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生日快乐！！”

演唱会结束的火锅店里，隔壁桌的客人手里捧着蛋糕，正兴高采烈地给朋友过生日。

喊完这句话，大概是觉得吵到别人不好意思，声音又很快压小，停了片刻，有年轻的女孩子端着切开的蛋糕送过来，脸上映着明媚的笑：“你们好呀，今天是我的生日，请你们吃蛋糕。”

火锅店里灯光不算十分明亮，暖黄色的灯光衬托着室内温馨的氛围。

沈叙坐在桌子最外侧，一只手肘懒散搭在椅子上。

刚刚他被大家起哄着喝了点酒，此时眉眼间氤氲着淡淡醉意。

未待他作出反应，旁边的同事先一步接过了蛋糕，连声道谢加祝福过后，女孩转身离开。

原本热气腾腾的桌面上摆了几块粉白色的三角状的蛋糕，一名同事用勺子挖了一口奶油塞进嘴里，眼睛仍好奇地注视着沈叙：“然后呢？你说你们一起给陈嘉恩过生日，然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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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花才燃到一半，嘉恩的电话就响了起来，来电的人是陈璐，卡在零点祝她生日快乐。

嘉恩兴致勃勃地将手机镜头对准烟花，随后又将镜头对准正在看烟花的几个人。

岑鹿他们看到她在跟妈妈视频，一个两个全部化身显眼包，在镜头里兴高采烈地和陈璐聊天。

背景音里响着海浪的声音，风的声音。

嘉恩索性把手机丢给岑鹿，让他们自己去聊天，转头，望向站在人群最后方的少年。

嘉恩觉得自己对沈叙似乎产生了某种近乡情怯的情绪，譬如，自从烟花在空中绽放的那一刻，她走过来，和岑鹿说话，和莫里说话，和迟春雪说话，却唯独没有和沈叙说话。

她好像，突然地，不知该以怎样的面貌去面对他。

很奇怪。

明明他们两个认识的时间最久，从穿开裆裤起就开始互相抢对方的玩具，青春期后嘉恩就把沈叙当假想敌，陈璐每夸奖沈叙一句，嘉恩至少要气上两个小时，然后会在日记里暗暗发誓自己早晚要把这个夸奖变成自己的。

嗯……无论如何，一定要比沈叙更优秀才行。

或许或许。

这就是最初讨厌沈叙的理由？

是吗？

嘉恩也没办法确定。

但现在，在这片萦纡昏暗的灯光里，在海浪声中，在朋友们与亲人的热聊声中，嘉恩看着沈叙。

她很少这样认真去看沈叙的眉毛，沈叙的眼睛，沈叙的鼻梁，沈叙的嘴巴。

挂在帐篷上的那盏小吊灯的光，好像偷偷溜进了他的瞳孔里。

好奇怪哦！

突然好想哭。

嘉恩扁了扁嘴，按照她的习惯，原本，此时，应该转过头，背对着他，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嘻嘻哈哈地开两句玩笑。

但是，鬼使神差地，这一次她没有。

眼眶就那样直白又坦然地泛起了红，他听见对面的男生好像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手指被人在底下偷偷勾住，嘉恩屏住呼吸看向他。

沈叙说：“等晚一点的时候，带你去个地方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她哭了的缘故，他的声线放低放缓了很多，给人一种很温柔的错觉。

嘉恩吸了吸鼻子，仍是很傲娇地，她假装不情不愿地“嗯”了声。

那边的视频通话显然已近尾声，岑鹿猝不及防转过头来，嘉恩下意识将手收回来，然而，岑鹿唤嘉恩名字的声音还是肉眼可见地卡壳了一瞬。

嘉恩耳朵红透了，轻咳了声：“打完了？”

“嗯！陈璐阿姨邀请我们下次去家里做客呢！”

嘉恩笑着眯起眼，没有再看沈叙，而是径直走向了岑鹿，如果忽略掉她同手同脚的姿势的话，样子看起来还算自然。

海边没有蛋糕，于是几人一起在沙滩上用沙子堆起一枚小蛋糕，让嘉恩背过身去，几个人慢吞吞在旁边写着祝福——

“亲爱的嘉恩，生日快乐，祝福我们一起度过你的十八岁，希望每一年我们彼此的生日都一起度过！”这是岑鹿。

“陈嘉恩同学，成年以后就可以谈恋爱了，如果你需要男朋友，考虑考虑我吧！”这是迟春雪。

“生日快乐，很开心认识你。”这是莫里。

轮到沈叙，岑鹿目光灼灼看过去，却见少年眉眼低垂，修长的指节没入沙土里，只是很简单地写：生日快乐，愿你快乐长久。——沈叙。

所有人都写完以后，嘉恩才被允许回头。

用沙子做成的蛋糕上方，还歪歪扭扭插了一根丑丑的红色蜡烛。

嘉恩看着那些祝福，鼻子泛酸，眼泪忍不住又要往下掉。

“你们干什么，矫情死了……”声音软绵绵地，带了几分哭腔。

风将她的刘海吹得有些乱。

沈叙的眉眼压下来，微微鼓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许个愿吧。”他轻声说。

嘉恩“嗷”了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亲爱的神明大人。

嘉恩在心里小声说。

——我好像用不到太多的愿望了，就、就许愿我爱的每一个人，都平安健康，你要言而有信哦！

最后一个字默念完，她小心翼翼睁开眼，吹熄蜡烛。

几人又老神在在地假装吃了一会儿蛋糕，最后还是迟春雪绷不住了，把他们之前买的啤酒搬过来。

海水的气息被麦芽发酵的气息覆盖。

几人并排躺在海滩上。

嘉恩躺在中间的位置，左边是岑鹿，右边是沈叙，莫里和迟春雪躺在沈叙的另一边。

迟春雪难得文艺一回，声音里夹杂着几分醉意呢喃：“好快啊，夏天又快要过完了。”

