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是在一间混乱而嘈杂的KTV包厢里,这次持镜的人变成了陈嘉恩。
镜头里晃出一张陌生的女孩子的面庞,长相和陈嘉恩完全是两个极端。
如果说陈嘉恩的长相是如同野草一般纯然的粗粝,那么这个女孩子则是另外一种熟透了的番茄般热烈又富有侵略性的美。
不知道陈嘉恩到底说了什么,女孩手指抵住自己的下颌,沉默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如果我说,我是因为不想要被忘记,我想要这个世界能够留下我存在过的痕迹,嘉恩你会觉得很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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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凌晨六点钟,众人才意犹未尽地从KTV离开。
嘉恩挽着岑鹿的手臂,已经困到眼皮都抬不起来。
在他们身后的不远处,沈叙和九班的那几个男孩子走在一起,嘉恩隐约听见他们是在讨论关于今年暑假的安排。
“我们明年就高三了,十三中历来的传统,高二升高三的暑假,大家可以分小组一起去夏令营一周,你们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去哪里都是学校安排的,我们自己也决定不了吧?”
“虽然决定不了,但提议一下总是可以的吧?啊……如果今年我们能去渔岛就好了,还能顺便去看甜味废墟的音乐节!”
“你想得倒美……”
“你敢说你不想去?”
十几岁的男孩子,体内好像天然就有一种躁动的因子。
讨论没几句,几个人就又开始你追我赶地打闹。
岑鹿有些无语地翻了个白眼,转头问嘉恩:“今年夏令营,你想去哪里?”
“我还没想好。”嘉恩抿起嘴,剥了一颗荔枝硬糖塞进嘴里,腮帮子被糖果顶得鼓起来,她想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不过,我也挺想去海边的,突然想起来,我还没有看过真正的大海……”
街上的早市已经陆陆续续开起来,路边慢慢飘来早饭的香味。
岑鹿听见嘉恩这样说,想到什么,眼睛也顿时亮起来:“对哦,如果可以去海边就好了,我们可以去露营、搭帐篷、放烟花、篝火晚会……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她越说越觉得向往,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勾勒起那些画面。
嘉恩不由得被她认真的模样逗笑,想说什么,突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下她的肩膀。
嘉恩回头,一眼就看到单手插着兜,逆光站着的沈叙。
老实说,通宵未睡,大家的面容多少都有些憔悴,男孩子们的下巴上甚至开始冒出青青的胡茬。
但沈叙却仍旧一副干净清朗的模样。
清晨的街市上人不多,他们这一群年轻的学生非常惹眼。
嘉恩挽着岑鹿的手臂,疑惑地看向沈叙,却见他忽然抬起一只手腕,颇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了声,下颌微仰,指了指旁边的人:“你自己跟她说吧。”
这话显然不是对嘉恩说的。
嘉恩愣了愣,这才注意到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男生,是在KTV里对她的唱功啧啧生叹的那一位。
岑鹿已经猜到什么,揶揄地轻啧了声,嘉恩有些无措地捏了下自己的衣襟,便看见男生双颊通红地出声:“陈嘉恩同学,你好,我想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他的声音格外洪亮,瞬间就将周围所有的目光全部吸引过来。
这场景实在尴尬,如果可以的话,嘉恩真的很想找个地洞藏进去。
她抿了抿唇,过于发散的思维在这时忽然又起了作用。
嘉恩突然想起,她好像认识这个男生。
高一刚入学的时候,嘉恩曾好奇地混迹过他们学校贴吧一段时间,那阵子学校贴吧里的热门帖里,除了盘点各个帅哥美女外,就数这个男生的名字最为惹眼。
因为,作为一个身材非常壮实的黑皮体育生,他拥有着一个和他的外表完全南辕北辙的名字——迟春雪。
嘉恩对他一直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此时乍然将名字和他本人对上号,嘉恩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大概对这种眼神早就习以为常,迟春雪很快就抬起一只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大喇喇地解释:“我出生的那年,我妈很喜欢三岛由纪夫的《春雪》,所以就给我起了这个名字。”
“噢。”嘉恩礼貌点头,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讷然地道,“原来是这样啊。”
“对,就是这样。”迟春雪低头看着她,“所以,陈嘉恩同学,我想正式和你认识一下,可以吗?”
他的语气郑重而小心翼翼,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就连岑鹿,这时都识趣地没再说话,只是兴味盎然地看着嘉恩。
嘉恩眨了眨眼,脸后知后觉地红起来。
其实也不是没被人表白过。
嘉恩的长相虽然不是那种标准的大美女,但每次学校里盘点什么校花班花的时候,嘉恩的名字总是徘徊在边缘。
有人认为她的五官和脸型都不算顶级漂亮的那种,比她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
但有的人却坚持认为陈嘉恩长得很有味道,往那儿一站就很有氛围。
她的脸很小,不是那种小小下巴的瓜子脸,下颌角的轮廓稍微有点儿钝,皮肤白,眼睛很大,单眼皮,鼻子两侧分布着几颗浅褐色的雀斑,每次和她说话的时候,总忍不住会被她脸上一跳一跳的雀斑吸引住。
记得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嘉恩还因为她脸上的雀斑而格外苦恼过。
为什么别人脸上都是干干净净白白的,她脸上却要多出这些可恶的小东西?
至于后来为什么就坦然地接纳这些雀斑了——
嘉恩觉得,其实她到现在也仍然没有能够和她的雀斑和平相处,只是,这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她不接受也没办法,于是只好努力地告诉自己也告诉别人:雀斑很可爱啊!这就是我的个人特色!
