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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岭南王妃她只想种田 明月滟滟 第 74 章 / 共 77 章 本章约 4009 字

大军开拔第十五日, 京畿外围,黑石坡。

六斤是头一回上阵。

他趴在坡上的草窝子里, 怀里抱着一杆比他本人还高的长枪,数坡底下已能远望见的粮车。数到第三遍,还是不过三百辆。

“三百辆车,”他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什长,“才三百号人押着。这仗, 也太容易了吧?”

什长嗤了一声:“押粮的,懂什么打仗。上头说了,那三百人里大半是雇来的车夫伙夫,能动手的拢共几十号。岭南王这回, 肯定是讨不了什么好喽。”

六斤咂咂嘴, 觉得在理, 但他的心里又隐隐犯嘀咕。

车太新了,骡子太壮了,连车辕上包的铁皮都亮得晃,还有最大的问题,送死的队伍,哪有自带三里长粮草的?

他没敢多问。

毕竟什长说了, 他们这可是有两千的守军, 背后又是京内的大人物,打一个胜仗、混点赏银,不过是手拿把掐的事。

于是他深呼吸几口气, 把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车队渐渐的近了,号角响了起来。

这一响, 三面的伏兵同时站起来,旌旗一层压着一层,喊声顺着风滚下坡去:“岭南王,束手——”

六斤扯着嗓子跟着喊,可刚喊到一半,他的嗓眼就卡住了。

他看见坡底下第一辆粮车的底板,整块翻了起来。

紧接着第二辆,第十辆,第一百辆——三百二十辆车,像三百二十口同时开了盖的棺材,每一口里,都坐起来十个带刀、甲胄齐整的人。

坡道中央那匹马上,那位岭南王勒着缰,抬手在胸口的披风按了按,然后才侧过头吩咐了几句。

隔得远,六斤没听清。

他只看见坡下三千多把刀同时出鞘,白花花一片,晃得人睁不开眼。

六斤抱着枪,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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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的岭南,毫无所觉的黎清禾正在田埂上补扎稻草人。

往日收获的时节,谷穗灌浆,按理正是雀鸟成灾的时候,她扎的稻草人却一直好用得很。

虽说是歪脖子、破斗笠,两只袖子也长短不一的潦草形象,但的确好用得很,鸟群见了都绕道走。

佃户们都说,王妃这手艺神了。

可这次却不知怎么了。

大军走后第五日,谷子遭了头一拨鸟害,一小片早熟的糯谷,穗子被啄得七零八落。

她连夜加扎了三个新稻草人插下去,第二日一早去看,雀鸟照来,谷壳落了一地。

那天傍晚她核农账,她同田大牛说起鸟害,随口抱怨了两句。

田大牛的头越垂越低,半天,憋出一句实话:

“王妃恕罪。从前每日卯时,王爷都会着人提着铜锣沿田埂敲一圈,敲到鸟雀惊飞为止 。王爷还特意交代,不许告诉您——若您问起,就说雀鸟是怕您的稻草人。”

“这次王爷的人走了大半,余下的都忙着巡逻护卫,这差事也就怠慢了几日。要是您需要,就由我来每日敲锣——”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清禾温和地打断了:“现在人手紧张,用不着为这些小事平添麻烦了。鸟雀吃几粒也无妨。”

待田大牛走后,黎清禾提着手里那只新扎的稻草人,在原地站了很久。

原来她的稻草人,从头到尾就没灵过。

灵的是每日卯时那一圈铜锣。

她低下头,把稻草人深深插回土里,插得比往常深了两寸。

又过两日,她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每顿饭都让春杏摆两副碗筷。

春杏来收,她说就放着吧。放到饭菜凉透,她才想起来收。

书房的灯,她让人每晚照旧点着。

春杏问缘故,她答得理直气壮:“屋里黑得太久,耗子要安家。”

