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这日太阳很好, 晴空万里下不见一丝赘云。
黎清禾正亲身上阵,开始一项重要的活计:
把试验田新收获的稻种一筐筐随机采样, 再耐心地盘点一遍,整理记录完成后再端到太阳底下,这边是一个完整的流程了。
谢知珩说要派人来帮她,却被她一口否决了,这盘点之事,还是得她亲自来。
但该用的地方还是要用的, 毕竟精力要留在最宝贵的地方嘛!
于是黎清禾便让他派人去田间帮忙驱虫、收获、装框,又在这试验田边的秘密小院落前加派了五六个身手利落、忠诚不二的暗卫。
无他,这小院落就是她研究杂交水稻的实验重地,可是她眼下最重视的珍宝, 容不得任何觊觎之人来犯!
竹匾一个挨一个, 排了满满一院, 远远地望过去就像摊了一地碎金子。
黎清禾心满意足地踱起步来,又慢步走到摆放在阳光下的稻谷前,随手翻了翻。
这大约是最早的搬出来的谷粒,经过一上午大太阳的熏陶,眼下正散出一股干爽的草腥气,还混着竹编筐带来的竹子的青味。
唔, 当真解压!
于是黎清禾闭着眼埋下头, 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喜欢这个味道。
这味道能让她想起实验室的烘箱,想起那些年从田里取完样回来、把种子摊在搪瓷盘里通风的日子。
虽然这些日子已经离现在很远,像一缕流云随狂风吹拂而远去。
罢了, 想这么多做什么。还是眼下的活计最重要。
于是黎清禾重新振作起精神,又开始一筐筐盘点起稻谷来,直到一个声音响起:
“小姐, 太阳太毒,你喝点水润润嗓子吧!”
正是春杏。
春杏是唯一获准来到这试验田旁的秘密实验室仓的人。她为此可高兴了好久,这不就代表她才是小姐的自己人嘛!
可是看着看着,春杏又愁眉苦脸起来:小姐都连轴转忙了一天了,再这样没日没夜干下去,可别把身体熬坏了啊!
于是她赶忙端着水过来,只为寻个由头让黎清禾休息片刻。
她眼巴巴望着黎清禾,但是她家小姐只是匆匆应了一声,忙碌的手却没停下。
黎清禾可一点也不觉着辛苦!她的口中还念念有词:
“唔,这次地一百粒瘪七粒,倒是比上一批强,上一批瘪了十五粒呢。可惜还是比不上......”
春杏听不懂这个。
她抹了把汗,眼珠一转,又另起话头,声音神神秘秘:
“小姐,今早的邸报你知道了吗?外头都在传呢。”
“传什么?”
八卦是人类的第一动力。黎清禾终于停下了手头的事,饶有兴致地抬起眼。
“说是京里传出来的消息……”春杏压低声音,“大家都在说,说皇上病了,病得挺重。眼下京城,正是端王殿下在批章监国。”
“哦,就这啊。”
黎清禾懒懒地回了一声,复又专注回眼下的事,准确地把那几粒瘪谷捏起来,而后丢进旁边专门的小碗。
谷粒多少还是有点重量的,落进碗底,啪啪几声轻响。
春杏等了半天,没等到小姐的下文,望过去就看到黎清禾又忙活起来。
她有点着急:“小姐,您就不担心?”
“担心什么?”
“京里马上就要变天了呀。”
黎清禾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天。
天一如既往,碧空如洗,蓝蓝的天幕下一丝云都没有。是个晒种的好天。
“京里变天又如何?我只知道这时节,这样的好天可不多。这几匾稻种得晒足三天才好呢,今天才头一天,我可得抓紧时间了。”
春杏一哽,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闭了嘴,认命似的也跟着小姐忙碌起来。
哎,她执拗又天真的小姐呀!
不过作为小姐最信赖的亲信,她可得紧跟小姐的步伐,为小姐排忧解难呐!
黎清禾看着春杏无可奈何的小脸和手头利索无比的动作,轻轻笑了。
她不是不懂春杏的言外之意,只是于她而言,千般万般,到底都不如种地重要。
无论如何,她都是要回家的!
更何况,不是还有谢知珩这条有力的大腿吗?
也正是在这时,久违的,脑子系统的机械萌音突如其来地炸响。
与往常不同的是,随之而来一朵朵烟花在脑海中炸响,是从未见过的盛况:
“恭喜宿主!检测到宿主主导推广之耕地面积已超名下耕地十倍,累计进度突破1%,升级条件达成,结算口径已升级。
自今日起,凡由宿主提供种源、宿主编制农法、且经宿主亲授之耕地,其面积、产出,按一成计入宿主累计产量。”
黎清禾惊得手一抖,一粒金灿灿圆滚滚的谷子就这么滚到了地上。
她却也顾不得了,只赶紧把那几行字看了三遍。
系统啊系统,你怎么不早说!你到底还有多少惊喜没有告诉我??
黎清禾几近喜出望外了。
一成!
