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次日清晨, 黎清禾在陌生的床帐中醒来,陌生的房间中连熏香都是陌生的。
她坐在床上愣了会儿神, 谢知珩已经起了,身侧的空位尚有余温。
春杏端着热水进来,脸上是回京后一直挂着的兴奋:“小姐,今日什么安排?”
这安排黎清禾昨日就想好了:“今日我想自己去趟黎府,再去看看姨娘。”
昨日毕竟人多眼杂,她也没找到什么合适的机会同柳姨娘聊聊天。不论如何, 她也是原身的亲生母亲,她自然也该做些分内的事。
谢知珩今日也有安排,他被单独召入宫中,估摸着陛下是要问问红薯的事。
这样也好, 若是谢知珩又一同跟去, 怕是跟柳姨娘又说不了几句体己话了。
用过早膳后, 黎清禾带着春杏步行去黎府。黎府离郡王府不远,约莫两刻钟的脚程,看看京中的风貌也不错,坐轿子反而憋闷。
清晨的京城街道已经热闹起来。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卖菜的农妇吆喝着新鲜的果蔬,沿路有各式货郎的叫卖。黎清禾好奇地东张西望, 京城烟火气和岭南又是两种味道。
黎府侧门很快就到了, 门人见是她,连忙躬身行礼:“二小姐,哦不不, 王妃来了。”
柳姨娘的小院在黎府的西北角,只有两间厢房。不大的院子中央种着棵老槐树,枝叶倒比原身幼年记忆中茂盛许多。
原身一向喜欢奉承嫡母嫡姐, 自有记忆以来,踏入小院的次数寥寥。
柳姨娘正倚坐在院内廊下做针线,院中洒扫的小丫鬟听到脚步声,欢喜道:“是王妃娘娘来了!”
闻言,柳姨娘猛地抬头,手里的绣绷掉在了地上:“禾、禾儿!”
她痴痴的眼神凝在黎清禾身上,但很快的,她就反应过来不妥似的,补了个标准的礼:“见过王妃。”
“姨娘,你这是做什么?”
黎清禾快步扶起她,只觉得她的手瘦瘦的,凉凉的。
“王妃,这不合规矩。” 柳姨娘的手微微瑟缩,嗫嚅道:“妾身不敢逾矩。”
黎清禾心里一酸。原主的记忆里,这个一心渴望被嫡母嫡姐认可,却对生母唯恐避之不及的少女,总是步履匆匆地路过这座偏僻小院,多年未曾入内,目光最多只会远远停留在院内的大槐树尖上。
她幼年就被抱离黎府,待在京郊寺庙足足七年,身边唯一跟着的老仆妇一门心思只叫她要听嫡母的话,要疏远身份低微的庶母,这扭曲的思维早已扎根在原主幼小的心。
她十岁归家那年,原本受宠的柳姨娘早因失去女儿后日日以泪洗面而容颜不再,也因此失了黎父的宠,只蜷在偏僻小院日夜思女。待她十岁时终于回府,柳姨娘早已守在府院门口,递过去多年思念间亲手缝制的衣袜鞋物,心心念念的女孩冷漠却地别开脸:
“柳小娘,您别再做这些,实在太小家子气了。”
可是为何在原主对黎府的记忆碎片中,最多的却是那个总用饱含泪光与柔情望过来的影影绰绰的瘦削身影?
柳姨娘被黎清禾握住了手,但经年的生疏离落令她不敢抬头,只怕又看到对方眼中的厌恶嫌弃与疏远。
掌中的手如受惊的鸟雀般想逃,黎清禾却握的更紧了些:
“从前是女儿不懂事,可到了岭南我才发觉,我想家时想到的不是黎府的高门大院,而是院里这棵老槐树,是姨娘在我生辰时偷偷塞给我的几块桂花糕。“
她定定地看着柳姨娘蓄满泪水的眼:
“从前是我错了,往后再也不会了。姨娘,往后我只想让你过得更舒心。”
柳姨娘低垂的嘴唇剧烈颤抖,她终于鼓足勇气抬起脸来,看见的是黎清禾真诚清澈的眼底,女儿曾经总是怯懦的眉眼如今已经散尽郁气。
她的眼泪终于滚落:“禾儿,娘实在好想你!你在岭南怎么亲自下地干起农活来了,是不是因为那里的日子很苦?我还听说你们去的路上遇到了匪盗,你没有受伤吧?”
