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喂。”
“陈嘉恩。”
“陈嘉恩?”
镜头里很黑,只能听见声音,还有不断移动着的、铺满樱花的空镜头。
晃了一会儿,镜头才终于对准走在前面的明显气急败坏的女孩子的背影。
陈嘉恩生气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鼓起腮帮子,嘴巴翘得几乎能挂上一个油瓶,凶巴巴地转回头,刚剪出的齐刘海儿被风吹得有些乱,遮挡在额前。
她的目光定格在他的DV机上,抬起手,下意识伸手去挡镜头。
“你怎么又在拍——”
“咚”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
屏幕毫无意外地黑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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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恩把那台讨厌的DV机从地上捡起来,重新开机,如同严厉的质检员般低头检阅着里面的视频。
看得出沈叙最近对这台DV机很是爱不释手,短短的时间内,里面已经储存了很多视频。
他什么都拍,天空、树木、路过的车辆、打闹的同学,但是拍得最多的还是嘉恩。
发现这一点,嘉恩的心里不免泛起一阵奇怪的感觉,好像有点开心,又有点莫名的不安,她皱了皱鼻子,故作嫌弃地问他:“你干嘛一直拍我?!”
沈叙的语气很正经:“好奇。”
“好奇什么?”
沈叙说:“好奇你这种怪胎,长大以后会变成什么样的大怪人。”
“……”原本还有几分得意的表情瞬时僵住,嘉恩咬着牙,忍住把DV机摔到他脸上的冲动,她一字一顿地说,“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哦。”沈叙垂眼,趁嘉恩不注意,把DV机重新拿回到自己手里,想了一会儿,才转过头,认真问她,“我应该怎么说?”
仲春时节,马路两边的樱花与海棠都开得很好,一簇一簇的粉,晃动在视线内。
正是下班的时间,马路上充满了行色匆匆的行人与车辆。
大抵因为他们两个实在年轻,又长得格外出众,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路过的人总忍不住将好奇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定格须臾。
嘉恩不喜欢这样的注视,于是转过身,继续沿着马路往前走。
刚刚在院门口,在沈叙问出那句话后,嘉恩还没来得及回答,陈璐女士就突然从屋子里走出来,递给他们两个一张清单和一些零钱,让他们立马去超市帮她买齐晚上做饭时需要用到的辅料。
嘉恩从来没有哪一刻感觉她亲爱的妈妈像此刻这般高大过。
总之,难以回答的问题就这么逃过去了,然而,紧跟而来,沈叙就再次丢给她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沈叙一眼,颇为遗憾地说:“岑鹿说得不对,你一点也不像小说男主,你有这张嘴,就不可能交到女朋友。”
沈叙垂着眼,放慢了脚步走在嘉恩后面,裹挟着花香的晚风将他的衣服吹得鼓起来,他的手指漫不经心在DV机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一圈,才终于问出那个悬在嘉恩头顶将近三天的问题——
“那你为什么给我写情书?”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
明明正走在喧嚣的马路上,嘉恩却觉得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声音都从她的世界里远去了。
明明早就做好沈叙总有一天会问出这个问题的准备,但真的被问到时,嘉恩的心脏还是不可遏制地狂跳起来。
鲜艳的红色从她脸上一直蔓延到耳后根。
她抿着唇,故作镇定地轻咳了声,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如果我跟你说,是因为有一天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世外高人告诉我,如果我跟你表白,我这学期期末考试就能得第一名,你信吗?”
沈叙面无表情看着他,一副“你当我是傻子吗”的表情。
嘉恩也觉得这个说法实在太弱智,硬着头皮继续说:“好吧,其实是因为我和别人打赌输了,赌注是要给一个人写一封情书,我就只好给你写了。”
沈叙挑起一边眉梢,似乎在判断她这句话的真假。
他们终于走到超市门口,沁凉的冷气从里面拂面吹过来,沈叙单手将玻璃门推开,偏头瞥她:“和谁玩游戏,什么游戏?”
受不了他审犯人一样的语气,嘉恩转头看他:“你非要这么较真吗?”
不等沈叙说话,她又瞬间变了脸,明明刚刚还一副恨不得和他打一架的表情,转眼间就变得泫然欲泣。
“那我就只好跟你实话实说了。”
沈叙抬起手臂抽出一辆购物车推在手里,默默等着她的下文。
嘉恩说:“我说完以后你可千万别哭!”
沈叙手肘抵着购物车,闻言,又是很短促的一声轻笑。
“嗯,不哭。”
嘉恩说:“你听过那首歌吗?《失明前我想记得的四十七件事》。”
大约是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提起这首歌,沈叙的视线下意识在她眼睛上停留两秒。
嘉恩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事实就是我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我突然想到我还没谈过恋爱,而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人,所以我就选中你跟我谈恋爱了。”
“……”空气寂静一瞬,半晌,沈叙似是无语地啧了声,抬步往前走,“我真是疯了在这里听你胡扯。”
嘉恩跟上他的脚步:“那你的想法是什么?”
“什么想法?”
嘉恩说:“你收到了我的情书,点头还是拒绝,你难道不应该给我一个反应吗?”
沈叙对照着手里的清单,随手从货架上拿起一瓶橄榄油,抽空看了她一眼:“你又不是真的喜欢我。”
嘉恩说:“不喜欢才对嘛!我之所以选你,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你也不可能喜欢我,这样就算以后我死了,你也不会太难过。”
她入戏很深,那个“死”字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叙动作一顿,嘉恩本以为他会继续说出什么嘲讽的话,谁知,他忽然问:“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
嘉恩错愕地眨了眨眼。
他们走到了冷饮专区,冰凉的冷气像是要钻进嘉恩骨髓里那样冷,她不由得抱住自己的手臂,擦过沈叙的肩膀往前走。
“就、就是谈恋爱的那些事情啊,你不知道怎么做吗?”
