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上好，这里是甜味废墟！”

DV机刚打开，就是甜味废墟主唱十年前的、尚显青涩的嗓音。

窄小屏幕里的画面依然很晃动。

只能看出是在一个小型live house里面。

连续看了好几个视频，此时众人已经能够精准从一堆人里找到陈嘉恩。

镜头里女孩托着下颌，跟旁边的人不知说着什么，表情非常严肃，稍显稚气的面庞在蓝紫变幻的灯光下，有股说不出的灵动可爱。

工作室里的员工脑袋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议论着，半晌才有人反应过来，惊呼一声：“哇噻，这里面居然有甜味废墟的早期影像！”

甜味废墟作为小众独立乐队，早年一直不火，直到前几年网上突然流行起一档乐队综艺，甜味废墟意外地在里面脱颖而出。

如今再开演唱会时，简直一票难求。

沈叙的工作室里就有一个他们的粉丝。

此时，这位同事看到这段视频，犹如老鼠进了米仓般瞬间挤到最前排，直到长达十几分钟的视频播到结尾，他才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回头问沈叙：“说起来，下个月甜味废墟在黎川的演唱会，叙神感兴趣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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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甜味废墟今年暑假在渔岛音乐节有演出，你们有人想去看吗？”

凌晨四点钟的KTV包厢，众人七倒八歪靠在沙发上，意犹未尽地回味着方才的演出。

控台那边有人在大声询问有没有人要帮忙点歌。

嘉恩抱着她刚脱下来的黑色羽绒服，猫在角落里，压低声音给陈璐女士打电话。

陈璐女士半夜起床喝水，习惯性去嘉恩房间一看，顿时吓一跳，慌慌张张打来电话，嘉恩这才后知后觉想起忘记跟妈妈报备。

女孩低下头，用一只手挡住手机，软绵绵地保证着：

“没事，我已经退烧啦，不要担心。”

“不信你去问沈叙嘛。”

“好啦好啦，我保证下次绝对不在半夜偷偷跑出来……”

好声好气解释半天，陈璐女士依然不放心，严肃勒令嘉恩把手机递给沈叙。

KTV包间很大，男孩子和女孩子泾渭分明地坐在两边，嘉恩踩着中筒靴，捏着手机朝男孩子那一边走去。

沙发旁的黑色桌子上摆着几杯扎啤，空气里充满了浓郁的麦芽发酵的气息，男孩子们围坐成一圈，闹哄哄摇着骰盅。

沈叙倒是没跟他们一起玩骰子，而是弓着脊背靠在沙发里，低着头不知是在玩游戏还是在和什么人聊天。

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沈叙下意识抬头，顺其自然地摁熄手机屏幕，包厢蓝紫变换的灯光里，嘉恩只隐约瞧见一闪而过的“黎薇”两个字，是九班的学委，沈叙的“绯闻对象”。

这段绯闻大概是从他们高一下学期开始传起来的，据说是因为有一次课间操的时候，黎薇突然因为低血糖晕倒，刚好被站在她身后的沈叙接住，再之后就开始有人陆陆续续地传他们在谈恋爱。

学校里的恋爱八卦总是这么无厘头。

记得某天早上一起坐电车去上早课的时候，嘉恩还特地向沈叙求证过此事。

依稀记得是在一个春雪初融的晴朗天气，清晨的薄光朦朦胧胧从电车外面照进来。

早上的电车上人很少，但不知道为什么，嘉恩和沈叙都没有坐在座位上。

嘉恩背着书包，像树袋熊一样挂在车厢里的长杆上，沈叙站在他身侧，长直有力的手臂扯着头顶的拉环。

车厢里人很少，嘉恩一只手低头刷着手机，突然就在学校贴吧里刷到了关于沈叙和黎薇的八卦帖，于是抬起头问沈叙：“你和黎薇真的在早恋吗？”

暮冬的晨光稀薄地照在她脸上，将脸上的绒毛都照得一清二楚。

沈叙垂目看了她片刻，似是极其无语地轻啧了声：“陈嘉恩，你的脑子里就只能装下这一点东西吗？”