一连串的问题砸得黎清禾心里酸酸的。
她扶着柳姨娘坐下,轻声细语地讲起岭南的事。她刻意略过几次惊险,只挑有趣的事说,说她和王爷如何在庄上改造土地,结出红薯后庄户们又是怎样从愁眉苦脸到笑逐颜开。
听到烤红薯多么香甜可口时,柳姨娘破涕为笑:“红薯真有那么好吃?”
“真的!下次您尝尝就知道了。”黎清禾笑道,“红薯耐放,晒成条后更是能存好久呢。等我回岭南之后,我给您记忆大袋子过来,您可以留着慢慢吃。”
柳姨娘却握紧她的手:“禾儿,你在岭南过得好吗?王爷他对你如何?”
“王爷对我很好。他虽身体不好,但处处照顾我。在岭南这些时日,我想种地他就给我地,我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黎清禾眼睛亮亮的,说着说着,脸上不由得泛起笑意。
柳姨娘仔细观察女儿的神色,见她眉眼舒展不似作伪,这才稍稍放下心:
“你们二人好就好,娘就怕你在岭南受委屈。”
母女俩在小小的院落中说了许久话,好像要把这么多年的遗憾都补完。
老槐树繁茂摇晃的枝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黎清禾忽然感觉身上一轻,仿佛一直隐匿在身上某个角落的憋闷和委屈,在平淡的絮语间悄无声息地融化。
聊着聊着,黎清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
“我记得您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糕。天还早,我这就去买些回来,您等着我!”
“不用麻烦……”
柳姨娘习惯性的伸手想拦,黎清禾却已笑着起身:“姨娘不用客气!”
她望着女儿小雀般轻盈远去的背影,按了按因喜悦而湿润的眼角。
另一头的皇宫内殿,同样是闲话家常,却不似这头一般轻松。
香炉里的龙涎香一线清心宁神的青气袅袅,大周皇帝谢玄稷端坐在案后,复杂的目光投向下首轮椅上的青年。
谢知珩被一身郡王常服衬得愈发苍白羸弱。他姿态恭顺,偶尔握拳在唇边低低咳嗽两声,微微垂眼,更显出低顺脆弱之姿。
皇帝身侧的是皇后周蕴慈,年过四旬但保养得宜,姿态温和典雅,正端着茶盏撇出浮沫,却没往谢知珩处看一眼。
她身边立着的端王谢如珏桃花眼眉目含笑,温文君子的模样。
片刻寂静后,谢玄稷开口,明明是夸奖的话却语调淡淡:
“岭南的差事办得不错。你献上的红薯可解万民饥馑,实乃大功一件。”
谢知珩恭敬拱手,朗声道:“儿臣不过借花献佛,实在不敢居功。此物乃王妃苦心培育所得,能得父皇青眼,是她之幸,也是天下之幸。”
谢玄稷眼中闪过复杂。他倒是谦卑,将功劳全权推给她人,可区区一个从前才名不显的庶女哪可能有这么大的能耐?怕只是谦辞罢了。
这个儿子还是与从前一样,聪慧果决、胸藏丘壑却依然谦逊,不愧是从前他最得意的储君人选。
一个羽翼渐丰而且颇具美名的太子,越是耀眼优秀,于他这个日渐苍老的在位君王而言越不是件好事。但现在,看着眼前这个被废的残废儿子,他又久违地有了一颗慈父之心。
谢玄稷面上冷哼一声,语气却亲昵了许多:“你小子倒是会疼惜媳妇。”
谢知珩眼神一片温柔宁和:“儿臣一副残躯,幸得王妃始终悉心照料。她待儿臣一片真心,儿臣自然也该护着她。”
谢玄稷赞同颔首:“夫妻和睦同心,到底是件好事。”
不过下一句话就冷肃起来:“岭南郡守的案子你听说了吧,你怎么看?”
