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那位下河县的陈县令还真是个妙人, 为了落成礼可真是做足了准备。
他先是衙役挨个通知各县各乡,连偏远山地都得到了消息, 履行了让周边数县乃至更偏远的山民都知道此事的承诺,而后便布置起场地来。
他带着人沿着灵州渠口设下五里长的红绸彩棚,彩棚高低错落,保证远处的人也能对中心高台看得一清二楚,而且预留的场地足能容纳下数百人的位置。也不知他是从何处来的热情,倒真是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当得很, 倒为谢知珩和黎清禾省了许多事。
原本万事具备,谁知就在落成礼召开的前夜,突如其来的消息砸了过来
那京中来的内侍李公公原本是后几天才到的,可他不知从何处听闻有水渠的落成礼, 竟去了封快信来, 只道也要厚着脸皮一观, 回京中后也好与陛下细细述说。
连陛下都搬了出来,哪有不让他参加的道理?
只是这场落成礼必得办得更妥当、更能直观体现出水渠的好处来才行。
黎清禾倒是贡献了一个想法:微缩泥塑。
水渠贯通可是个大工程,其中的原理怕是真要细细道来,可以说上一天一夜,可语言远不及眼见来得实在。但水渠辐射的面积大,堤坝也不在灵州地界, 很难在方寸之地就展示出全貌。
但微缩模型就是个绝佳的法子!虽然没有现代的惊喜模型, 但即使只用一些简单的原材料,也一样可以让人一眼就看明白这水渠到底是如何滋润土地的。
待谢知珩表示全力支持后,黎清禾便立刻行动了:她遣人寻来上好的胶泥和心灵手巧的工匠, 不眠不休地忙活起来。
活好的胶泥先是塑起高高低低的地形山脉,代表灵州和周边几县,山间的渠槽则用空心竹管表示, 最后在代表着三江教会的渠首处,她按比例做出了微缩的堤坝和闸门机关,只要一拉牵引绳便能控制水流。
紧赶慢赶,总算是在落成礼前夜做成了。这一整套模型不过三尺见方,但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眼下终于只差最后一步,注水测试了。
王府书房中,黎清禾拎着水桶比比划划,做最后的注水实验,浑然不觉谢知珩已拄着乌木手杖走到她的近旁。
直到手上水桶的重量忽然一轻,而后熟悉的温热的气息喷吐在耳垂,她才惊觉谢知珩以一个近乎环抱她的姿势出现在了近旁:
“娘子这段时日实在辛苦。”
这人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黎清禾先是被吓了一跳,后知后觉二人的暧昧姿势,赶忙有点脸红地从他臂弯下钻出来。
她一团乱麻似的心绪尚未理清,本想着先保持礼貌的距离冷淡一段时间,但却不知为何,谢知珩一靠近,自己就乱了阵脚。
他温柔地望过来时,恰如暖阳映照着新雪。看着他美得动人心魄的脸。黎清禾想,面对这么个楚楚可怜又触手可得的大美人,想必再铁石心肠的人也不会不动心吧?
可她是要回家的,她总不能……像个不负责任的人,撩拨了人心,再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
想到这个,黎清禾就心乱如麻,索性强行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来:
“王爷你来的正好,你瞧,我的模型做成了。这模型虽小,道理却是一样的!”
她说着,便将水流慢慢倒了进去,待小小的堤坝被灌满后,再拉动连接微缩堤坝的细绳。堤坝打开,水流瞬间飞流而下,流入空心竹管,随后注入代表干涸田地的凹槽里,稻田顷刻成了水田。
“王爷你瞧,就跟现实里一样,水能完美地流到我们规划好的地方去。”
“娘子实在聪慧,这般精巧的机扩明日定能让大家一目了然。”
谢知珩温柔地赞道,却忽然低低咳嗽了两声,身子微晃,攥紧一旁的手杖。
美人蹙眉后更是楚楚可怜,黎清禾一惊,还以为他腿上的毛病还没好全,下意识冲上前扶住他:
“王爷你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
谢知珩勾起嘴角,而后顺势搂住她的腰,倚在她的臂弯微微喘息:
“娘子莫要担心,只是腿伤有些反复。周医师说心情会影响病情,可我近来一想到有些事,却总是有点伤心。”
黎清禾有点着急:“怎么了,王爷可愿说与我听听?”
