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雅间内的空气安静得落针可闻。
黎清芷面上还挂着强撑的笑容, 心却怦怦乱跳,指尖狠狠掐入掌心。
怎么这么不巧, 被这个瘸子郡王撞了个正着?
谢知珩见她迟迟不搭话,便摇着轮椅悠悠进入里间,直直地停在了她面前。
他仰起头,黑而沉的双眸看似温和,实则盛满风雨欲来的暴虐:
"裴夫人,若本王没听错, 刚刚你似乎在与各位夫人谈论内子?"
他的目光缓缓从黎清芷身上移开,一个个环视过屋内的各位夫人,每个触及他目光的夫人都忙不迭低下了头。
这男人摄人心魄的目光实在可怕,黎清芷只觉得似被凶恶的野兽盯住般毛骨悚然起来。
但他的问话已经锁定了自己, 黎清芷见实在推脱不过, 只好勉强笑道:
“王爷怕是听岔了, 妾身只是在同各位夫人闲话家常罢了。”
“闲话?”谢知珩却缓缓笑了,一字一句反问道:“若是闲话,需要编排岭南王妃与庄汉有私,捏造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吗?”
他转头看向裴怀瑾,声音转冷:
“本王倒想请教一下熟知律法的魁首裴大人,你参与修撰过的《大周律》中, 这诬告郡王王妃、毁人名节之罪, 该如何判罚啊?”
这似请教似威胁的问话一出,黎清芷面色顿时一片惨白。
裴怀瑾作了一揖,强撑着镇定道:
“王爷, 内子确实有所失言,下官向您告歉。只是内子所言不过无心之失,无伤大雅, 还请王爷饶过这一会吧!”
听见自己夫君的维护之语,满心慌乱的黎清芷总算心下稍安。
也是,自己不过是扯了几句闲话,又能论什么大罪呢!
她朝他感激一笑,裴怀瑾亦是回以安抚笑容。
他心知肚明,这诬告郡王妃之罪无论如何都是不能认下的。毕竟牵扯到郡王体面,这罪过轻论是杖责,若从重处罚甚至可以流放!
谢知珩却不愿就此罢休。
“哦?裴郡守说这是无心之失?”
他对着裴怀瑾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看来裴郡守还不知道你的好娘子背着你干的事啊,这可不是几句闲话那般简单的。”
说完,谢知珩拍拍手,众人只见茶楼中忽而现身几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他们压上来两个满脸惊慌的男人。
这话什么意思?
裴怀瑾惊疑不定地望向黎清芷,却看见自己的妻子在见到那两个男人时,脸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
他立刻心下一沉,知道了他的妻子或许真的还做了别的什么事,这其中定然有什么他不清楚的关窍。
“想必裴夫人肯定认得出这两张面孔吧?”
“这,这......”
黎清芷瞳孔微张。
那两个被暗卫押跪在地的汉子,她自然认得,这正是帮她大肆散布流言的碧珠的兄长,和指使手下替她送去那封伪造情信的地痞刘癞子!
明明说过让他们小心行事,他们怎么还是落到了谢知珩手里!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点心!
黎清芷暗自咬牙,但面上还是强撑镇定:
“王爷说笑了,妾身可不认识这两个人。”
“那裴夫人可愿告诉我,他们身上搜出的黄金怎有黎府的小印呢?”
黎清芷顿时脸色煞白,这帮蠢货!
她明明让他们收到这金子后立刻把上头的金印融去的,怎么手脚如此慢,还是被抓住了把柄!
她却不知道,谢知珩早就暗中派人调查起这股来势汹汹的无羁流言。
这二人最后一次收到这金子时,还未来得及销赃,就被谢知珩的人逮了个现行。只是这消息被按捺住,黎清芷才无从得知罢了。
但黎清芷犹不死心。
她尚还在狡辩:“大人,这定是他们潜入郡守府后偷取的!”
“可他们怎么说,这是散布王妃谣言的酬劳呢?这两位可说了,每散播一日,您的侍女碧珠便会给他们一锭金子呢。”
他转向裴怀瑾,勾起冰冷的笑容:
“裴大人若不信,也可派人回府查查黄金数目的具体去向,若理不清,本王这儿也有整理出的账目可供参详。”
裴怀瑾如遭雷击,猛地转头,却看见自己妻子因恐慌而扭曲的脸庞。
黎清芷还想做最后挣扎。她猛地扑向裴怀瑾,哭求道:
“夫君,至少你是信我的吧?这是黎清禾设的局,是她在诬陷我啊!”
谢知珩却抬手从袖中捻出几张演算纸,拍在黎清芷面前:
“这些演算纸是在裴夫人桌前找到的,还有夫人案头模仿内子字迹写出的情信草稿,需要我当众念给大家听听裴夫人的文采吗?不知这些裴夫人又作何解释?”
黎清芷心下一片寒凉,知道大势已去,干脆不再辩驳。
她反而轻笑起来,如大家闺秀般坐回了茶案前:
“是我又如何?那黎清禾到底有什么好,不过是个抛头露面的贱人......”
“闭嘴!”
谢知珩的一声怒喝打断了黎清芷的粗鄙言语。他驱动轮椅逼近黎清芷,一向温和的脸庞此刻已经满是怒意:
“那本王倒要问问,内子这几个月来每日在田间渠上劳作多少时辰,夫人可知?”
“在岭南的烈日下,她一马当先地勘探渠线,晒脱了几层皮,夫人可知?”
