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郡守府的枇杷宴设在新打造的敞轩中。
虽然是第一季枇杷, 但各个橙黄圆润、个头饱满,剥开外衣后可以看见里头白嫩水润的甜肉, 直教人食指大动。
今日这宴名号类似家宴,不似宫中聚会那般规矩森严,然而到场的岭南大人物确实不少:
大大小小的岭南县令官吏,书院山长,都十分赏脸地携家眷前来,只为来见见这位新走马上任的郡守。
黎清禾推着谢知珩进入轩内时, 打眼望见的就是玉带束腰、言笑晏晏的裴怀瑾,正坐在主位与旁人寒暄。
见他们进来,裴怀瑾眼神一动,立刻含笑起身:
“王爷王妃大驾光临, 怀瑾有失远迎。”
他的目光却先在黎清禾身上隐晦地勾勒一圈, 而后才转向谢知珩。
谢知珩朝他微微颔首:
“裴大人客气。今日这会布置得甚是儒雅, 不愧是文中魁首。”
“王爷谬赞,只是岭南夏日闷热,怀瑾想着临水建轩更能得些凉意,才比照京中黎府的敞轩修建此处。不知王妃觉得如何?”
黎清禾是真没想到话题还能转到自己身上,而且从前原身走在黎府中主打一个小心翼翼、低眉顺眼,自己又无心于此, 哪能注意到什么赏景的布置?
她只好干巴巴地笑着, 含糊地应道:“裴大人布置得实在雅致,很好,很好。”
裴怀瑾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倒也没再多说什么。
二人的席位设在水轩正中,黎清禾扶着谢知珩才刚一坐定,便觉一道目光从裴怀瑾的方向投来, 若有似无地落在自己脸上。
待她抬眼看去,裴怀瑾却正偏头与身旁的灵州县令说着话,神色如常。
黎清禾心里莫名有些烦闷
这位姐夫到底是什么意思?自己一来就问些有的没的问题,目光也黏黏糊糊的,她实在不喜欢。
她可没什么再续前缘、开启禁断之恋的念头,这在这个时代可是要浸猪笼的!
好在美食最能抚慰人心。
郡守拿出来招待的枇杷果真不同凡响,她手边的枇杷一个个圆滚滚、黄橙橙,轻轻掐破带有细小绒毛的外皮,清甜的汁水就忙不迭的流了出来,不像现代的枇杷早已经过一代代优化,这里的入口是清新的微酸,但很快就泛成清冽的回甘。
黎清禾不由得食指大动。
自打穿来这里,她还未尝过枇杷这等岭南特色鲜果呢!
以前他们实验室外就有棵枝叶繁茂的枇杷树,每到这个时节,师兄师姐们总会带着他们摘一大篮子,都说是大自然的馈赠、科研之余的甜头。
眼下这岭南的水土养出的枇杷虽然酸了些,但胜在纯天然,再佐以回忆的香甜,还是让她一个接一个的品尝起来。
枇杷汁水丰盈,虽然动作小心,但她的指尖还是很快就染上黏腻的枇杷汁液。
满手汁液实在不雅,黎清禾赶忙掏出帕子擦拭干净指尖。
就在这时,从一旁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
修长莹白的手指拈着一整颗剥得干净又完整的枇杷果肉,体贴地递到她的嘴边边。
黎清禾一愣,抬头后就对上了谢知珩含笑的黑眸。
“王爷,我自己剥就行。”
“枇杷汁黏手又难洗,反正无事可做,不如让为夫表现一二罢。”
说话间,谢知珩就笑着凑到她的耳旁:
“再说,做夫君的照顾娘子,这不是理所应当的么?”
他的话语气坦荡,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可他的温热的气息却暧昧地萦绕耳侧,痒痒的。
不知是因为这点痒意,还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下被投喂到底有些羞赧,黎清禾的耳根瞬间红了。
可他递过来的、近在咫尺的莹白香甜果肉实在诱人。
黎清禾不由得抬头时偷瞄了四周,似乎无人在注意他们。
那么吃一口也问题不大吧?
