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视频一开始便是一片人声嘈杂的混乱场景，篝火、暮色、帐篷，如同青春电影落幕之前，最后的盛大场景。

随着持镜人脚步的移动，镜头里的脸一张一张变得清晰，最终定格在正半蹲在地上点篝火的少年身上。

冷白的脸，冷淡的眉，高挑的身形，硬朗的骨骼。

这次，沈叙工作室里的那帮人终于看到这台DV机的主人的正脸。

其实和现在的沈叙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如同年轻缩小的版本，比起现在的沉静冷冽，那时的他眉眼间仍旧铺展着独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拙，感受到镜头的靠近，耳后根被夕阳映红，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有打着，然后，毫无征兆地，一只大手倏地靠近，紧接着画面就开始剧烈晃动……

然后是陈嘉恩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的：“沈小叙，你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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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嘉恩第一次参加篝火晚会，就在几天前，在黑马河，她刚参加完一场当地的藏族人举办的篝火晚会。

但是，和这么多同学一起，围在暖暖的篝火周围，大家一起吃东西、聊天、喝酒、唱歌，还是蛮新鲜的。

大概是为了避嫌，男孩和女孩分别坐在篝火的两侧，嘉恩全程都与岑鹿坐在一起，而沈叙恰好坐在她们的对面。

晚上十点钟，天已经彻底暗下去，四周没有点灯，只有簇簇的篝火闪着光。

嘉恩刚刚偷喝了一小口当地不知用什么果子酿的酒，酸得要命，她喝得直皱眉，只一口就不敢再尝，但酒的后劲儿慢慢上来，她晕晕乎乎将下颌搭在自己的膝盖上，听见有同学吵着要玩游戏。

毫无新意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从篝火旁离开，纷纷坐到另一边的空地上，一群人挤挤挨挨凑在一起，在中间放了一只绿色的酒瓶。

转动。

停止。

瓶口对准了嘉恩他们班一个男生，两边的人嗷嗷大叫着起哄。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选了真心话。

——你有喜欢的人吗？

十几岁的少男少女们似乎对这样的问题乐此不疲，男孩的脸颊泛起红色，但还是故作轻松地讲：“有啊。”

“她是谁？她在我们现场吗？”

“喂，那是另一个问题了！”

“……好吧。”

众人遗憾地笑起来，酒瓶又重新开始转。

人很多，被酒瓶之神选中的人有很多。

大多数人都选择了真心话，少数人选择了大冒险。

嘉恩手里拿了一根烤串在吃，一开始还很紧张，但是经过好几轮之后，她渐渐开始放心起来——好像也没有那么容易被选中。

正这样想着，酒瓶就突然对着她的方向停了下来。

嘉恩愣愣地眨了下眼，岑鹿已经激动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好奇怪，在这样的时刻，嘉恩下意识抬头看向沈叙。

晃动的火光将每张人脸都映得很生动，四目相对的时候，嘉恩又猝不及防地收回目光，手指轻轻抵住下颌，她的思绪变得纷乱，不经大脑思考地咕哝：“我选大冒险……”

其实大冒险也没有多么冒险，大家来来回回的惩罚内容就那几样。

坐在嘉恩斜侧面的同学思忖之下，意味深长地说：“不然这样好了，我们把你的眼睛蒙上，你抓住的第一个人，就代替你受惩罚，给我们大家唱一首歌，怎么样？”

“哇哦——”

不待嘉恩回应，众人先兴奋起来。

岑鹿直接扯下自己的丝巾，紫色的，上面印着大片的郁金香。

覆在嘉恩的眼睛上，在脑袋后面绑了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视线暗下来，只有篝火的声音、风的声音，以及大家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抑制不住的兴奋的呼吸声，叮叮当当响在嘉恩耳畔。

