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京城御书房中, 午后的日光正大亮,龙涎香混着花香的气味直叫人昏昏欲睡。
皇帝谢玄稷漫不经心地展开岭南来的急信:“岭南王怎么说?”
垂首跪在他面前的是皇城司缉事都虞候赵莽。
他恭敬地回禀道:“这是王爷递来的加急密件, 只说一定要亲手呈给陛下。”
谢玄稷心下微疑。
他这个儿子并不是火急火燎的性格,一向不动声色、谋定而后动,怎的这次如此急切地寄了信来?
他也来了点兴趣,当即打开了不厚的信件,只见里头赫然是五六幅旧画。
这画显然已有些年头了,只从字迹幼稚的落款处, 谢玄稷很快便认出这是出自幼年时的谢知珩与谢如珏手笔。
久远的记忆忽而浮现,那似乎是他即位后的第五或第六个年头,彼时的谢知珩、谢如珏年方八九岁,恰逢那年满园牡丹开得盛, 于是宫中热热闹闹地好好办了个赏花宴。
当时圆满热闹的一家人, 何曾想到今日会疏离至此?
谢玄稷指尖摩挲着画纸, 半晌才问:“岭南王近来如何?王妃的身后事,可曾妥帖?”
赵莽如实回禀:“自王妃殒于火患后,王爷终日居于偏院,不再饮宴,只是一味整顿吏治、打压腐败,所用手段......颇为狠厉。”
这孩子, 怕是在借此转移注意力吧。谢玄稷摇摇头, 怪不得昨日,谢如珏门下的官员还为此参了一折,只说岭南王因丧妻之痛神志昏聩、行事暴戾, 非君子所为。
他倒是对此不置可否。只是谢知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将这封信千里迢迢送来京城是什么意思?总不能是盼着他追忆往昔吧?
他们兄弟到底不是当年的幼童,早已各个长成能让年迈的头狼感受到威胁的凶兽了。
谢玄稷垂眼, 索性一一看起画来。
头两三张画作是谢知珩的,虽是幼童,毕竟有名师教导,画上虽然笔触幼稚,然而花瓣层叠、朱砂点蕊,可以说是栩栩如生。
谢玄稷一时间只觉得回到当年,心肠也软下来几分。
可等看见后几幅署名谢如珏的画时,他却顿了顿。
只见那两三张画上,牡丹的花瓣竟都涂满了怪异的青绿色,天空则是一片艳红,枝叶确实土褐色的,整幅图画的颜色完全是错乱的,两张都是如此。
他当年怎么不记得有这一出?
一回忆,谢玄稷就皱起了眉。
当年画完画,似是皇后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就笑着把二人的画拢进袖中,又嗔又怪地说孩子们画得像把胭脂盒打翻了,恐污了陛下的雅兴。
他当时只当皇后要求甚严、行事谨慎,怕画得丑被他斥责,也没往心里去,如今想来,怕是皇后当时就觉察出了不对。
几幅画的后头,是一张小小的信笺,显然是谢知珩的笔迹:
“儿臣翻检旧箧,得此幼时所绘,忽忆清禾在时极爱牡丹鲜妍,只道非丹青可拟。如今物是人非,重看旧画,方觉当年眼中所见,与心头所念,竟差了千万重。”
谢玄稷起初只当他是悼念亡妻,的确,上次来京时显然他那王妃亦是了解牡丹的好手,心头还泛起点惋惜。可等扫过最后那句话时,他的目光却不由得再次落到谢如珏那幅颜色错乱的牡丹上。
当年皇后硬是不肯让他多看那画一眼,现在想来多少有些异常的慌张。再结合如今谢知珩别有意味的话,他顿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赵莽侍立一旁,余光瞄见陛下自看信开始,脸色就变了数变,先是怅然、再是凝滞,最后竟泛出点青白,只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陛下身侧的大太监察言观色,见陛下脸色着实称不上好看,等看见皇上的眼色后,便对赵莽低声道:“赵都虞候,您且先去书房外头候着吧。”
赵莽应了一声,在跨出门之时,听见了陛下沉沉的声音:“传太医!”
待太医院院首颤巍巍从御书房内出来时,约莫过了两炷香的时间。
赵莽掐着时间恭敬地守在门外,而后听到大太监唤他:“赵都虞侯,请您进来吧,陛下还有几句话想问您。”
再踏入书房之时,赵莽敏锐地察觉到陛下的气息变了。
如若说出门前,陛下尚是半露未露的宝刀,暴怒中透出一丝犹疑,那可以说此刻的陛下正如开了刃的利刃,急欲饮血却隐忍不发:
“赵卿,你可知朝中哪位官员,有眼疾?”
