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咚咚。咚咚。
四周静得几乎能够听到心跳的声音,然而耳朵在这时完全失去了效用。
胸腔里好像被人装入了一辆小火车,沿着长长的隧道轰鸣而过。
海浪的声音似乎都变小了,目之所及只有女孩挺翘的鼻梁,紧闭的双眼。
睫毛颤抖得厉害,鼻梁上那几颗小雀斑也变得愈发生动。
靠近。
再靠近。
……
“砰——”
沈叙从床上坐起来。
宿醉令他的头脑变得有些迟钝,嘴唇上似乎还残留着梦中的柔软与女孩的温度。
遮光窗帘拉得很严实,屋子里漆黑一片,然而他却没有要将灯光打开的意愿。
记不清是第几次梦见陈嘉恩,自从十年前,那一次生涩的亲吻过后,第二天早上他们从帐篷里醒来,就发现陈嘉恩不见了。
电话变成了关机,微信没有回复。
甚至,当他回到家里后,发现陈璐阿姨也随着陈嘉恩的消失一起从人间蒸发了。
陈嘉恩一起带走的,还有那台属于他的DV机。
他拖着行李箱回到南多巷时,姜尘正蹲在院子里给小苹小果浇水,当初他们一起种下的那两棵月季,在得天独厚的环境里,成长得格外茁壮且富有生命力。
听见沈叙推开院门的声音,姜尘头也没抬,只是说:“这世上聚散终有时,尊重每一个人的选择。”
于是沈叙所有的诘问就这样被堵在了喉咙口。
几天后的开学日,同学们很快就发现陈嘉恩没有回来,问及沈叙,少年原本还算温润的脸庞瞬间冷冽下来,转头就走。
几个月后,天气渐渐转凉,冬天到来之前,岑鹿的那篇乐评终于得以发表,她兴高采烈地从学校传达室拿到样刊拆开,却忽然发现无人分享,只是莫名其妙跑到沈叙的班级门口,两眼弯弯地笑着说:“本人的梦想的第一步已经开启了哦!”
一年后,新一年的高考季,沈叙以省第一的成绩考入了最好的学府,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突然想起刚念小学的时候,嘉恩说过她最喜欢这所学校。
大二寒假的时候,他们又一次一起去了一次当年的那片海滩,冬天的海岛空气很凉,岑鹿穿着厚厚的羽绒服,鼻子冻得通红。
酒过三巡,她抱着迟春雪失态地大哭,骂着陈嘉恩全世界第一没良心,怎么还玩不告而别这种把戏。
大四毕业之前,沈叙申请了去东京留学读硕士的机会,学动画制作。
春樱盛开的时候,沈叙走在校园里,想起陈嘉恩以前拉着他看过一部令人昏昏欲睡的动画电影,叫《秒速五厘米》。
硕士毕业后,沈叙留在了当地实习。
春末时收到姜尘发来的视频,说好奇怪哦,别人种的月季最快当年就能开花,怎么你和嘉恩的小苹小果到现在还没开过一次花?
在她发视频的第二天,小苹小果终于第一次结出了小小的粉白的花骨朵。
隔年,沈叙回到国内,一手创办了现在的工作室,从独立游戏到独立动画电影,出品不多,但样样精品。
又一年春,在工作室即将迎来两周年生日的时候,前台突然送来一个不知从何处寄来的包裹。
时隔十年,原本鲜亮的银色已经变得斑驳。
沈叙拆开包裹后便将东西放在了一边,只是靠在窗边抽烟,却默认同事们阅览了那些视频,并将那些旧日影像全都发在了互联网上。
沈叙按住眉心,走到窗边将窗帘拉开。
前几日刚过立冬,近来,黎川罕见地刮起晚台风,空气变得更凉,窗外天色晦暗,沈叙手肘搭在窗台。
无端地,忽然却想起最后在一起的那一晚,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过后,嘉恩突然泄气般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眼泪很快浸湿他的衣襟,她轻轻咬住自己的下唇,呜咽着道歉:“对不起,沈小叙,我只是不想……你忘记我。”
那时的沈叙只当她是青春期的愁绪,并未多想,没想到她却是提前为离开而感到抱歉。
搁在床头柜的手机突然亮起,沈叙弯腰拾起,屏幕里是岑鹿发来的讯息,询问他是否要和她一起去看望嘉恩。
十年来,她几乎年年都会过来问他。
沈叙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着,一如往常地回复:「不去。」
似乎只有这样,他才能够继续假装陈嘉恩只是真的不告而别,而不是别的什么。
那头的人似是沉默了须臾,才有些无奈地回复:「好吧。」
晚一点的时候,姜尘也发来信息,说她从小苹和小果身上薅了几朵花,包扎好让岑鹿帮忙带给嘉恩了。