灵州辖下庄户手里的种,多半是从她这儿领的;挖沟的深浅、烟熏的时辰、放鸡的密度,是她一个村一个村教的。而且甚至不止灵州,灵州附近的清水县、下河线,乃至更远的地界,都时不时有县令领着人来取经。这积少成多之下,可实在不是个小数目!
她慢慢站直了身子,而脑中的系统还在播报: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29200亩,累计产量吨数:214193,任务完成率:2.14193%,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0亩,累计产量突破100000吨,获得抽奖机会x2!”
终于实现1%的突破了!甚至还附赠两次抽奖机会!
狂喜顿时席卷了黎清禾。
她顿时觉得干活都更有力量了呢。
她与春杏就这样一直忙到正午,二十余筐稻谷终于清点完毕。
春杏哎哟哎哟地叫苦连天,却还在结束后坚持为黎清禾捶肩捏腰放松,被她笑着赶去休息了。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有个影子掠了过去。
黎清禾起初没多想,只以为是燕子。
岭南的燕子多,光是岭南王府,不同的屋檐下就筑了三窝。
但那影子却在院子上空绕了一圈又一圈,没走。
到了第三圈,高度已经压得很低,于是黎清禾终于看清了——这是一只灰鸽子。
它在竹匾沿上落了脚,歪着脑袋看她。
“哪来的?”黎清禾觉得它黑黑的豆豆眼有些有趣,便朝它伸出手。
鸽子没躲,反而跳到她手腕上,爪子扣住她的袖口,隔着布能感觉到温热。
于是黎清禾也看清了,这鸽子脚上有一圈细细的竹环。
黎清禾见过南和庄养的鸽子,那些鸽子脚上套的是铜环,环口有一道压痕,是官家作坊里统一打出来的,和这个竹子的显然不一样。
她略一思索,便伸手把鸽子腿上那根小竹管解下来,倒出里面卷成一卷的信纸。信纸倒是比她想象中大的多,洋洋洒洒一大长篇,没有称谓。
她索性直接翻到最后,发现落款竟然是阴魂不散的端王。
黎清禾顿时凝重,她认认真真地读起了信。
这信的前半截写得很客气:
“岭南十二县治蝗塘报,本王一一读过。以闺阁之身,行经世之事,本王抚案称奇。”
“然明珠暗投,屈居一废人之名之下,本王惜之。”
看到这里,黎清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日若得南面,当以中宫之位相待。那废人残躯,不会比本王更懂你。”
“岭南湿热,本王在京中夜不能寐,唯念卿卿。”
这便是最后一句了。
鸽子从竹匾上飞过来,落在她膝边,歪着头看。
黎清禾顺手丢了一粒瘪谷给它,鸽子啄了两下,没吃。
“挑食。”黎清禾有点嫌弃,只好又抓了一把好稻谷。
这次鸽子就不客气了,咕咕几声就大快朵颐起来,而后被黎清禾瞅准时机、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最后塞在了鸡舍里。
至于这封信,被她随手扔在了桌上。
————
谢知珩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黎清禾听见院门外有马嘶,抬头看过去,便看见谢知珩跨进门,玄色披风上蒙了一层灰,袖口有一道一道的褶子,是长时间骑马压出来的。
他脸上带着江上的湿气,额角有汗沿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去,没进衣领里,走到桌边就着她的茶盏喝了一口。
茶早凉透了,他倒也没嫌。
没等他说什么,黎清禾就先开了口:“今天院子里来客了。”
他挑了下眉:“客?”
她也不废话,转身便把那张纸递过去。
谢知珩从纸面上扫过去,一行一行看地飞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行的时候目光一凝。
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却忽而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黎清禾有点好奇,便也凑上去看。
信的背面她明明看过,就是空的啊?
直到她也看到纸的背面,这才恍然大悟,甚至还有点脸红——
由于在桌上放得随意,她今日验算瘪谷与改良的时又算得入神,竟不自觉把这信件的背面当做草稿纸来用了!
此刻信纸的背面,赫然是她凌乱的公式。
谢知珩笑够了,终于挑眉看向黎清禾:“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把招揽信拿给我看?”
“这有什么?”黎清禾不解地眨眨眼,顺手把桌上那叠验算纸理了理,确保公式没被蹭花。
“端王又不是你,他连我种地要什么肥、怎么防虫害都不知道,还‘中宫之位相待’——他拿什么待?拿京城的金銮殿给我种红薯吗?”
谢知珩被她这理直气壮的语气逗得又低低笑了一声,而后却故作肃容:
“那若是他真给你买下数不尽的京城土地,让你别留在岭南了呢?”