她睡得也浅了。

有一晚梦见粮车翻了,麻袋里的谷子哗啦啦淌了一地,淌成了河,她伸手去捞,捞了个空,人便惊醒了,坐在床上,胸口起伏了半天。

那一夜她再睡不着,索性提着油灯披衣去了书房。

书房里间有张小榻,是他午憩用的。

她去添灯油,顺手理了理榻上的枕,却在枕头底下发现压着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记的全是她说过的话——

“想试试在坡地种旱稻”,后头批了两个字:已在办。

“京城的土是黄的”,批的是:勘过,掺沙可麦。

“要是有一年三熟的种就好了”,这一条后头记着的,则是:她说她会自己种出来。

字迹清瘦,一笔一笔,写得极认真。

黎清禾在灯底下坐了很久,久到烛芯结了花,她也没伸手去剪。

第二日她坐在案前算路程。

灵州到京畿,官道几日,小路几日,水路又几日。官道算完算小路,小路算完算水路,三遍下来,她盯着满纸的数字看了半晌,忽然回过味来——

其实她根本不知道他走的哪条路。

秋粮入库那日,系统的机械音照旧来了: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77000吨,任务完成率:3.77%。恭喜宿主!”

搁在从前,这一声恭喜够她高兴一整天。

一年多前,她还在为五百亩地同人拍桌子,如今四万多亩地在名下,粮仓冒了尖,进度条在涨,可她头一回没有觉得高兴。

春杏先看不下去了:“小姐,你这是想他了。”

“胡说。”黎清禾头也不抬,“我不过是担心今年的扬花期。”

“扬花期还有二十天呢小姐。”

“……”黎清禾张口结舌,缺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好当做没听见。

直到这日夜里,她核完最后一页农册,吹灯之前,忽然忍不住低声喃喃开口:

“春杏,你说的没错,我或许的确是想他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先怔了怔。

像低头一看,秧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蹿起一尺高般蔓延。

————————————

大军开拔第十六日,黑石坡下,什长告诉六斤:

上头传令了,不打,围死他们。

六斤松了口气。

攻是攻不动的——头天夜里摸哨的那一队人,连坡沿都没蹭着,抬回来十七个。

窄道就那么一条,坡上的人连弓都懒得拉满。

围可是个好打法,伤残的人少,何况坡上就三千来号人,粮食再多,也有见底的一天——

至少什长是这么说的,而且全营都是这么信的。

后来六斤才知道,人家的粮,够吃百来天呢。

算出这笔账的人,此刻正在三千里外的田埂上,同露水较劲。

营里的老兵蹲在壕沟边上抽旱烟,抽一口,猜一回。

“邪门了。官道上明摆着查了仨月,连个鬼影都没见着,这三千号人是打天上掉下来的?”

“掉不下来。”更老的兵磕了磕烟锅,“走的是河滩那条老道。崖上绕,苇荡里睡,昼伏夜行。那道儿,寻常人不知道。”

“你咋知道?”

“早年间在岭南跑过镖。”老兵把烟杆往腰里一别,“那道儿,我只听最老道的镖客讲起过。”

壕沟里没人接话,风把坡上炒饼的香味又送下来一阵。

这日夜里,下游三十里的漕运码头起了大火。

火从水面上烧起来,几十条报了商船的船,不知在入海口的苇荡里泊了多少时日,子时一到同时靠岸,火把往粮垛里一扔,动作熟得像在自家灶膛点柴。

——而围营一半的军粮,就屯在那座码头上。

这伙船中那领头的汉子提刀立在船头,一道旧疤被火光燎得发亮,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官府的册子上,从来没有见过这一号人物。