“儿臣在岭南深居简出,只知王郡守阖府遇难,其他知之甚少,实在令人痛心。”
“知之甚少?”一旁的谢如珏忽然轻笑出声,语气天真却暗含恶意:
“皇兄一向对周身之事调查详尽、运筹帷幄,却对就发生在身边的水匪作祟导致的灭门惨案一无所知?以皇兄的性子,我看怕是明明有些了解,却故作不知吧。”
谢知珩回以微笑:
“我现下已是残废身子,连腾挪出府都难,如何能知?倒是二弟,虽远京城却连灭门案因何种匪患而起都一清二楚,我看二弟才是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实在令为兄叹服。”
谢如珏笑容一僵。
一旁一直不言不语的皇后周蕴慈却突然重重放下茶盏,打断了兄弟间的谈话:
“珩儿,你弟弟只是关心你,毕竟岭南是那等蛮荒之地,你身子又不好,如何不叫人想多打听打听,以护你周身安全?”
她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看向谢知珩的眼神却冷冷。
谢知珩微笑道:“劳母后挂心。儿臣在岭南有王妃照料,亦有护卫守护,不曾有失。”
“王妃?你说的是那个替嫁过去的黎家庶女?”
周蕴慈满眼都是看不上,冷嘲道:“听说她在整日抛头露面,在田间与佃户厮混劳作,根本是毫无王妃体统。珩儿,也就是你纵着她,要我看来,她就是在败坏皇室名声。”
这话听得上首的谢玄稷微微皱眉。谢知珩止住笑容,黑沉的双眸静静回望:
“母后误会了。王妃躬耕乡野并非败坏皇室名声,正因为王妃贡献良种,又在田间亲身指导,这才能种出此等红薯祥瑞,这本应被视为皇室楷模。”
“能得清禾为妻,分明是儿臣之幸。”
他的话将黎清禾护得严严实实,周蕴慈被他噎得无力反驳,一旁的谢如珏倒是缓缓绽开一抹阴翳的笑容,眼中兴味更浓。
最后是谢玄稷挥了挥手:
“罢了,都是小事。明日宫宴你们都来,此等祥瑞乃是喜事,值得好好庆贺。”
“是,父皇。”谢知珩和谢如珏同时应声。
“退下吧。”谢玄稷揉了揉眉心。
谢知珩驱着轮椅退下,谢如珏随后跟上,走过拐角后忽然快走两步与他并肩:
“皇兄在岭南过得倒是颇为滋润,又有个一心为你的王妃,真让弟弟羡慕。”
谢知珩侧目:“二弟说笑了。你圣眷正浓,何必羡慕我一个残废?”
“残废?”谢如珏靠近一步,盯着他的眼睛:“皇兄是真残废,还是装得太像?”
谢知珩一派平静,谢如珏却颇为不甘。
从小到大,这个兄长都是最耀眼的存在。不仅父皇夸他,朝臣赞他,连母后一开始也满眼都是他,自己只能永远活在他的阴影下。
他已经废了残了,又被流放至岭南,身边怎么还能出现一心为他的人?
提到那个特别的王妃,谢如珏心中掠夺的欲望燃得更盛。只要是皇兄拥有的宝物,他都想要,他最终也都能抢过来。
想到这里,他笑了:“若是皇兄真的身体不便,那可得看好自己身边的人了。”
“二弟。”谢知珩忽然停下了,他声音很轻:“有些不该有的心思,为兄劝你该收就收。手伸得太长,很容易被人剁了。”
语毕,他驱动轮椅缓缓驶离。
谢如珏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冷笑一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谢知珩端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空中下起不小的雨,自清晨入宫后愈发滋生的暴戾与破坏欲被清凉的雨水浇灭了些许。
这雨下的急,也不知娘子是否带伞?
他立刻让车夫调转方向往黎府驶去。车帘因晃动而微掀,透过雨丝织成朦胧的帘,谢知珩忽然目光微凝:
黎府门口,他的小娘子正笑着缩在一方青竹伞面下。伞面不大,却尽职尽责地遮去所有飘摇的雨,将伞下二人的身躯笼在碍眼的小小天地里。
裴怀瑾正亲密地凑在自己娘子的耳边,微微倾身,在说着什么秘密话。而他的娘子似乎正仰着头回应,莹白的侧脸与红润的唇在朦胧雨幕中更显柔软美丽。
谢知珩攥着暖玉伞柄的手倏然收紧。他静静坐在昏暗的车厢里,唯有一双黑眸紧紧锁住雨帘那端的小小伞下的身影,幽深如渊。
心底被温柔假面禁锢已久的凶兽,似乎在发出被人侵入领地的咆哮。
娘子身边怎么总有些不知死活的狂蜂浪蝶,循着香气就想往上扑?
不过无妨。
来一只,碾死一只便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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