沈叙没再回复,而是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衣,拿起DV慢慢向楼下街道走去。
这十年来,黎川变化很大,很多老街都拆掉重建,越来越像一个繁华的都市了。
沈叙戴上耳机,边走边翻看DV里的视频,从陈嘉恩消失的那一天翻起。
然而,陈嘉恩拿着这台DV机,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要拍什么。
川流不息的马路。
树叶摇晃的天空。
路边停靠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
漫无边际的、没有目的的晃动着的镜头。
冗长。
冗长的夏日。
但沈叙还是耐心地、将那些似乎毫无变化的视频全部看完了。
莫名地,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天,在她莫名其妙说要和他假装谈恋爱后,他问她为什么。
女孩腮帮子鼓起,说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理由后,没心没肺地嘟囔:“好吧,事实就是我身患重病,命不久矣,我突然想到我还没谈过恋爱,而你是我认识的人里长得最好看的那个人,所以我就选中你跟我谈恋爱了。”
以及,依然还是最后一次见面的那晚,在漫长的啜泣过后,她突然瓮瓮地开口:“沈小叙,我不想骗你……”
她哭得实在伤心,少年的嗓子也跟着一起变得干涩起来,喉结无意识滚动了下,他抬起手,慢慢拍动着她的后背,低低地“嗯”了声,想到她不喜欢他说“嗯”,于是又连忙补充:“你骗我什么了?”
他的胸腔微微震动,带着几分纵容的温柔。
嘉恩的头发蹭到他的鼻尖,很痒。
“我、我之前跟你说我生病了,是真的,我故意跟你表白的,对不起……但是,求求你可不可以不要忘记我……”
十几岁的女孩子对死亡的认知很贫瘠,只是知道自己不想要被这个世界忘记。
那一刻天地好像都开始失色,先前笼罩着自己的那种耳鸣声再一次袭来,有好长好长的时间,沈叙感觉自己好像感知不到这个世界了。
许久,他的喉咙才重新能够发出声音,哽涩地、却带着几分刻意为之的笑意,他温热的指腹压在她的眼角:“陈嘉恩,你已经十八岁了,不要再拿这种骗小孩的话骗我了。”
似乎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僵在他怀中的女孩突然破涕为笑,眼泪全抹在他的衣服上:“沈小叙,你现在越来越不好骗了。”
“人总不能当一辈子的笨蛋。”
“哼哼。”嘉恩说,“的确,像我这样一辈子都很聪明的人不多。”
沈叙这次没有反驳她,只是垂着眼睛,忽然说道:“不会忘记你的。”
“嗯。”
“就算你不拿这种话骗我,我这辈子也不可能会忘记你的。”
“嗯。”
嘉恩吸了吸鼻子,她最讨厌沈叙说“嗯”,但此时此刻,除了“嗯”,她却好像也没有更多的话想说了。
夜色渐深,她小声说:“我们回帐篷里吧。”
“好。”
沈叙作势要起身,嘉恩却挂在他身上不肯松开。
“你背我。”
“噢。”少年低下身,慢慢地在她面前蹲下去。
海面已经恢复了之前的平静,明月当空。
嘉恩搂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搭进他的颈窝。
月色下,两人的影子紧紧依偎在一起。
嘉恩半闭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沈小叙,那天你唱的那首《红豆》,是唱给我的对吧?”
“……是。”
嘉恩得意地晃了晃腿:“你是不是早就暗恋我?”
“……是。”
嘉恩“哼哼”了两声:“那你再给我唱一首歌吧?”
“想听什么?”
“嗯……《宁夏》吧。”女孩断断续续地轻哼着,“宁静的夏天,天空中繁星点点!心里头有些思念,思念着你的脸。”
“我可以假装看不见,也可以偷偷地想念……”
明明说要听他唱,她自己却唱得不亦乐乎。
夏夜温柔,万籁俱寂。
沈叙抿起唇,低沉缱绻地为她和声:
“知了也睡了,安心地睡了。
在我心里面——”
在我心里面,宁静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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