“为了成功种出红薯,她手把手教佃户育苗耕作,手上磨出了多少水泡,夫人可知?”
黎清芷垂下了脸,看不清表情,不再言语,谢知珩于是替她做出了回答:
“想必你不知。你只知坐在高堂,用龌龊心思与恶毒言语去诋毁一个真心为这片土地、为这些人做事的人。”
谢知珩愈是发问,声音愈冷,在场的众人都被这声声质问定在了原地。
这段时日,他们多少也听说了关于郡王妃的流言,不少人也曾在心内嘀咕哂笑乃至轻蔑于黎清禾的放下身段,此刻这些问题却也叩打在了他们心上,不少人都流露出尴尬与歉意来。
谢知珩却不看他们,只是驱动轮椅来到窗边。
这茶楼地势较高,视野极佳,可以看见远处信心劳作的渠工,与隐约已经成型的渠线。
他扭头盯住面色复杂的裴怀瑾:
“裴大人,你看窗外那些人在烈日下挥汗如雨,只为让灵州的土地不再干涸,让他们的家人能有挨过天灾。内子与他们一道劳作从无怨言,你的夫人却在此处带头放出流言诋毁。”
他看向裴怀瑾,第一次直呼其名:“裴怀瑾,你寒窗苦读十载后终于金榜题名,到底所求为何?是为一己私利,攀附权贵,还是真为百姓谋福,为天下开太平?”
裴怀瑾如遭重击,踉跄着后退一步。
“本王记得你被钦点为状元时,当殿做出《悯农十策》,字字恳切,只说为官一任,当造福一方,先忧后乐。如今才过去多久,裴大人可还记得当初志向?”
谢知珩说到此处,倒真有几分切实的惋惜。当年他尚是太子,阅读那篇策论后当真欣赏裴怀瑾的才华与清气,只可惜尚未与这位身怀大义的状元把酒言欢、道尽理想抱负,便出了那档子事。
世事难料,他不复当年,裴怀瑾也如其他堕入官场的沉沦凡俗一般无二了。
而听见此话的裴怀瑾神色巨震,哆嗦着嘴唇说不出一点话。
这是一篇被他自己刻意遗忘的策略,自他选择了最正确的路,他娶了美名在外的黎清芷,踏入官场后又在尚书岳父的提携下平步青云后,他便在不知不觉间早已学会将那个少女的眼神,连同自己的一腔热血,一并压在心底最深处。
可如今,那个被他亲手推开的少女却在另一个男人身边,被呵护得比从前更为闪闪发光。
而她现在正在做的事,是他曾写在策论里却从未敢付诸实践的最初理想。
裴怀瑾闭了闭眼,终究是一声叹息:“王爷指教的是,清芷,你认罪吧。”
黎清芷却连连摇头,满是疯狂地大笑起来:“我何罪之有?裴怀瑾,我只是把她最真实的想法写出来罢了,毕竟她只是个胸无点墨的粗鄙庶女,整日只知道与泥腿子厮混——”
“啪!”突然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黎清芷脸上。
黎清芷捂着被打得发烫的脸呆呆立原地,而裴怀瑾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厌恶:
“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清禾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你却只知玩弄这些令人作呕的阴私手段,她可比你干净千倍万倍!”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谢知珩,此刻悠悠开口:
“裴夫人散播谣言污蔑王妃,按律当杖三十,流五百里。”
他话锋一转,却忽然道:“但念其初犯,又是内子亲姐,本王可网开一面。”
黎清芷眼中陡然升起希望,但谢知珩怎么会如此好心?她立刻听见接下来的话: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裴夫人禁足后宅,若无手令便不得出府半步,凡参与此事的仆从一律发卖。”
“此外,既然裴夫人如此擅长编排故事,那本王便请裴夫人亲自写一出戏本子将功赎罪。”
黎清芷看着谢知珩残忍的冷笑,一时怔住:“戏本子?”
“没错,你要亲自写一出尚书嫡女因嫉妒庶妹立功而心生怨恨、意图通过编造谣言毁掉庶妹清誉的戏本子,几日之后,这出好戏会在灵州最大的戏楼开演,到时候岭南有头有脸的官员女眷都会到场,而你只需要最后登台向众人说明此戏句句属实,便可免去杖责流放。如何,很划算吧?”
“不!”黎清芷尖叫起来,“你这是要逼死我!”
“那裴夫人散布谣言、伪造情书时,可曾想过会毁掉内子一生清誉?”
谢知珩驱动轮椅行至她面前,俯身轻语似叹息:
“本王这已是看在内子的面子上从轻发落了。若按本王从前的性子——你此刻已是一具尸体了。”
黎清芷瞬间瘫软在地。
而谢知珩看向裴怀瑾:“裴大人,如此处置,你可有异议?”
裴怀瑾闭了闭眼:“下官无异议。”
“那便这么定了。”谢知珩颔首,不忘回头看向呆立当场的几位夫人:
“今日之事还望诸位夫人如实传话。若往后灵州再有半句诋毁内子之言。无论出自何人之口,本王定追查到底,严惩不贷。”
他微微一笑,而后在暗卫的拱卫下渐渐离去,唯余雅间内只剩压抑的死寂。
几位夫人逃也似的离去,裴怀瑾看着跌坐在地失魂落魄的黎清芷,心中翻涌着恶心愤怒,还有一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释然。
原来有些光一旦错过,就再也照不进他的世界了。
“回府。”他丢下两个字后转身离去,没再看黎清芷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