谢知珩闻言抬头,扬起个带着点脆弱的笑容,长睫维颤,一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神此时湿漉漉的:
“娘子如此才华,定然会昭显天下。可天地之大,我这残躯能陪着娘子去的地方,又实在是太有限了。”
“想到娘子可能会抛下我一个人,我就......心如刀绞。”
看到谢知珩这幅委屈大狗般示弱又依赖的模样,黎清禾瞬间被戳中了。心里的僵持被心软冲得七零八落,她安慰的话如本能般冲口而出:
“王爷胡说什么!你已能站起来了,往后日子还长着呢,想去哪里,我陪你就是啊!”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失言。
不对啊,明明想好了要在回家之前保持好距离的!
谢知珩却抬起眼定定地望着她,满足地笑了:
“娘子这句话,为夫可记住了。”
还没等黎清禾对这话做出什么反应,谢知珩便忽然仰头。
二人本已倚在一起,他这猝不及防的一抬头,黎清禾的唇顿时被他逮了个正着。
而后一个极轻的吻,就如轻盈的露水般落在她的唇角,一触即分。
黎清禾整个人顿时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而仰头的谢知珩看似不经意地展示出最好看的角度,果不其然地看见黎清禾楞在原地。
看着她呆愣的模样,谢知珩唇角勾起得逞的弧度:
“这就算是收取利息了。”
“娘子可得记住了,日后无论去哪里,都别想把为夫抛下。”
而后,他便拄着手杖潇洒离去,徒留黎清禾一个人待在原地,心乱如麻。
次日,灵州水渠落成礼可谓人声鼎沸,
五里红绸彩棚下挤满了从周边各县赶来的百姓乡绅,下河县的陈县令办事果真得力,连最偏远的山民都邀来了几位代表,人山人海的民众正踮着脚望向特意蓄满水流的高耸的干流闸口。
而特意搭建的高台上,正端坐着谢知珩、裴怀瑾及其他三五县令,更有一位身着内侍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太监,正悠悠然端起一盏茶,看似闲适,目光却一直在黎清禾与谢知珩周身打转。
落成礼的吉时将至,一声鼓声响起:
“时辰到,开闸!”
随着渠工的一声高喝,灵州干渠源头的闸门缓缓升起。积蓄已久的渠水奔腾涌入,而后沿着设定好的轨迹流淌到周边的田野。
水田是现下最肥沃的土地,而围观的人群谁家没有几亩在烈日下愈发干涸贫瘠的土地?人群里顿时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甚至有不少人跪地叩拜。
黎清禾早已收拾好心情,看见谢知珩在台上微微点头,便知道时机已至,于是示意工匠将那三尺见方的泥塑模型抬上高台。
“诸位请看,这便是咱们灵州水渠的模型。这是上游的三江交汇口,而这一块土地,就是咱们灵州。”
她拿着细棍一一指出,周围不论是官员还是站的靠前的民众,都新奇地睁大了双眼。
“此物甚是稀奇!”
“原来山地与堤坝都可以浓缩至此方大小,观之甚为精巧!”
“这么小的堤坝还可以成功运作吗?”
周围响起惊叹与好奇声,间或夹杂着一两句质疑。
黎清禾微微一笑,而后示意一旁的侍从将清水缓缓注入泥塑的堤坝中。
“各位请看,只要打开这小闸门水就进了田,这正是我们岭南渠的原理。”
随着她话语落下,清亮的水流开始流淌,沿着竹管道路一一灌溉着代表田地的泥土,栩栩如生的场景比任何图纸与言语都更为直观。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原来水是这样流的!”
“真神了,这法子是怎么想到的?”
“有了这水,咱们终于能熬过旱季了!”
看着百姓们欣喜若狂的模样,黎清禾心里的成就感自不必言。
她费这么大的功夫造成这一套水渠,不仅是为了早日种满目标、回到现代,让岭南更多人可以吃饱饭、活得有尊严,才是更大的意义。
数月前,她乘坐一顶小轿来到岭南,亲眼见到遍地都是流民饿殍,当时她就暗下决心,既然自己待着满肚子现代知识来到此地,那定然要做出些许改变。
不知道当初渺小的愿望,现在达成了吗?
谢知珩侧过头,含笑望着她亮晶晶的杏眼,前几日的阴霾也消散了些许。
他的小娘子,合该如这般被万人敬仰。
就在这时,高台上的一道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喜庆的氛围:
“咱家也要向岭南王、王妃贺喜!”