“那也不行。”黎清禾想都没想,把那张招揽信随手团了团,精准丢进炭盆里,火苗“噗”地窜高了一瞬。
“我的研究室刚搭起来,杂交水稻还没试出来,一大枇红薯甘蔗更还等着我收获呢!再说,他要是真有本事,就不会用鸽子送信了。连个官家信使都没有,说明他连岭南的暗桩都安不进来。”
不过黎清禾想了片刻,还是严肃起来:“只是他倒还有点本事,竟然摸得到我的实验田。你可得帮我好好排查排查,喏,那只鸽子我也捉住了,就关在鸡笼呢。”
谢知珩看着她纯澈的、只装着土地和种子研究的眼睛,心头那一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酸意,忽然就消失无踪。
他笑道:“娘子这般坦荡,倒显得为夫小气了。端王倒是会挑人。”
“什么?”
“没什么。”他轻轻喟叹,“惦记你的,倒是多他一个也不多。宝物总是这样的,好在无论什么牛鬼蛇神,我都能挡住。”
黎清禾一愣,可还没等她没反应过来,谢知珩已经转身去拿桌上的东西了:“看看这个。”
黎清禾接过来,而后看清包裹里头三样东西。一封信,一份诏书,还有块似乎是铜制成的方片,压在掌心里像一块冰。
“这是什么?”她先把那块铜举起来。
谢知珩笑了:“虎符。”
黎清禾顿时有点吃惊。
虎符这名词,她只在现代的电视剧里听说过:“你是说,这就是那种可以调兵的虎符?”
谢知珩望着她呆呆的模样笑:“自然,而且是调的精兵。”
黎清禾顿时惊叹起来。没想到有朝一日她还能亲眼看见这等宝贝!
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估算着它的重量和材质,最后小心地把它搁在石桌上,又伸手去拿那封信。
一展开,她就有点迟疑:“这莫非,是皇上亲笔写的?”
自京中归来时,宫里赏下来的东西里就夹着一张御笔亲提的“福”字。春杏珍稀得不得了,宝贝似的裱了起来,挂在正厅挂到现在,自然也就看熟了。
更何况黎清禾自打开始学习书法后,就爱分析各类好字的笔画力道与方向,对着那副剩下亲笔也是研究了良久。
眼下这信中的字,就很像皇帝的写法。
谢知珩点点头,装腔作势地捋一捋不存在的胡须:“不错,看来于书法一道,你也算出师了。”
黎清禾被他逗得一笑,莫名提起的心也终于放松了片刻。她于是认真读起来。
这信的起笔还稳当,往后就开始飘,也不知是因为身体实在虚弱,还是因着心绪动荡。
信很长,从他病中如何后悔,写到他当年如何听信谗言,写岭南苦寒、委屈了谢知珩。写到最后一行,只剩两个字:“救朕。”
这两个字挤在纸的下缘,笔画都叠到了一处,末笔拉出去,划破了纸。
黎清禾把信放下,有点迟疑:“所以陛下给你这虎符,是为了......让你进京?”
谢知珩偏过头去,目光看着窗外那排满一地的竹匾,忽而一笑:
“你可知,那虎符虽然寄了过来,但却只有半块?”
他虽然在笑,眼睛是弯的,嘴角也翘着,可黎清禾觉得这个笑不好看。像一张画得太用力的脸。五官都在该在的地方,可眼中就是没有光。
不等黎清禾说什么,谢知珩便自顾自答道:
“自然是因为,半块虎符只能调用三成的京中禁军。”
屋外的风似乎大了。排了一地的竹匾中的谷子被风掀动,哗啦哗啦轻响。
暖黄的灯光下,黎清禾在歪着头看他,莹润的灯光勾勒出她如玉的面庞与身段。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握住谢知珩的手。
正如从前谢知珩安慰她时做的那样,轻轻摩挲,似乎在说,至少我在。
可这时,谢知珩却忽然反客为主。他把她的手翻过来,只见黎清禾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的痂,边上还沾着一点谷壳的碎屑。
“什么时候弄的?”谢知珩皱起眉。
“不深,是翻竹匾的时候被竹篾的毛刺划的。”黎清禾莫名有点心虚,顿时想把手抽回来,你别担心,没觉出疼。”
谢知却珩没松手。
他低下头,忽然把她的指尖含进嘴里。
黎清禾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舌面很糙,蹭过那道小小的伤口,温的湿的,似乎还透出一点点茶叶的清香涩味,大概是因为他刚才喝了那碗凉茶。
黎清禾被舔得后颈绷得死紧,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知珩含着她的食指抬起头,眼睛湿黑,睫毛往上抬着,一脸无辜:
“因为我听周医师说过,唾液能消炎。”
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我之前可从没听周医师没过!”
谢知珩笑,他终于松了口:“哦,那他单独对我说过,或许恰好是今日说的罢。”
“你——”黎清禾被他的无赖口吻惊到了,“你怎么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她指腹上那道口子被舔得发亮,湿湿地晾在风里,凉丝丝的。
谢知珩骤然一笑,而后忽然将她打横抱起:“伶牙俐齿不好吗?娘子,这妙处可得好好教你感受一番。”
他似乎意有所指,直直地抱着她往床榻的方向走去。
黎清禾脸已经红透了,只是埋头在他的胸脯,不多时,什么周医师李医师吴医师,早已忘到九霄云外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