她眼一闭心一横,就着他的手囫囵将那颗枇杷咬了进去,唇瓣擦过他指尖。
感受到指尖触碰到她的唇舌后,传递来的柔软湿润的触感,谢知珩眼底笑意更深。
等一颗吃完,他便又慢优雅细致地剥起新的枇杷来,骨节分明的手指微一用力,有力的指尖的巧劲下,整颗光滑莹润的果肉便咕噜滚到盘中。
他嘴角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尚带着淡淡的笑意,手上动作却愈发细致起来,仿佛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品。
待盘中的枇杷摞成一座小山,他再推至黎清禾的眼前,收获她的一枚大大的笑容。
对面主位旁,裴怀瑾将这郎情妾意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下意识地瞥向身侧端庄坐着的黎清芷。
两人关系正有些微妙的僵硬,她只是自顾自地饮茶,表情淡淡的。
裴怀瑾的心头不由得升起淡淡的懊恼。
不过最可恨的还是谢知珩。
一个残废王爷尚且在人前如此作态,他岂能在黎清禾面前落了下乘?
念头一起,裴怀瑾顿时也伸手取了颗枇杷,学着谢知珩的样子仔细剥开。
可惜他动作生疏僵硬,远不如谢知珩行云流水,剥的过程中好几次掐破了果肉。
好不容易剥好一颗,他暗自舒口气,温柔地将枇杷递到黎清芷面前:
“清芷,你也尝尝,这枇杷甚甜。”
黎清芷淡淡偏头,目光落在眼前坑坑洼洼的果肉,又看向裴怀瑾努力想挤出温润柔情却反而略显僵硬的神色。
最终她还是没张口,只用银签将这颗止水恒流的枇杷拨弄进桌前的白碟:
“多谢夫君美意。只是妾身这几日脾胃弱,郎中嘱咐少食生冷酸物。这枇杷,夫君还是自己用吧。”
说完,她端起茶杯慢饮一口,再无他话。
裴怀瑾的手僵在半空,半晌后只好默默地收回手。
对面的黎清禾却完全没注意对面的眉眼官司,只沉浸在一座座小山似的枇杷里。
王爷你剥满些!我都快来不及吃了!
就像是有心灵感应似得,似乎谢知珩终于发现了她来不及消耗,于是剥完最新的一颗枇杷后,倒也就停了手。
他转而含笑静静看着她。
黎清禾嘴里还含着颗果肉呢,以为他累了,赶忙招呼:
“王爷你也尝尝吧,这枇杷味道真不错!”
谢知珩却摇了摇头:“无妨,我已撑了。”
只因他的小娘子实在秀色可餐。
她的眉眼因满足而微微弯起,圆圆的腮帮子塞满果肉,撑出一点可爱的弧度,偶尔还伸出一小截粉嫩舌尖,舔走唇角的一点晶莹枇杷汁液。
像只顾低头啃食浆果的幼鹿,浑然不觉自己干净懵懂的模样,在某些暗中窥探垂涎的眼里,是多可口的诱惑。
谢知珩的喉结滚了滚。
他垂下眼,将那点翻涌的燥气压下去,再抬眼时已恢复温润神色。
而后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黎清禾的唇角:
“这里沾到汁水了。”
黎清禾却完全没感应到这里头的暗涌,只觉得谢知珩人可真好。
长得美还温柔,又细心又会照顾人,实在是人美心善小天使!
而宴会另一头,几位乡绅正聊得火热。
其中一位的声音渐渐大了些,几句话语飘入这头:
“前阵子好不容易盼来了几场雨,可地皮都没湿透就停了,哎!”
“是啊,你们说说这秋收可如何是好哇!”
这头的裴怀瑾也听到了这动静,新官上任三把火,了解岭南民情并树立威信才是今日此宴的目的。
于是他朗笑着接口道:
“各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特拨银两加紧修缮旧有沟渠、开凿水井,也着人四处购置水车,想来总能缓解一二。”
他的面色诚恳,而且贵为郡守,因此那头的几位乡绅虽尚有迟疑之色,最后还是纷纷赞扬裴大人心系黎民。
黎清禾自然也听到了这番对话,可她却觉得裴怀瑾想得过于简单。
比起开渠引活水这样一劳永逸的法子,这些举措对岭南面积甚巨的旱地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哪种方式更适合。
可裴怀瑾明明收到了他们的提议,却故意冷落以待。这到底是何居心?