“明年夏天我们还可以一起出来玩啊，到时候高考结束了，还可以玩久一点。”莫里说。

“好耶！”岑鹿侧过身，面对着嘉恩的方向，“好开心啊，感觉我们好像活在小说的世界里。说起来——”她大声道，“你们长大以后想做什么？”

这真的是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迟春雪第一个举手回答：“科学家！”

“嘁——你，算了吧。”莫里鄙视。

迟春雪笑出鹅叫声：“你不要看不起人好吧？”

岑鹿说：“说正经的！”

“正经的……”迟春雪沉默了两秒，“小时候我想做国家队的运动员，但是这个梦想如你们所见已经泡汤了，现在嘛……如果我说我想当一个小学体育老师，你们会瞧不起我吗？”

“为什么要瞧不起？”岑鹿说，“体育老师很伟大啊！”

“就是！”一直沉默的嘉恩在一旁附和。

莫里说：“我目前的想法就是先考上一所好的大学，具体的梦想等我考上了再慢慢想。”像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够帅气，停顿两秒他又补充，“人生的梦想也可以边走边想的对吧？”

岑鹿说：“沈叙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嘉恩也下意识转头看向沈叙。

他们躺得很近，脑袋几乎要挨到一起。

躺下的视角，灯光照不过来，视线范围内只能瞧见一片影绰的虚影。

沈叙将他那台DV机也拿了过来，对着天空不知在拍什么。

“我也没想好。”少年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沙哑。

嘉恩眨了眨眼，沈叙在这时却突然转过头，目光在黑暗里直直望向她：“陈嘉恩，你呢？”

心脏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往下拽了下，嘉恩本能地转过目光，欲盖弥彰地哼唧了两声，理直气壮地说：“我也没想好……”

迟春雪开玩笑说：“那不然这样好了，以后岑鹿来写小说，叙神负责做导演来拍，陈嘉恩你来演女主角……”

这话显然是在开玩笑，嘉恩没有再接话。

她闭上眼睛，在海浪声中，与两侧忽远忽近的呼吸声中，渐渐睡着了。

醒来时是在凌晨一点半，她仍躺在原来那片空地上，身上被盖了一件黑色的夹克衫。

视线所及之处，是在一旁安静翻看着DV机的少年。

嘉恩揉了揉眼睛，从地上坐起来。

沈叙听见动静，DV机转向嘉恩的方向，问她：“醒了？”

“唔。”嘉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时的软绵，坐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问：“岑鹿他们回帐篷睡觉了吗？”

“嗯。”

少年低沉的嗓音沿着细细的晚风荡过来，先前他说的那句“晚点带你去个地方”，无端地晃入嘉恩的心间。

她捏了捏自己的耳垂，有些不自在地“哦”了声，似乎是不习惯在沈叙面前展现出脆弱的那一面，她很快又直白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一路向东走，不知走了多久，两人最终在一片碎石铺就的沙滩边停下。

夜变得很安静，只有海水拍打礁石的声音。

嘉恩将身上那件夹克衫裹紧，亦步亦趋地跟在沈叙旁边，少年的腿很长，步子迈得很大，没走几步，又会故意放慢脚步让她跟上。

嘉恩索性捏住他的衣摆，小声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话音落，便见沈叙倏然抓住一把碎石，腰背微微弓起，扬手，投掷出去。

昏昧的月光下，方才还一片沉寂的海面忽地荡起阵阵涟漪，无数蓝色的光带在水面之下一层一层地翻起。

犹如忽然降落的极光，在海面上铸就一片奇幻的世界。

嘉恩瞬间瞪大了眼，嘴巴张成一个“O”字，她漫步走到海水之中，手掌没入水中，于是那片蓝色的光带便随着她翻动的手掌，晃出来一点，又一点。

嘉恩忍不住啧啧称奇，转头问沈叙：“你是怎么发现这里的？”

沈叙走到了她身旁蹲下，学着她的动作拨动着水上的粼光：“不确定会不会遇到，你运气很好。”

嘉恩说：“是我们两个一起看到的，你运气也很好。”

少年轻嗯了声，嘉恩又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个东西。”

又是一声轻嗯。

嘉恩将下颌抵在自己的膝盖上，想了一会儿，才故作轻松地说：“仔细想想，好像，我生命里的很多很多第一次，都是跟你一起做的哎！”

“蓝眼泪。”沈叙忽然说，“这个叫蓝眼泪。”

“哦。”嘉恩不怎么在意地点点头，手指依然在不停拨动着水面。

停顿须臾，她才继续说：“沈小叙。”

“嗯。”

“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说‘嗯’啊？”

“……”这次少年没再说话了。

嘉恩莫名感觉心情很好，肩膀挨着沈叙的肩膀，又说：“刚刚我们聊梦想……我突然想起我之前问过岑鹿，为什么会想要成为一名小说作家，你知道她是怎么说的吗？”

“怎么说的？”

“你终于不是‘嗯’了！”嘉恩说，“她说，她希望这个世界能够留下她存在过的痕迹。”

沈叙的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向嘉恩。

可能是蹲累了，嘉恩直接在石头上坐了下来：“然后我想，我也很想、很想要留下一些痕迹。”

“所以沈小叙，”不待沈叙回答，她紧接着又迅速地说道，“我已经成年了，我可以……亲你一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