是他惯常的嘲讽语气，带着几分不着调的清冷。

嘉恩耸了耸肩：“是别人都在说，我随便问问好不好。”

沈叙的手指敲击在她的额头上：“能动一动你的脑子？”

从那之后，嘉恩就没有再关注过沈叙和黎薇的事情。

虽然她不喜欢沈叙，但是，关于沈叙的人品她还是很认可的。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他不至于拿这种事情骗她。

但是，此时这个名字突然又出现在他的手机里，凌晨四点钟还在聊天。

嘉恩的睫毛轻轻地扫开，心里那种没意思的感觉突然又咕嘟嘟从身体底部涌上来。

然而沈叙已经拿起她的手机，起身走到外面。

包厢的门关上，听筒里的声音终于变得安静而清晰。

嘉恩仰头看了看天花板，没有特地去听沈叙与陈璐女士的对话。

沈叙挂掉电话从门外进来时，嘉恩已经手里捏着麦克风大唱特唱，是一首粤语歌，她的广东话发音蹩脚而可笑。

好在嘉恩小时候在少年宫的合唱团里待过一阵子，在音准方面把控得还不错，才唱完三句词，旁边九班的一个男生顿时就爆出一句脏话，像是看到什么世界奇迹一样看向嘉恩：“我靠！陈嘉恩你唱歌居然这么好听！”

被人夸奖固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但这个人的语气好像认定了“陈嘉恩就应该唱歌不好听”，嘉恩不由得狠狠朝他翻了个白眼，然而，在接下一句歌词时，高音突然破掉——

周围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笑声。

其实在KTV里唱歌，高音破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嘉恩就是觉得好丢脸，尤其此时沈叙还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

他讲完电话后，没有立即回到沙发边坐下，而是手肘抵着门框，散漫地倚在门廊边。

包间里的氛围灯从他轮廓分明的脸上静静淌过，不得不说，的确很有嘉恩在《少女时代》里所看过的那些言情小说男主角的氛围。

无意识地抿了抿嘴，嘉恩在心里吐槽着：装什么装……

她把麦克风放下，歌曲已经切到下一首。

岑鹿从她身后贴过来，拿着手机“咔咔咔”偷拍沈叙。

嘉恩顿时竖起眉毛：“你干嘛？！”

岑鹿理所当然地说：“取材，我决定下一个校园文的男主就拿沈叙当原型！”

岑鹿一直在尝试写小说，甚至还给《少女时代》投过稿这件事，嘉恩是知道的。

虽然一直没有写出过什么名堂，投出去的稿件也全部都以被退稿而告终，但岑鹿却从未因此而气馁过。

“总之，我觉得我此生的使命就是成为一名小说作家！”

青春期伊始，男孩女孩们坐在一起谈论梦想的时候，岑鹿曾发表过这样的豪言壮语。

那时她们初中即将毕业，大家听到岑鹿这么讲，都不约而同发出善意又讥诮的笑声。

岑鹿却完全不以为意，而是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看着嘉恩：“嘉恩，你长大以后最想要做的事情是什么？”

那是嘉恩第一次意识到，她好像是一个没有梦想的人。

提及未来，所有人好像都有着自己的目标——成为警察、老师、画家、作家、翻译家、旅行家……各种各样的梦想，如同一颗颗绚烂的彩虹泡泡飘浮在空中。

嘉恩仰着头，却觉得没有一颗泡泡是属于自己的。

如果说自己只想平平凡凡做一个朝九晚五的上班族，向往着最普通的生活，和一个喜欢的人结婚，或者不结婚，平平淡淡却简单幸福地走过这一生——会不会显得很没出息？

嘉恩仰起头，由于一时间实在想象不出什么伟大的梦想，于是只好神秘兮兮地说：“保密！等以后再告诉你！”

这会儿，大概因为又提起了写小说的事情，岑鹿心满意足地拍完照片，转头看着嘉恩，像是很随意地提起：“所以，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的梦想是什么了吗？”

嘉恩眨了眨眼，突然问她：“小鹿，你是因为什么而一定要写小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