赵莽一愣,不过掌握官员大小情况乃是皇城司缉事的分内职责,于是他一一细数起来:
“回陛下,朝中患有眼疾的官员倒有数位:有吏部考功司员外郎李崇,年过五旬,自六年前视物愈发模糊;有兵部职方司主事陈延,三年前猎场遇袭伤了左目,如今仅靠右目视物;另有光禄寺丞王肃,先天弱视,看物总爱眯眼;除此之外,便是兵部侍郎沈明远,自幼便难辨颜色,尤其是赤绿二色......”
数到此处,他的话被谢玄稷打断了。
面前的皇帝,面色瞧不出喜怒:“ 哦,沈明远自幼便是如此?皇后可知晓他的眼疾?”
赵莽谨慎道:“想必是知道的。二人虽是远亲,实则一道长大,听闻感情甚笃。”
沈明远在兵部任职十二年,手握调兵之权,是侄子谢如珏在朝中最得力的臂膀,也是这些年对谢知珩掣肘最深的人。不过明明一母同胞,这位舅舅却从一开就只支持小侄子,倒也是一桩怪事......
却在此时,一声冷笑打断了赵莽的思绪。
开口的正是面前的皇帝。
他似乎是想通了什么般,浑身的杀气忽而收敛,冷冷笑着开口道:“呵,真是瞒得朕好苦哇......”
“从今日开始,盯紧他和谢知珩。”
“是,谨遵陛下之令。”
赵莽立即应道。
虽然被面前的皇帝少见的情绪外放惊出一身冷汗,但他却立刻打住了思绪,不再深究。
他向来知道,若想在这波诡云谲的权力斗争场中保下命来,知道的越少越好。
————
与此同时的端王府中,谢如珏正与赵师爷密议岭南之事。
“殿下,岭南旱灾后的流民组成的叛军,日前已涌入两广腹地,造成了不小的声势。想必这两日,陛下便会下旨派人处置。依老朽看,此番差事非殿下莫属。“
谢如珏摇摇手中的茶盏,桃花眼中满是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当然。朝中陛下信任、且又能领兵制衡皇兄的皇子,除了本王还有谁?呵呵,可惜我那可怜的皇兄刚能站起来,眼下怕是就又要因为他那死去的王妃伤心欲绝呢。”
“殿下所言极是。岭南王刚遭丧妻之痛,心绪大乱,正是除他的良机。只要殿下领兵南下,以平乱之名……”
话虽没有说全,但在场的二人都对此事心知肚明。
谢如珏仿佛已见到自己如何将猝不及防的兄长斩于马下、再冠上匪患的表象,继而理所当然荣登大宝,顿时笑得眉眼舒展。
只是他似乎又想到了什么,眉间划过暗恨与懊恼: “只可惜李德全那废物,连个女人都看不住,还将自己折在了岭南!若他将黎氏活着带回京中,这大局早已定了,何必再蹉跎这些时日?”
“殿下息怒。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拿下领兵之权。”
谢如珏点点头,只是心下还有点怅然。
那女人实在是个有趣的妙人,本还想着若是她表现得够好,也可以纳入后宫当个逗趣的玩意儿,只可惜她实在执迷不悟......他遗憾地叹一口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心腹的匆匆来报:
“殿下,宫里来旨意了,是关于岭南的!”
谢知珩顿时喜上眉梢,与赵师爷对视一眼,而后从容地让心腹念起来。可谁知听到的内容,却让他大跌眼镜——
“岭南旱灾流民四起,着岭南郡王谢知珩全权处置岭南军政事务,统领平乱剿匪,准其便宜行事。兵部配合岭南王调拨粮草军械,不得有误,端王于京中协助此事。”
谢如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怎么可能?
父皇竟然只让他在京中协理,却把军政事务给了谢知珩?
不可能!父皇怎会忽然加重皇兄的权柄,他对谢知珩的忌惮本就深重,更何况岭南的暗桩眼线几乎被拔了个干净,父皇不可能不知道皇兄的力量已经大到何种地步。
除非,父皇另有打算,他是在试探什么。
一个念头闪过脑海,谢如珏心口骤然一紧——难道父皇已经知道了那件事?