她故意做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像一个十足的渣女,其实嗓音都在打颤。
话音刚落下,肩膀突然一重。
出门前,姜尘阿姨叮嘱着沈叙穿上的那件黑色外套,被披到了她的身上。
犹带着他的体温的衣服罩下来,瞬间驱散了她身上彻骨的寒意。
嘉恩有些怔怔地眨了眨眼,瞧见他修长硬朗的手指节轻轻蹭了一下自己的鼻尖,问她:“是这样吗?”
怦怦。怦怦。
春天的晚上,整个福安巷的空气,都被某种不知名的花香侵袭着。
嘉恩咬住唇,忽略掉狂跳不止的心脏,拿着一根小锄头,和沈叙面对面蹲在花园里刨土。
陈璐爱花,但嘉恩对花没太多感觉,因此,从小到大,虽然看过不少次陈璐是如何种植花树的,可嘉恩还是对此一窍不通。
但嘉恩还挺喜欢月季花的。
在市场上,月季常常被拿来冒充玫瑰。
世人都更爱玫瑰,而轻视月季,但是很少有人能够真正区分出月季和玫瑰。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刻板印象,嘉恩觉得比起玫瑰,月季也更加好养护一些,这种花总是有着很旺盛的生命力,一年一年地绽放在低矮的墙头。
跑过去抱过来一株小小的苹果花放进土里,嘉恩又忍不住好奇,转头问着正在另一边忙碌的陈璐和姜尘:“明明是月季,为什么叫苹果花呢?”
陈璐果然是花花百科,头也没抬地说:“因为这个品种的月季,在盛开的时候,不管是花型、花色,还是香气,都和苹果花很像。”
“啊。”嘉恩有些失望,“就这么简单吗?”
“你还以为有什么很传奇的故事吗?”姜尘笑着问她。
嘉恩蹲累了,干脆盘着腿坐下来,心安理得地偷懒,看着沈叙一个人有条不紊地将花树的根放进土里,再埋起来。
突然,沈叙说:“苹果花的花语是爱情与长寿。”
嘉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心湖,突然又因为他那句“爱情”搅乱了。
方才在超市里他给她披衣服、认真问她“这样算是谈恋爱吗”的模样突兀又在嘉恩脑袋里闪过,她像是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咪一样,瞬间从地上站起来,脸红透了,故意忽略掉“爱情”这两个字,欲盖弥彰地说:“长寿,很好,不如在你们家的院子里也种两棵吧!”她咬牙切齿,“也祝你长命百岁,祸害遗千年!”
就这样,五分钟后,他们两个吭吭哧哧抱着两株花树来到了沈叙家的院子里。
和嘉恩家里不同,沈叙家里的院子被姜尘阿姨打理得很整洁。
院子里没有种花,只种了两棵银杏树,银杏树下有姜尘阿姨自己设计的假山置景。
嘉恩抱着花盆在院子里转了半天,终于找到一处干净的空地,蹲下来,将手里那株苹果花放在上面比划了一番,仰起头,钴蓝色的夜空上面缀着零星几颗星。
嘉恩眨了眨眼,惊讶地发现:“你看,我找的这个位置简直不要太好,正对着你二楼的窗户,等这两株苹果花长大了,就会爬到你的窗台上……”
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嘉恩就觉得美得不像话了,兴致勃勃地开始拿着锄头继续刨坑,等终于将两株花树种好,夜已经很深。
姜尘阿姨还没有回来,应该正在家里和陈璐女士一起酿青梅酒。
嘉恩把锄头丢下,脸上还沾着刚刚不小心蹭上去的泥灰,她干脆抱着双膝靠墙坐着,沈叙屈起一条长腿,坐在她身侧。
嘉恩转头说着:“不如,我们给这两棵树起个名字吧。”
“……幼稚。”毫不意外得到男生冷淡的吐槽。
“哎呀!”嘉恩推了推他的手臂,“你能不能有点情趣?”
沈叙轻扯起唇角,习惯性想怼回去,但是转头对上少女夜色下明亮的眼,滚到喉咙口的话不知怎么就又吞了回去。
他仰起后颈,用侧眼的余光看她:“起什么名字?”
嘉恩手指抵住下颌,做出认真思索的模样:“这样,左边的这株叫小苹,右边的这株叫小果,你觉得怎么样?”
“……”沈叙,“我觉得不怎么样。”
“明明就很好……”嘉恩不管,“就这么定了!”
她说着,立马起身从姜尘的工具间里翻出两枚还没打磨好的木头块,拿着刻刀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小苹,出生于2016年4月3日!
写完,又将另一块木块丢给沈叙:“另一个你来写!”
她习惯性地发号施令,目光灼灼看着沈叙,男生在她期待的目光中,终究还是无可奈何地轻啧了声。
——小果,出生于2016年4月3日!
大功告成。
沈叙手指顿了顿,还在后面用刻刀刻了一枚小小的苹果。
嘉恩不服输,在她那枚木牌上刻了一朵完全看不出形状的小花。
晚风将头顶的银杏树吹得簌簌作响,嘉恩转头看着沈叙:“你的DV机呢?如此重要的时刻,才真正应该记录下来,你懂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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