汽擦干净,换上白T和黑色的速干短裤。
趿拉着凉拖再次从里面走出来时,嘉恩正鼓着腮帮子坐在台阶上,明显在跟自己怄气。
沈叙走过去,拎了拎她的马尾。
嘉恩回头恶狠狠瞪他:“干嘛?!”
沈叙轻笑了声:“饿不饿?”
“……饿。”
嘉恩很懂得低头的艺术,瞬间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问:“还有吃的吗?”
“我让厨房给你留了。”
沈叙懒散走在前面,嘉恩亦步亦趋跟在后面。
想到刚刚的场景,嘉恩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
“我刚刚才睡醒,不知道那边是男汤……”
“我不是故意的……”
“绝对不是想要占谁的便宜!”
“噢。”
还想再说什么,走在前面的男生突然停下步子。
沈叙侧目看着她,“陈嘉恩,你知道什么叫‘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
嘉恩抿起唇。
惊讶地发现,这段关于温泉汤与夏天的回忆,竟然已经是四年前的事情。
虽然已经过去四年,但此时突然想起这件事,嘉恩还是忍不住气得牙痒痒。
小的时候嘉恩以为人的年龄就像树的年轮,每长一年,都会有很明显的变化。
但慢慢长大后,嘉恩忽然意识到,人的年龄确实和树的年轮一样,每长一年,实际上并不能看到什么天翻地覆的变化。
譬如,沈叙还是一如既往地惹人讨厌。
嘉恩撑着沙发靠背,试图从沈叙身上起来。
女孩子身形娇小,毫无戒备地在少年身上挪动。
夜风吹过来,带着几分春天特有的馨香,头顶的树叶是翠绿翠绿的那种。
枝蔓和嘉恩的头发一起飘过来,软软地蹭着沈叙的鼻梁骨。
未等嘉恩彻底站好,一只指节修长的大手就蓦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又要干嘛?”
轻声嘟囔着,语气里尽是不满。
沈叙撑直身体坐起来,捞过旁边的白色斜背包放在自己腿上,不经意遮挡住某个蓬勃喷张的部位,少年声音微哑:“没人告诉你不要在男生身上乱动吗?”
“我哪有乱动?我明明只是……”
话说一半,嘉恩声音顿住,突然意识到什么,视线不由自主往沈叙背包遮挡的地方飘了飘。
一直到他们抵达VERTIGO,嘉恩的耳后根都还是红的。
沈叙的耳朵显然也有些红,在灯光照耀下,像红色的暖玉。
难得的相安无事没有斗嘴的一路,嘉恩晕晕乎乎往酒吧里钻。
才走上第二层台阶,就被男生拽着衣领拉回来。
“你又要干嘛?!”
像只嗲毛的小猫。
沈叙垂眼看着她,顿了顿,才面无表情地说:“前面是玻璃。”
“……哦。”
嘉恩理亏地点头,并不打算向沈叙道歉,硬着头皮说:“你说一声不就好了,干嘛要拽我衣服……”脑海里不禁又想起刚刚那一幕,她冲他皱了皱鼻子,“休想吃我豆腐!”
“……”
黎川虽然位居准一线城市,但整个城市的占地面积并不算很大。
可能是周五的缘故,没想到此时VERTIGO里的人居然不少。
嘉恩像小鱼一样蹿进去,一眼就看到坐在卡座边的几个她的同班同学。
除了他们班的,还有九班的,沈叙的同学。
大家显然都是在这里不期而遇,瞧见他们两个,就开始疯狂地朝他们招手。
好好一个live house,硬是被他们演绎成了同学聚会。
嘉恩跑过去,在角落里看到正低着头玩手机的岑鹿。
从后面悄悄捂住她的眼睛,故意把自己的声音硬凹成海上女巫一样的语气:“猜猜我是谁——”
岑鹿直接转过头:“嘉恩?陈阿姨不是说你生病了?”
“啊,只是低烧,很早就退了。”
嘉恩在她对面坐下来,撑着下巴看向舞台。
正是演出前夕,乐队的几人正在台上调试音响及演奏设备。
岑鹿轻声同她解释:“据说并不是很正经的演出,今晚本来有别的活动,VERTIGO被放鸽子,请甜味废墟来救场的。”
甜味废墟是黎川本土的乐队,和本地的各大live house的关系一直很好。
嘉恩点点头,视线稍稍一抬,又看到沈叙。
他懒洋洋地撑在吧台那里,和几个男生站在一起,不知聊起什么话题,他随手将头发往后拨了拨,灯光下,露出清晰明朗的眉骨。
嘉恩的视线不可遏制地顺着他的眉骨,落向他的鼻梁,随后是他浸着一点冰凉水汽的嘴唇。
方才在旧沙发上的那一幕不受控制地又攘进脑海。
嘉恩抻起后颈,小声问岑鹿:“你说,如果一个男生,对你起了反应,是不是说明他喜欢你呢?”
这种问题对十七岁的小女孩来讲,实在太过于禁忌。
岑鹿一口冰饮差点喷出来,咳得眼眶都泛红:“什么……反应?”
嘉恩板着一张脸:“硬了。”
“啊。”岑鹿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跟上闺蜜的脑回路,“沈叙?”
“怎么可能是他?”嘉恩声音抬高了些,欲盖弥彰似的,皱起鼻头,“我不是刚买了本《少女时代》最新一期?在一个短篇小说里看到男女主角在讨论这个,有点好奇。”
“喔……”岑鹿不知信还是没信,只是说,“人的这个……生理反应的产生,因素有很多,对不喜欢的人,在一些特殊的时刻,也能产生反应的。”
“比如?”嘉恩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不屑地哼哼着,“轻易就被欲/望操控,那和动物有什么区别?”
岑鹿叹了口气,故作深沉地摸了摸她的脑袋:“人类,本来就是动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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