不会的,父皇不可能知道,这可是杀头的大事,父皇不可能如此轻飘飘放过......
他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那股不祥的预感已如毒蛇般缠上了脊背。
他当即下令:“起轿,我要进宫找母后!”
————
南和庄中,今日则是一如既往的祥和。
黎清禾蹲在自己新实验田的田埂上,轻轻拨开稻苗根际的泥土。她的宝贝秧苗们眼见着已抽出第四片叶,地底下根系发达,茎秆亦是显而易见的粗壮,一派茁壮之相。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这正是昭姐姐从从郡王府实验田里偷回来的那一批杂交稻种。
他们在南和庄水田里长势,可以说比预期还好。这里的光照更为充足,湿度也恰好合适,加上她指导庄民改良后的天然肥料比从前用的肥力更足,假以时日,想必真的能种出一年三季的好稻来!
系统中如今的进展已经变成:
“当前任务完成率:0.772%,名下土地亩数:7200,累计产量吨数:77200吨。”
是的,让她最为惊喜的是,虽然她人身处南和庄,可岭南和京中的皇庄土地,系统依然是给她算上了的。
再加上南和庄众人授权给她的新山地,她如今虽称不上富甲一方,至少这土地拥有量已经有了长足的进步!
加之已经步入正轨的红薯与甘蔗的种植,回家的那一天可谓指日可待,与她刚刚穿来时的土地面积、累计产量双双挂零,可谓是天壤之别。
又看了一遍系统内的数字,黎清禾心情大好,拍了拍手上的泥就从田埂中站起身。
就在此时,她刚好撞见王若川扛着渔网从河边方向走来,身后还跟着王若昭:
“黎姑娘,今日又网了一篓好鱼!晚上继续炖山菌鱼汤给你喝啊?”
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黎清禾在日头下显得愈发红润的脸颊,又在她尚未察觉前飞快地移开。
“若川哥,你又去那条水质不错的河里打鱼了?”
“哈哈,那是自然,这不是看你喜欢喝鱼汤嘛。”
黎清禾不由地有些汗颜。
是的,她自然是喜欢喝鲜美的鱼汤的,可自从有一日她夸了这鲜菌炖鱼头汤后,王若川隔三差五就会网一大兜鱼回来,再炖同一道汤!
是的,鱼头很美味,菌菇很鲜甜,可再好吃的东西若是日日吃,那也有吃腻的时候。但王若川实在太热情,看着他每次满怀期待捧过来、亲自递到她手上的乳白鱼汤,她又一次次不好意思拒绝......
她不由得向王若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王若昭自然也看见了黎清禾求助的脸色,不由得斜睨哥哥一眼。
黎姑娘刚决定住下时的那天,哥哥当晚就鬼鬼祟祟潜入她的屋子,偷偷请教她如何才能抓住一个姑娘的心。
至于是哪位姑娘,王若川羞红了脸支支吾吾,王若昭自是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结合她在岭南王府的仔细观察,以及对自己哥哥的了解,她慎重地给出了建议:“若想抓住一个姑娘的心,你首先要抓住她的胃。”
毕竟若是论美色,哥哥实在比不过王爷;若是论才智,那就自己哥哥那样......她还是有点分寸的。倒是说起做饭来,王若川倒真是一把好手,于是她决定让自己哥哥扬长避短。
可是抓住胃也不是这么抓的啊!哪有日日都吃同一道菜的道理?
她嘴角微微一抽,恨不得打开他这颗榆木脑袋看看里头装的是什么:
“哥哥,这菌炖鱼头实在是吃腻了,你怎么不做几道其他的拿手菜,没准黎姑娘更喜欢呢?”
王若川恍然大悟,厚掌一拍:“哦,对啊!”
他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黎清禾:“黎姑娘,你喜不喜欢吃辣?昨日采购的花椒刚到,若是你可以吃辣,那我便把这鱼片成无骨薄片,配上花椒、再用热油一滚如何?”
他话还未说完,就看见黎清禾在拼命点头:“喜欢,谢谢若川哥!”
昭姐姐简直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是救苦救难的天使!黎清禾几乎喜极而泣,她自然是爱吃辣的,而且自打她穿过来,还没吃过几次辣味的菜呢。
一听到她说喜欢,王若川立刻结巴起来:“黎姑娘,你,你喜欢就好!”
说罢,他整个人就像从沸水中滚过一遭似的,从脸到脖子一路红下来,步履匆匆地拎着鱼就朝厨房跑去,直看得王若昭扶额。
黎清禾见状不由问道:“若川哥这是怎么了,是天气太热累到了?要不要我去厨房帮他?”
