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亲爱的沈叙,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一封明信片。
今天我们的火车刚到西宁,下车之后我感觉自己整个人一丁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倒进酒店的床上大睡特睡。
但我还是强撑精神去民宿的大堂里买了一张明信片……
啊写不下了,下次再说!
——陈嘉恩/2016年7月5日。”
固定的镜头,对准一双细长软白的手。
女孩半张脸趴在桌面上,字迹歪歪扭扭,越写到后面,由于空间不够,字变得越来越小,有一种十分局促的狼狈感。
陈嘉恩边写着,边用柔软的嗓音轻念出声。
转眼又跳到了下一个视频,这次换了地方,不知是在海边还是在湖边,阳光炽烈,水声和人声都很喧闹。
“嗨嗨嗨,沈叙,我现在在青海湖。
这是我给你写的第二封明信片!
因为担心明信片会在中途寄丢,所以我用手机录下了视频,万一你真的没收到,我就发视频给你看!
今天好热,青海湖人好多好多……
明晚我们会去黑马河那边看星星,老师预定了蒙古包旅馆,等着吧,肯定比你们在敦煌好玩!
——陈嘉恩/2016年7月6日。”
“沈小叙,猜猜我们现在在干嘛?”
镜头很快翻转过去,漆黑的一片空间,只能望见中间一堆燃烧着的篝火。
陈嘉恩不知从哪里找到了一身藏族服装穿在身上,衣服过分宽大,衬得她身形更加娇小。
夜晚的西北地区,即便在夏日,温度也格外低。
嘉恩不断往手心里哈着气。
不知旁边的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突然睁大眼睛,随即镜头再次翻转,手机疑似换到了陈嘉恩手里。
镜头拉近。
再拉近。
近到不能再近。
女孩轻软的声音如同响在耳边那般,夹杂着几分雀跃又兴奋的笑意:“看到了吗?是星云哎!天呐,我从来没有想过星星居然可以离我这么近……”
其实手机的像素并不能拍到天上的星星,小小的屏幕里只能望见一片无垠的黑,于是女孩子的呼吸声以及微微的哽咽声就变得格外清晰。
随即,可能是察觉到自己这样突然流泪很丢脸,很仓促地,陈嘉恩关掉了镜头。
这是沈叙被送到医院的第四天,迟春雪前阵子创业失败,最近待业在家,闲来无事,便会来医院坐一坐。
那台DV机,自从上次被迟春雪带过来后,就鬼使神差地被大家留在了沈叙的病房内。
此时,迟春雪坐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又在翻看旧视频。
与前面那些画质清晰的视频不同,这段视频明显是用DV机拍摄的手机屏幕,而保留下来的,每一帧画面都透着一股经由岁月搓磨过的模糊感。
迟春雪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竟然睡着过去。
再醒来,才惊觉耳畔似乎有人出声。
虚弱的、缓慢的,断断续续的气声。
“陈……”
“嘉恩……”
叹息般的。
“……你到底在哪儿?”
/
“嘉恩——”
“嘉恩?”
“该死,到底去了哪里嘛……”
由于没有路灯,走出旅馆的范围后,四周便一片漆黑。
岑鹿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在附近转悠了快十五分钟,才终于在一处宽阔的马路边找到正坐着发呆的嘉恩。
她的身上仍旧穿着那套宽大的藏族服装,双臂抱住膝盖,脑袋仰得好高好高,在看星星。
岑鹿从后面拍了下她的后脑勺:“再仰下去也不怕把你颈椎折断。”
嘉恩转回头,罕见地没有和岑鹿斗嘴,只是不满地抿了抿唇,小声说:“之前旅馆老板说今天阴天,我还以为看不到星星了。”
岑鹿在她身旁坐下:“这边天气变幻莫测,都说不准的。”
“哎,好开心。”嘉恩说。
岑鹿下颌放在自己膝盖上,转头看向嘉恩。
黑暗里,女孩脖子依然高高地仰起,一颗凌乱的丸子头绑在头顶,侧颊与脖颈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
岑鹿忍不住拿出手机,对着嘉恩的侧脸拍了一张照片。
嘉恩转头看她:“干嘛呀?”
岑鹿笑着眯了眯眼:“太好看了,没忍住。”
“噢。”嘉恩被夸得唇角翘起,眼里映出水盈盈的亮光,“人之常情。”
岑鹿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看星星?”
