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哎。”

“这个到底要怎么用嘛？”

“沈小叙沈小叙沈小叙……”

“你快告诉我！”

这次镜头里没再出现人，只有那个叫“陈嘉恩”的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询问声。

随后便是毫无章法的晃动到让人头晕的转场，画面最后定格在地面一枚蓝色纸飞机上。

“仔细看——”

DV机似乎转到了男生手上，少年的嗓音清冽干净，大概在给陈嘉恩演示操作手法，随着他的话音落下，DV机就再一次陷入了黑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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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恩的窗户外面有一块很大的平台，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工作太忙无法在家、又担心嘉恩乱跑时，总是会把嘉恩锁在家里。

嘉恩从小就是一个叛逆的小孩，出不去也无法令她安分。

夏天的时候，太阳把平台上面的水泥地面烘烤得格外炙热，嘉恩穿着一件碎花棉布裙，晃荡着两只腿，坐在平台的边缘向下张望。

那年她和沈叙都还未满七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

沈叙骑着姜尘女士给他新买的山地自行车一路从巷口骑到这里，抬头看到平台上的嘉恩，吓得差点从车子上摔倒。

那时小小的沈叙还很单纯，也很善良，估计是平时在家里跟着姜尘看的泡沫肥皂剧太多了，乍然看见嘉恩这副模样，脑海里一瞬间脑补了很多东西，眼眶霎时就红起来，学着电视剧里大人的模样温声安抚嘉恩：“喂——陈嘉恩，你快回房间，你不要冲动。”

嘉恩低头看着他，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副快哭了的模样，但本能告诉她，她现在可以向沈叙提任何要求。

于是她一本正经地指使沈叙：“你去给我买一盒雪糕、一袋辣条，并说‘请嘉恩女王用餐’，我就答应你回房间。”

雪糕和辣条无法直接扔到平台上，嘉恩迈着两条小短腿，用一根绳子系着一只藤编的篮子，将雪糕和辣条吊上来。

心满意足地将东西拿到手，她低头看着楼下的沈叙，为了显得更有气势一点，她还特地在身上披了一条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床单，居高临下地说：“你还没说‘请嘉恩女王用餐’。”

这要求实在有些强人所难，沈叙脸上露出屈辱的神色，但大抵实在怕嘉恩“想不开”，犹豫片瞬之后，沈叙还是不情不愿地说了。

小时候的沈叙长得就很好看，皮肤很白，骨相优秀，姜尘和陈璐一起在超市打折区给他们两个买的同款印花T恤，穿在他身上也总有一种清冷矜贵的气质。

于是，便衬得他讲这句话时的神情格外可怜。

当天晚上，这件事就传到了陈璐女士的耳朵里。

以至于，接下来好一段时间，嘉恩的窗户都是完全封闭的状态。

要不嘉恩怎么会这么讨厌沈叙呢？

有些人长得人模人样，实际上根本就是个告状精！

不过，也正是因为当年的那个插曲，后来，这块平台慢慢就变成了嘉恩和沈叙“走私”的“桥梁”。

假期或者周末的时候，嘉恩睡懒觉不想起床，便会让在楼下闲逛的沈叙帮她买好早饭用篮子吊上来；有时沈叙和朋友一起在附近的篮球场打球太晚，吃到好吃的夜宵时，也会顺便给嘉恩带一份回来。

嘉恩曾一度怀疑沈叙给她带夜宵的行为是居心叵测——尤其当她站在电子秤上发现自己又吃胖了的时候。

当然，偶尔的偶尔，他们也会利用这个平台传些小纸条——譬如此刻。

嘉恩垂眼，想问沈叙半夜不睡觉在她楼下干什么，但是又怕吵醒别人，因此只好“噔噔噔”跑回去拿起自己的手机。

「你干嘛！」

沈叙没回她信息，而是抬手将那枚蓝色的纸飞机扔了上来。

蓝色的信纸在潮湿的空气中飘荡了几下，径直落在她窗外的平台上。

嘉恩爬过去捡起。

——一只用简笔画勾勒出的小猪头。

啊啊啊。

沈叙什么的，果然还是很讨厌吧。

嘉恩拉上窗帘，钻回到被窝里，不想搭理他了。

然而，两分钟后，被她放在枕边的手机突然又亮了起来。

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嘉恩将图片放大，是她喜欢的那支地下乐队——“甜味废墟”的演出照片。

嘉恩回了一个问号过去。

沈叙：「甜味废墟今天凌晨四点之前在VERTIGO有演出，去吗？」

五分钟后，嘉恩衣衫整齐地出现在楼下。

刚下过一场春雨，地面上湿漉漉的，巷弄里的青石板年代久远，上面有很多坑坑洼洼的水涡。

灯光照下来，像一面面亮晶晶的镜子。

嘉恩穿了一件很夸张的米色长款羽绒服，踩着中筒靴，围巾严严实实遮住半张脸，头上戴了顶同色系的冷帽。

与沈叙只着一件黑色连帽卫衣的样子形成鲜明反差。

沈叙的视线在她的衣服上定格两秒，嘉恩不满地瞥他：“看什么看？我好歹是刚发过烧的人，穿厚一点怎么啦？”