“不用,你好好歇着就好,我哥就爱为你做饭呢。”
“若川哥真是个热心肠的好人。你们放心,我一定好好种地,好让大家都吃上更美味的食物!”
王若昭听得更想扶额了。
自从黎清禾在南和庄住下,王若川便三天两头地往她田埂边凑,不是送鱼就是帮着翻地挑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那点心思,偏偏黎清禾浑然不觉,只当他是热情好客。
哎,哥哥的追求之路,看起来道阻且长啊。
不过下一刻,黎清禾的话就拉回了正题:“说起来,昭姐姐,你有没有觉得这几日有些不寻常,虫子尤其多?”
一面说,她一面掏出了用手帕包着的几具虫尸,黄绿色的身体,背部有黄色的纵纹,正是飞蝗。
王若昭见状,也凝重起来:“我昨日去镇上采买,也听见几个附近的老农在议论,说这几日的飞蝗多得不太寻常。”
黎清禾的心猛地一沉。
其实自从昨日下田时,她就注意到地里有几株稻苗的叶面上有零星的啃食痕迹。她在稻苗附近细细搜索后,果然发现了数只蝗虫。
田野中出现蝗虫也还算是自然现象,一般情况下蝗虫受限于天敌与自然条件,其种群数量是稳定的,平日三三两两的蝗虫也无法构成灾害。
然而蝗虫数量若是在短时间内突然增加,那就不是个好兆头了。飞蝗蔽日、赤地千里,若真形成了大规模蝗灾,那田地只会寸草不生,因此对于蝗虫的出现,必得谨慎。
“那些老农们具体是怎么说的?”
“他们住在往北一百余里的县上,都说在地里发现了成片的蝗蝻。数量虽不多,但旱灾之后最怕虫灾,这是老话了。”
黎清禾神色凝重,四个字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旱极而蝗。
历史上每一次大旱之后,若不能及时控制蝗虫产卵,来年便会爆发遮天蔽日的蝗灾。蝗群过境,寸草不留,所有庄稼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如今岭南旱灾加重,虽然南边灵州附近因着修渠而尚可应对,可北面听说情况并不乐观,已导致大股流民作乱,若再叠加蝗灾……
“王爷那边会不会受影响?“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是一愣。
明明已经做好决定隐居与此,与谢知珩再无瓜葛。可为什么一听到旱灾、虫灾、流民,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他的毒伤好了没有,腿能走远路了吗?带着兵马平乱,会不会又像上次一样不顾安危地冲在前头?
王若昭体贴一笑,没有拆穿她的口是心非:
“黎姑娘放心,王爷连水匪流寇都能剿得干干净净,区区蝗虫还能难倒他?他如今权柄正盛,想必自有应对之策。”
黎清禾点点头,到底没再说什么。
也是,他身边有那么多人,左右不缺她这一个。不如好好想想这蝗灾该如何应对,才是硬道理。
可谁承想次日天尚未亮,王若昭便匆匆从郡王府赶了回来。
她的脸色有点难看:“黎姑娘,有新消息。”
“昭姐姐,怎么了?“
“王爷下了新令,他要全面梳理岭南地形,以备剿匪。”
说到此处,王若昭的脸色有些复杂:“令上提到,要摸清各处山道水路、匪巢分布。但令中还有一条,凡是搜查过的山野村落,都要逐一登记人口。”
登记人口?黎清禾心中顿时一跳。
而千里之外的岭南王府中,谢知珩正站在摊开的岭南全图前,只见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了红点,每一个都是他已经派人搜查过的山道与村落。
“登记人口的令都布下去了?”
“是,王爷,各处都已经收到。”
谢知珩点点头,目光缓缓投向地图上唯一一处标了红圈的地方——那正是他们找到李德全尸首与那具女性尸骸的山崖。
如今在他的命令下,那具尸骸已然收敛入棺、好生下葬,皇庄还自发组织过一次扫墓,周边几县受过王妃恩惠的民众也凑参与了,声势之浩大,连他都已然听说。
可他却始终没有去祭拜过那具棺椁。
这些举动,只因为他的心念坚定——那不是她。
她既然说好了会等自己,就一定还活着!
“明日,本王亲自带队,继续搜。”
“整个岭南,每一寸山、每一条河,都不要放过。”
作者有话说:
厨子是没有爱情的(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