这种话说了很多次,雀斑好像真的变成了她的某种天赋。
总之,从小到大,向嘉恩表白过的男孩子其实还挺多的,尽管如此,她却好像还是无法自如地面对这样的场面。
话说重了,会不会让对方难过?
话说轻了,对方会不会认为她在吊着他,给他留希望?
嘉恩抿起唇,正左右为难,余光里突然瞥见站在迟春雪旁边的沈叙的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于是,心里面某个被她忽略的事情忽然又冒出了头——
她前天晚上丢到沈叙桌子上的那封情书,他究竟看过了没有呢?
如果看过了,他此时将别的男生引荐到她面前,是什么意思呢?
如果没看过——不,他不可能没看过。
心脏好像被人泡进了一块湿湿软软重重的海绵里。
好生气。
忽然就好生气。
虽然她给沈叙写那封情书,本来也是心血来潮的恶作剧。
但沈叙并不知道那是恶作剧。
这两天,他一直对情书的事情避而不谈,却引荐明显对她有意思的男生来和她认识……
他的态度昭然若揭。
嘉恩咬住自己的下唇,一夜未眠,令她的大脑无法清晰地厘清这千丝万缕的线头。
于是,很任性地,在眼泪气得掉下来之前,她蓦然握住岑鹿的手腕,留下一众面面相觑的脸,径直走掉了。
回到家时,陈璐女士还没起床,嘉恩感到自己精疲力竭,倒进床上就呼呼睡着了。
直到傍晚时分,她才饥肠辘辘地醒来。
昨天才刚下过一场暴雨,今天的天气却热得仿佛夏天即将来临。
黄昏的天光从窗帘的缝隙缓缓地溜进来,浅绿的碎花窗帘隐约映出外面摇动着的树叶和枝丫。
床头放了一杯冷掉的白开水,应该是陈璐在她睡着时放进来的。
嘉恩从床上坐起来,端起水杯咕嘟嘟灌了一大口。
卧室的门没关严,依稀能听见楼下细细碎碎的对话声,像是姜尘阿姨的声音。
嘉恩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才开门走出去。
刚走到楼梯口,陈璐就注意到她,眼里还带着与姜尘阿姨聊天时未尽的笑意,抬头问嘉恩:“醒了?饿不饿?你姜尘阿姨今天去山里摘的新鲜的青梅,晚上给你们炖排骨吃。”
嘉恩恹恹地“唔”了声,听见外面嗡嗡响着的除草机的声音。
注意到她的视线,陈璐很快解释:“哦,我同事前几天送了我几株苹果花和呼吸香水,我准备种到院子里,就让阿叙帮我除除草,腾块空地出来。”
“苹果花”和“呼吸香水”都是月季的品种。
嘉恩点了点头,踩着拖鞋走下楼,一眼就看到落地玻璃窗外忙碌的身影。
大概是为了方便干活,沈叙今天只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T恤很宽大,黄昏的天光笼着他,勾勒出男生年轻硬朗的骨骼。
应该是在听歌,他的耳朵上挂了个很大的银色的头戴式耳机,身体随着歌曲的旋律随着摆动,尽管隔着玻璃窗,嘉恩似乎都能嗅到男孩子身上那股蓬勃的青春气息。
努了努嘴,嘉恩从橱柜里拿出一片白吐司,慢吞吞抹上奶酪,准备先用它充饥。
经过这一觉,嘉恩再看到沈叙,情绪不再像早上那样激动了。
她已经在心里暗暗发誓,从这一刻起,要以一种平常且平淡的姿态面对沈叙,以免他误以为他在她心里很重要,重到能够影响她的心情的程度。
这样想着,她边咬着面包,边坐进沙发里,酝酿着等下沈叙进来时,她该以什么样的语气同他讲话。
还没有想好,门口就传来错落的脚步声。
沈叙将除草机放到一边,低着头重重跺了跺脚,将身上沾染的草叶抖下去。
陈璐女士笑着迎上去,递给他一条毛巾,说着:“辛苦了辛苦了,今晚阿姨给你们炖青梅排骨吃。”
没等沈叙说话,嘉恩就立马接道:“他才不辛苦,他的精力多得很,像牛一样,还有空给别人介绍男朋友呢。”
明明说好要以平常心对他,但是一看到他那张脸,讽刺的话就不受控制地从嘴巴里溜出来。
嘉恩对这样的自己很是不满,她皱了皱鼻子,还要再说什么,忽地撞上陈璐女士和姜尘女士错愕的目光。
“给谁介绍男朋友?”
“啊……”这次换嘉恩支支吾吾,正思考该怎么将这个话题圆过去,突然,沈叙说:“我们班一个男生想认识她,让我帮忙引荐。”
他没有进门,而是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说这句话时,目光直视着嘉恩。
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他怎么能用如此平淡的语气说出这种话?
嘉恩鼓起腮帮子,感觉自己真的快要气成河豚。
然而,陈璐女士和姜尘女士却完全无法共情她此刻的心情,两个人听完沈叙的话后,相视一笑,随即陈璐女士颇有几分骄傲地摸了摸嘉恩的脑袋,故作忧愁地叹气:“唉,做美女就是有很多苦恼。”
“……”
嘉恩顿时噎住,无言地仰头看了几秒天花板,终究还是难以忍受地站起身,一把拽住正要进门的沈叙,将他拉到院门外。
“你在我妈面前乱说什么?!”凶巴巴的语气。
沈叙单手抄着兜,定定注视了她一会儿,忽然说:“陈嘉恩,你究竟在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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