船是商船,人是渔户,从岭南一路北上,沿途关卡把账本翻烂了,也翻不出他们半个字。

第十七日清晨,六斤是饿醒的。

军粮昨夜烧了,营里的灶膛是冷的,京中的援兵调不出。

晌午,伙头军把见底的米袋子抖了三抖,抖出小半把陈米,熬了一锅照得见人影的稀汤。

可坡上偏偏又开了火,散发着猪油香气的干粮饼,香味顺着风往下灌,一阵又一阵。六斤躺在草窝子里,胃里像有一只手,随着那股香味攥得死紧。

过了晌午,两个半夜往坡上爬的逃兵,人头被挂上了辕门。

天黑之后,爬上去的人,翻了三倍。

六斤是后半夜爬的。

他的长枪留在了营里——那杆枪比他高一个头,爬山碍事。

他爬到半坡就被坡上的人拎了上去,抖成一团,只当自己这颗脑袋也要挂上辕门。

结果那人把他往火堆边一推。

火堆旁坐着个人,玄衣,正给几个先上来的降卒分饼:

“坐下吧。”

六斤腿一软,就坐下了。

一张巴掌大的饼和一碗热水递到面前,他捧着,不敢吃。

“王、王爷不杀俺们?”

“刀是上头发下来的,粮饷又被上头欠着,与你们什么相干。”那位岭南王的语气平常,“吃吧。吃完想走,带上两张,路上吃。”

六斤咬下第一口就哭了。

这饼又香又烫,还能品出没有苦味的咸与鲜,他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他吃完当真领了两张饼。

下坡之前,他回头看了火堆一眼,那位王爷正低下头,把一张新饼掰成两半,分给旁边一个冻得说不出话的老兵。

火光照在那人脸上,眉目温和,瞧着竟一点不像握刀的人。

他揣着两张饼往回爬,爬到半坡,被人一把拽进暗处——是什长。

什长的巴掌举起来,到了半空,看见那两张饼,又放下了:

“哪来的吃的?”

“坡上……坡上发的。”六斤的声音跟蚊子似的,“他们跟我说的,吃完还可以带上两张,路上吃。”

什长盯着那两张饼,喉咙动了动,到底一句狠话也没骂出来,只是把饼泡软在热水里,给大家伙一人分了一口。

天快亮时,六斤睡得迷迷糊糊,觉得身边的草铺一空。

当夜,营盘里悄悄传开一句话:黑石坡的饼管够,热水管够,放下刀排队就成;不愿降的,领两张饼回营,没人追。

于是天亮之前,辕门外便排起了长队。

晌午刚过,京城方向传来金鼓。

赵莽持半块虎符开了西门,京中三成禁军当场倒戈。

沈明远在兵部衙门连发七道调兵令,一道也没发出去——兵册上的兵,一半在黑石坡围山,剩下的,已经不听他的了。

南和庄的船队自水门鱼贯而入。

于是城破了。

捷报到灵州那日,是开拔第二十五日。

黎清禾正在给陶碗换水,院外马蹄声由远而近,接着满城的锣都响了。

三日后,凤诏到了,以皇后之礼迎她入京。

春杏激动得满脸通红,黎清禾倒镇定得很,收拾行李时往箱子里装了六包种子、两把小锄、以及自己亲笔记下的一册农事手记。

春杏震惊地张大了嘴:“小姐,咱这是去做皇后……带这些做什么?”

“京城的地是黄黏土。”黎清禾不紧不慢地收拾自己的包裹,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虽说掺了沙,到底种麦还成,也不能浪费。”

进京那日,天很冷。

宫门口的人黑压压跪了一片。她下了车,一抬眼,就看见了那个人。

新君没穿龙袍,一身玄色常服立在丹墀底下,像一户寻常人家出来迎妻子归家的丈夫,礼官在旁边急得直搓手。

谢知珩朝她走过来,到近前,忽然放缓脚步,抬手解下肩上的披风。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她缝的歪歪扭扭的针脚。

只是如今那披风前襟烧掉了一块,肩头豁开一道口子,破口边缘用粗线绗了两行,针脚比她的还歪。

“娘子,”他把披风叠好,双手递还,眉眼弯弯,“为夫这次,怕要食言了。完好无损,做不到了。”

黎清禾看着那两行歪针脚,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谁要你还。”她伸手把披风抱进怀里,闷声道,“破了正好,赔我一件新的。”

“那好。”

他俯下身,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压得又低又软:

“欠娘子的这件,为夫慢慢还——连本,带利。”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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