说话的人正是内廷来的李公公。
他身量不高,颧骨高耸,倒三角眼扫过台上台下,而后皮笑肉不笑地拱手:
“王爷王妃造福岭南,可谓功德无量,咱家也算是开了眼界。怪不得陛下龙颜大悦,特命送来赏银与勉励呢。”
“到时要恭喜王爷,除了奖赏之外,另有一重惊喜。”
他一挥手,一旁的小太监低头呈上托盘,里头是厚厚一沓银票。
“那三万两渠款尾银,咱家也给一并捎了来。说起来这还得归功于端王殿下,殿下甚至岭南民众不易,他费了不少心力才说动户部那些老顽固提前拨付款项呢,真是端王殿下的一片苦心啊。”
黎清禾微微蹙眉,好端端的,提起谢如珏那个家伙做什么?
他这话里话外可真是把谢如珏塑造成一个仁慈的救世主了,可这三万两修渠尾款是她和谢知珩垫付的,眼下渠水已成,他们才送来这些银两,还做什么好人的样子?
倒是被他这么一说,能修成水渠反倒成了端王的恩惠了。
黎清禾心头火起,正欲开口,一旁的谢知珩却支着手杖上前一步:
“有劳李公公跑一趟。不过公公怕是消息有误。这三万两尾银,本王与王妃早在半月前,便已自掏腰包垫付了。”
“如今这水渠灌溉良田万亩,百姓得益,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何须端王殿下再费心?”
李德全脸上的笑容一僵。
谢知珩却已转身,面向台下百姓,声音朗朗:
“修渠的银子乃是朝廷拨款,本就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如今渠道已成,灌溉良田,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至于银钱往来,不过数字尔,何须端王殿下费心?”
今日渠道已成,乃天地之功,百姓之力,非某一人之德。这尾银既已到账,本王便做主,将其全部投入皇庄,设立‘义仓’。”
“义仓?”台下有人惊呼。
“正是。”谢知珩目光温和,娓娓道来:
“这义仓正可以用来储备粮种、赈济孤寡,更可以资助孩童上学。久而久之,这水渠之利不仅能惠及当下,更能荫庇子孙,如此安排,才不辜负陛下的美意。诸位以为如何?”
台下顿时沸腾了:“王爷英明啊!”
“义仓可是天大的好事,这下再不怕闹灾荒了!”
“王爷王妃真是活菩萨下凡呐!”
雷鸣般的欢呼与掌声瞬间淹没了高台,谁还管什么端王?
台上的官员们听出了话中的一番机锋,自是神色各异,但他们都是人精,自然也不会多口多舌。台下的一众百姓听不懂这里头的弯弯绕绕,只觉得王爷大气,纷纷叫好。
李德全眼中冷芒一闪而过,暗自咬牙。这废太子怎的愈发伶牙俐齿了?
但他面上却愈发恭敬:
“王爷王妃实在宽厚仁德,奴才佩服。说起来恰逢今日盛会,陛下也赏下一杯御酒,聊助众兴。”
他含着笑轻轻击掌,小太监便托着一只雕琢精细白玉酒壶走上前来。
李德全笑得眼角堆褶:
“此乃西域进贡的葡萄露,陛下饮后连连称赞此酒安神养气,又惦记王爷腿疾未愈,特让奴才将此酒带来,也算全了陛下的一片慈心。”
黎清禾心头一跳。
白玉杯中的液体澄澈,她却总觉得这酒来得太过突兀。
可李德全搬出了陛下的慈心,若是不喝反倒成了不识抬举,是对陛下不敬。
谢知珩垂眸静静看了那杯酒片刻,最后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还是伸手接过:
“有劳公公。”
黎清禾想开口阻拦,可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王妃有何理由阻拦陛下赐酒?
就只好眼睁睁看着谢知珩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黎清禾紧紧地盯着谢知珩,他却好似并无异样,反而向李德全回敬了一杯酒。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真的只是赏赐罢了?
黎清禾按捺住内心不知从何而起的不祥预感,面上沉浸在宴席里,眼角却一直在偷瞄李德全。
李德全却毫无察觉似的,甚至还对她笑了笑。
宴席继续进行,歌舞升平,黎清禾却总有些坐立难安。
谢知珩依旧端坐着,神色如常地与身旁的人交谈,只是脸色似乎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直到宴席将散,众人起身告辞之时。
谢知珩正欲支着拐杖起身,身体却猛地一僵。
他抬手死死捂住心口,指节泛出青白色,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王爷?!”
在黎清禾的惊呼中,谢知珩忽然猛地喷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点溅在玄色的衣襟上,实在触目惊心。而后,他便向后倒去,彻底失去了意识。
现场瞬间大乱,惊叫声混成一片。
李德全悄然坐在阴影中,苍白的脸上升起一抹阴冷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