“嗯?”嘉恩歪头看着岑鹿,变成和岑鹿一样的姿势,下颌抵住膝盖,慢慢说着,“我刚刚想拍星星给沈叙看,然后突然发现,这里的星星离人类好近好近啊。”
“唔。”岑鹿回忆着自己学习的那些物理知识,思索着要不要给嘉恩解释原理。
突然,嘉恩又说:“我喜欢这里。”
岑鹿干脆放下了那些煞风景的天文知识,放任感性占据上风:“我也喜欢,如果每年都可以来旅游一次就好了。”
“为什么不可以?”嘉恩抬起手,作出要和岑鹿拉钩的姿势,“我们约定每年都来一次!”
岑鹿弯着眼睛,从善如流地伸出手,勾住嘉恩的小拇指。
——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岑鹿说:“你为什么喜欢这里,就是因为星星离得很近吗?”
“算是吧。”嘉恩低声咕哝着,“大家不是都说,人死之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吗?坐在这里,我感觉那些思念的人好像都离我很近了。”
十几岁的女孩子,提起死亡的话题,尚且无法感受到那种遥远和沉重。
虽然不知道嘉恩在思念谁,但岑鹿还是点了点头:“有道理。”
从黑马河离开之后,他们下一站要去看盐湖。
奈何在出发之前,嘉恩就因为频繁赶路而出现了轻微的高原反应。
商榷之下,岑鹿和一位老师负责留下来照顾嘉恩,而其他的老师则是带着大部队赶往盐湖,随后大家再在可可西里旁的小城集合。
嘉恩这场高烧来得很是气势汹汹。
他们住的旅馆四周都是荒野之地,没有大的医院,只有一些小的诊所。
期间,老师焦急地想要包车带嘉恩回到西宁的医院里去,嘉恩却迷迷糊糊拽住她的衣袖,小声解释着她的体质原因,经常会发烧,她的行李里带了足够的药,让老师不要担心。
想了想,她又将自己的手机递给老师,眼睛因为高烧而变得潮软湿红,她抿着唇说:“我让我妈妈和您解释。”
接完陈璐的电话回来,老师将电话递回到嘉恩的手里,弯腰温柔地为她掖住被角,思绪混沌之际,嘉恩听见她似乎极轻地叹了声气。
一直到第三天,嘉恩才终于退烧。
病去如抽丝,她们又在原地休养了一天,直到10号这天才乘车赶往格尔木。
夜间的火车,出乎意料的拥挤,嘉恩和岑鹿,以及她们的带队老师,三个人的座位紧挨在一起。
嘉恩很少有这种和大家一起出行的机会,因此,对什么都很好奇,双手扒着车窗往外看。
夜色里,树木、星辰、房屋,全部都随着小小的方形的车窗向后移动。
一格一格,像是晃动的DV镜头拍出的画面。
看了没一会儿,她就和岑鹿靠在一起沉沉地睡着了。
醒来时依然是深夜,天还没有亮透,车厢里开了很低的空调,灯全部都关掉了,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深眠之中。
嘉恩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臂抽出来,不敢吵醒岑鹿,摸出自己的手机看一眼,居然收到了沈叙的微信,在五分钟之前,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段视频。
耳机在背包里,不好拿,于是她只好把声音全部关掉,打开视频。
无声的画面里,漫无边际的黄色的沙漠尽头,是一片繁密的、无垠的星空。
比她在黑马河看到的还要漂亮,还要更近。
鼻腔忽然酸了下。
漆黑的、晃动的车厢内,嘉恩感觉自己的心脏似乎也被扯入了那片星空之中,变成了星辰的一颗。
吸了吸鼻子,她在心里暗暗吐槽自己,到底是有多伤春悲秋,才会让她每次看到星星就会想要流泪。
视频只有三十秒,很快就播完了。
嘉恩想了想,还是决定将声音开到最小,只有一格,随即小心翼翼地将手机放到耳边。
呼呼的、好大的风声。
隐约的嬉闹声。
再近。
再近。
是男孩子低沉喑哑的轻哼,似乎是在唱歌。
是沈叙在唱歌吗?
那是什么歌?
听起来像是刘若英的歌……
是哪一首?
啊啊啊。
想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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