话音还未落下，少年突然倾身向前，一只温暖干燥的大手贴上她额头。

下午淋过雨后，他应该已经洗完澡，身上有一股很干净的、分不清究竟是洗衣液的香味，还是沐浴乳的香味。

男生卫衣的袖口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嘉恩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听见沈叙沉声问：“你发烧了？”

他的手掌还贴在她的额头上，距离靠近时，两人的身高差便更清晰地显露出来，嘉恩同他讲话时，脖子要仰得更高才可以。

背光的角度，嘉恩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听见自己在那一瞬间如同火车驶过隧道般轰鸣响起的心跳声。

张了张嘴，有些嫌弃地挥开他的胳膊，手指无意识捏住自己的衣角。

“低烧而已，早就好了。”嘉恩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只是说，“而且，你懂不懂，这叫朋克，很酷！”

小女孩刚学到一个新词就开始乱用，她看着沈叙：“你知道什么叫朋克吗？”

不待沈叙回答，她又继续说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就很不朋克！”她皱起鼻子，“怎么有人穿成这样去看演出？”

福安巷内有一间年久失修的老屋，屋主人早就不知道搬到了哪里，院门没落锁，门廊边摆着一张孔雀蓝颜色的皮沙发。

小的时候，嘉恩和一群小姐妹很喜欢在这里玩过家家。

有时她们也会拉上沈叙那帮男孩子们一起，不知是不是嘉恩和沈叙同年出生的缘故，加上在他们出生之前，陈璐和姜尘曾开玩笑说假如她们的孩子是一男一女，将来可以订个娃娃亲。

福安巷里没有秘密，这件事从嘉恩记事起，便一直萦绕在她的耳畔。

大人们好像特别喜欢乱点鸳鸯谱。

以至于，每次玩过家家的时候，大家好像默认就会将嘉恩和沈叙分到“一家”去。

沈叙是丈夫，嘉恩是妻子。

那时候小小的嘉恩并不知道“丈夫”和“妻子”是什么意思，只知道沈叙长得蛮好看，比福安巷里其他的男孩子都好看——这让嘉恩觉得很有面子，于是就勉为其难同意让沈叙做她的“丈夫”。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讨厌沈叙的呢？

嘉恩皱皱眉，发现她也想不起来了。

这会儿，嘉恩将沈叙按在沙发上。

小时候觉得很漂亮的孔雀蓝皮面在经年的岁月中，已经变得陈旧不堪。

嘉恩单腿跪在沙发上，膝盖抵在沈叙的腿侧，两根手指轻轻抬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了两秒，才大刀阔斧地抽出化妆刷。

蘸去蓝色的眼影，俯身，小心翼翼将眼影刷在他的眼皮上。

嘉恩的化妆技术并不算高明，但是又不想在沈叙面前露怯，因此只好装成很专业的样子。

绷起嘴角，温热的指腹蹭着他的侧颊，路灯的光有些泛黄，于是她只能将自己的脑袋凑近。

女孩的头发丝垂下来，蹭在他的脸上，痒得要命。

然而她却丝毫不自知，蘸完蓝色眼影，又去蘸黑色，嘴里还念念叨叨地询问他：“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沈叙的眼皮动了动，像是笑了声：“听话不好？”

嘉恩觉得自己也是贱兮兮的。

他和她对着干的时候，她觉得他烦人；

此时他听话了，她又觉得浑身上下哪里都怪怪的。

其实，仔细回想，从小到大，沈叙和她对着干的时间也并不多，大多数时候，他好像都是淡淡的。

反倒是嘉恩找他麻烦的时间比较多。

归根结底，还是怪他为什么偏偏是她的所谓竹马。

这个身份实在太暧昧了。

嘉恩买回家的《少女时代》，里面的故事，十个里面有八个都是关于青梅竹马爱上对方的故事。

害她每次见到沈叙的时候，都感觉心里很不坦荡，生怕他以为她对他有什么非分之想。

春日的夜晚，风微微凉，旧屋门廊下的灯泡早就因为年久失修而报废掉，只有门外一盏路灯的光悄悄往里伸展着。

嘉恩不想搭理他了，继续专注着手里的动作。

她全神贯注做事时，眉心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女孩子温热的呼吸如同绒毛般轻轻扫下。

挟着一丝苹果的香气。

不知是沐浴乳的气味，还是她在下楼之前吃了苹果。

沈叙的喉结不自觉轻轻滚动了下。

“陈嘉恩。”

忽然，他叫她的名字，嗓音荡在夜色里，显得有些低沉。

“干嘛？”嘉恩屏住呼吸，直觉他会问起那封情书的事情。

沈叙身子后仰，懒散倚在孔雀蓝的沙发背上，轻轻抬起一只手臂，漫不经心揉捏了下自己的后颈。

“你是不是……”他的嘴唇慢慢地翕动着，似乎在思考接下来的措辞。

然而，还没等他将后面的话说完。

“咔吧。”

沙发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