她有些紧张地抿了抿唇，怕自己看不见路，而出现丑态，因而努力做出优雅的姿势。

慢慢地摸索着。

有些熟悉的薄荷冷香从人群里拂向她的鼻息间。

伴随着少年灼热的气息贴近。

没有任何犹豫地，嘉恩抱住那个人。

重新围坐在篝火旁边的时候，旁边的人都在吐槽：

“哎，沈叙根本就是作弊嘛！”

“明明就是故意站在那里被陈嘉恩抓到！”

嘉恩心不在焉地盘腿坐在地上，胡乱抓起一杯饮料灌进肚子里，脑海里还在不断回放着方才抱住沈叙的触感。

少年硬邦邦的、结实的胸膛，沾染着薄荷味儿的呼吸，然后就是……好高……

沈叙什么时候长这么高了？

忽然有人从旁边拍了下她的肩膀，嘉恩回神，脸上的红晕还没消退，庆幸有火光帮她遮掩着，嘉恩故作镇定地抬头。

是沈叙他们班的，那个叫黎薇的女生，还有几个嘉恩叫不上名字的女孩子。

大家一起将脑袋凑过来，脸上闪动着某种好奇的、暧昧的神情。

“老实说，陈嘉恩，你觉不觉得沈叙他……”

“他什么？”嘉恩的心跳得很快，警惕地看着她们，喉咙微微发紧。

“只是……只是我个人的感觉哦。”黎薇说，“我觉得沈叙他可能有点喜欢你。”

像是为了佐证自己这句话，她紧接着又补充：“之前有一天半夜，都很晚了，他突然在Q/Q上问我如果被女生讨厌了，要怎么做才能让对方不要那么讨厌自己。你要知道，同学两年，那还是第一次他主动跟我说话，当时我问他说的人是谁，他说是你……”

黎薇说完，朝她眨了眨眼，就拉着小姐妹们哄然散去了。

嘉恩呆愣愣地坐在原地，忽然想起之前在KTV通宵的那晚，岑鹿让沈叙接电话，她当时看到他正在和黎薇聊天，还怀疑过他们两个是不是在暧昧。

没想到沈叙是在咨询如何让她不要那么讨厌他。

可是——

沈叙怎么可能会喜欢她呢？

十四岁的冬天他们念初二，有一天下午放学后突然下起大雪，天空都暗下来，变得白苍苍雾蒙蒙的。

嘉恩很兴奋，背着重重的书包在操场上和人打雪仗。

明明天很冷，但她身上仍旧热热地腾起汗意，气喘吁吁地躺在雪地里的时候，旁边的男孩突然漫不经心地叫她。

“喂，陈嘉恩。”

嘉恩转头：“嗯？”

男孩清了清嗓子，故意作出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状若不经意地说：“我感觉我还挺喜欢你的。”

“啊。”

嘉恩的喉腔里发出一道无意义的音节，心跳得很快，大脑整个都宕机。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第一次有人跟她表白，嘉恩心里其实很高兴，但同时也很紧张很害怕，喉咙干涩得难受，不知道该说什么比较好。

见她半晌没出声，男孩大概觉得尴尬，突然从地上翻身起来，随后又故作很酷地丢了一根棒棒糖在嘉恩旁边，然后就一溜烟跑走了。

嘉恩咬住唇，在原地平复了好一会儿心跳。

还没完全回过神来，突然，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人影直接拎着她后颈的衣领将她拽了起来。

嘉恩不用回头，就能从这牛一样的力气中得知来人是谁。

她气呼呼地鼓起腮帮，正要骂人，就见沈叙弯下腰，修长的手指捏住雪地上那根橙色糖纸包裹着的棒棒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然后极其自然地放进了自己的嘴里。

“……喂！”嘉恩迟钝地反应过来，抬脚去踢他，“那是我的糖！”