她犹豫着要不要此时提起修渠的事,又担心引发别的不必要的争端。
一旁的谢知珩见到娘子忽然不吃了,转而面露迟疑,顿时心下了然。
于是他悠悠开口道:
“裴大人思虑周详,只是本王前几日的帖子也提过一个法子,正是开凿引渠。”
“裴大人的回信说库房空虚,可若向朝廷讨来一部分渠款,再算上各县的存粮,再劝募少许,修渠款项似乎也并无那么大的困难凑齐?”
他好似真在虚心请教,可少有点打脸的意味。
在场众人或明或暗地望向裴怀瑾,裴怀瑾心底烦躁渐生。
他当然知道这笔钱粮并非拿不出,只是他不想拿罢了。
开渠引流的想法是谢知珩先提的,若真做成了,日后自然也是他们郡王府得头功,可那些银钱与修渠风险却要郡守府承担。
何况他若直接与谢知珩联手,那不是打端王的脸?
端王爷正是京中炙手可热的下一位人选,他不说凑上前去争几分从龙之功,至少也不能惹上他的厌恶吧?
除此之外……
他的目光不由得掠过黎清禾。
而黎清禾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谢知珩。
王爷好厉害,说的全都是她之所想!
裴怀瑾望着黎清禾全心信赖的模样,就是这样,他反而更不想遂了谢知珩的意。
于是他谨慎开口道:
“王爷,开凿新渠是不错,可钱粮耗费太高,更牵涉征调民夫、协调州县等琐难。”
“此事体量甚大,还望王爷体谅下官难处,容后再议吧。”
黎清禾心一沉。
这就是寻常的拖延话术,可旱季可不会容后再来,若真的一直无雨,那农事耕作怎么办?
而谢知珩也开口了:
“裴大人顾虑周全,可正因如此,才更需及早绸缪,而非一拖了之。至于容后再议......”
他言语凌厉起来:
“却不知裴大人指的,是待到秋后旱灾四起之后,还是等到颗粒无收、流民滋生、税收一空之后?”
这话声量不响,却字字如石。
几位乡绅县令的脸色闻言也变了几变:
这些问题正切中他们的利害,唤起了他们内心深处最深重的恐惧!
裴怀瑾脸色微沉:
“王爷此话过于危言耸听了。春旱乃是寻常,王爷所说的那般惨相却实在少见。”
“是吗?”
谢知珩望向下首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他是岭南颇有名望的书院山长。
“陈山长,您书院中寒门学子不少,想来对民间现状知之甚深。依您看,若无可靠水源,今秋岭南数县收成能有几何?”
陈山长捻须沉吟:
“依老朽书院中灵州、清水、下河等地学子所言,今春秧苗难插,若再无充沛雨水,秋收恐不足往年六成。”
此话一出,席间顿时响起几声低低的抽气:
“六成收成?!”
“那税赋还能照常收上来吗?”
“就算勉强收上来,怕是许多佃户连口粮都不够啊......”
低低的议论声中,谢知珩轻叹口气,又转向一开始出声忧虑的赵员外:
“赵员外,若今岁秋收真的只有六成,您家又会损失几何?”
赵员外本就是岭南有名的富户,家中土地数以千计,闻言顿时急了:
“那可不成,光租子就要亏一大截!王爷,你可得给我们想想活路啊!”
其他乡绅们也坐不住了,七嘴八舌起来:
“我看修渠就不错,成效最快!”
“是啊,若能引水灌田,咱们也都愿出份子钱呐!”
方才那点对郡守的顾忌,在切身利益的恐慌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就连几位县令也面露忧色,频频看向裴怀瑾。
裴怀瑾面色一凝。
此时就难再强硬反对了,没想到谢知珩不直接与他争辩,却借这些乡绅县令之口来述说压力,实在棘手。
他压下心头的怒意,温和开口:
“诸位所言,皆是有理。开渠引水确实利国利民,只是兹事体大,还是需要稳妥为先。不如这样——”
众目睽睽下,他忽然看向黎清禾,语气柔软下来:
“本官久闻王妃于农事见解独到,开渠之事亦是王妃最早提及。不若王妃拟个更细致的章程呈上来,本官再与王妃细细商议、逐一推敲举措是否可行,可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