沈叙“噢”了声，慢吞吞从口袋里摸出另一根棒棒糖丢给她。

嘉恩皱了皱鼻子，动静很大地把糖纸撕开，“嘎嘣”一下把糖咬碎：“你自己有糖干嘛还吃我的……”这样碎碎念着，也没打算等他回答，紧接着又问，“对了，沈叙，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天色很晚，偌大的操场上此时只有零星的人影，他们一前一后往后走着。

沈叙斜眼睨她：“问。”

嘉恩说：“你有喜欢的女生吗？”

少年的脚步似是顿了一下，侧目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好吧好吧。”嘉恩说，“我换一个问法，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依旧是没有回应，沈叙的目光定格在嘉恩身上，停顿半晌，沈叙才说：“陈嘉恩，你如果早恋，陈阿姨会把你的腿打断。”

“……”

满心羞怯瞬间被截断。

嘉恩表情凝滞一瞬，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沈叙，我真的很怕你以后会孤独终老！”

——这样的沈叙。

这样的沈叙，喜欢……她吗？

嘉恩托住腮，万千思绪被不远处的起哄声打断，她心不在焉地抬头。

篝火旁的音响已经被大家连好，麦克风递到沈叙手里，少年身形高挑，散漫地站在一簇明亮的小吊灯旁。

音乐声响起，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还没好好地感受

雪花绽放的气候

我们一起颤抖

会更明白，什么是温柔”

很旧很旧的一首歌，因为陈璐很喜欢，所以嘉恩每次去KTV都会唱。

但是，这还是她第一次听沈叙唱这首歌。

少年的嗓音轻软、低沉，荡在空旷的山野之间——

“还没跟你牵着手

走过荒芜的沙丘

可能从此以后学会珍惜

天长和地久”

唱到这句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错觉，沈叙的视线似乎往她这里看了下。

嘉恩抿了抿唇，无端地，鼻腔蓦地开始泛酸。

心脏好似被人丢进了一片冒着酸胀气泡的苏打水中，噼里啪啦杂乱无章地跳动着。

好想哭。

但是不能哭，好丢脸。

于是努力深呼吸着，眼睛睁得很大，甚至故作毫不在意地跟旁边的人讲话。

偏偏这时有人起哄，让她上去一起唱。

“干嘛啊……”

她吸了吸鼻子，小声拒绝，但还是被人推了上去，呆呆地站在沈叙旁边。

她的耳朵红透了，眼睛也红红的，音乐声还在响，可能因为她也站到了中间，于是沈叙的视线便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她的脸上。

“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不知道他怎么定力这么好，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安静地唱歌。

嘉恩垂下眼，慢吞吞地小声说：“我不想唱这首歌。”

她故意对着麦克风讲话，将少年的节奏完全打断。

“那你想唱什么？”有人问。

嘉恩捏了捏耳垂，鬼使神差地，她顺着当前的旋律，用蹩脚的粤语唱：“从未跟你饮过冰，零度天气看风景。”

“从未攀过雪山，所以以为，天会继续晴。”

不知是不是酒精放大了她的情绪，才唱没几句，她就扁了扁嘴，眼泪不可遏制地掉下来。

无论多久以后回想，那都是格外令人难忘且滑稽的一幕。

那之后的事情，嘉恩就记不清了。

因为，喝下去的那几口果酒，后知后觉地在她的身体里发挥起了作用，嘉恩连站立都困难，晕晕乎乎被同学们扶进青旅里。

再醒来已经是凌晨四点钟，民宿里很安静，嘉恩迷迷糊糊睁开眼，差点吓得魂魄都飞走。

岑鹿正双手托住腮，眼睛直勾勾地瞪着她。

嘉恩心跳都变快，失声尖叫之前，岑鹿先一步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她的嘴。

——干嘛？

嘉恩的眼睛还红通通的，用眼神询问她。

岑鹿小声说：“我记得……过几天就是你的十八岁生日对吧？”

嘉恩点头。

岑鹿语重心长地拍着她的肩膀：“陈嘉恩同学，我们私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