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岭南王府的马车内, 谢知珩紧闭双眼靠在马车内壁,看似是在闭眼小憩, 可他的下颚崩得紧紧的,额角是细细密密的汗水。
黎清禾看他面色实在难受,便掏出手帕替他擦掉了点额间的汗水。
她再迟钝也能感觉到今日这场宴会的奇怪。又是一波接一波的撒酒、撒汤,后有黎清柏离奇的行径。即使他再按耐不住,也不必在众人面前冒此杀头的风险行那档子事吧?
这可是诛九族真切存在的古代,搞不好整个黎家都会被他连累!
这么一想, 他真是自己想那样做的吗?
结合多年看宫斗剧和宫斗小说的经验,一个想法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难道说席间那些事,是冲我来的......?”
“娘子看出来了。”
原来是她把自己的疑惑说出了声。谢知珩低沉的回应在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月光透过马车晃动的帘撒在他清绝的面庞, 不知怎的少了几分平日的温和, 多了一点凌厉幽深。
“那酒里被人撒了东西。”
黎清禾心头一紧:“是黎清柏?他到底下了什么?”
谢知珩淡淡地笑了:“我让阿七把那杯酒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下的是什么, 看他的下场便可知道了。”
黎清禾登时起了一身白毛汗。竟是那种虎狼之药!
“还给他?王爷的意思是......”
她喉咙发紧,望向谢知珩。
看一个人到底是否真心在笑,只需要看他的眼睛。就像此刻的谢知珩,嘴角虽然噙着淡笑,眼睛却平静寒冷如经年深潭,远没有平日的温和。
“他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欺负我的人, 自然要让他自食其果。”
谢知珩微微偏头, 双眸深黑如渊:“娘子是觉得,我太残忍么?”
月光在他眸底映出一点近乎妖异的亮,像蛰伏许久终于露出一点狰狞的猛兽尖牙。
黎清禾的心跳得很快, 她莫名又想到那个浴血的码头。
果然这才是她夫君温柔面庞下的另一面。
一阵思索后,黎清禾郑重地摇了摇头。
“残忍?他对我用药时可没想过手下留情。”
“若你没察觉,此刻在众人面前身败名裂的就是我了。对想害我的人留情, 那才是对自己残忍。”
谢知珩静静看着她,忽然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笑声渐渐抑制不住,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颤动:
“娘子说得极是。”
他突然伸出手轻轻拂过她脸颊,指尖异于平常的灼热滚烫,最后停在她的唇瓣。
他眉眼深深地望着她,唇色在月夜中艳得反常,声音低如像耳语:
“以后我可不会在娘子面前装什么良善人了。”
说着,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感觉到她唇瓣的柔软。只要再靠近一寸——
可就在此时,他撞进她的眼睛。
她一向大而明亮的、圆圆的眼睛也正径直望向他,只带着一点懵懂的困惑和全然的信任,甚至无意识地顺着他的力道唇瓣微张。
她无意识间喷吐出的鼻尖的热气,像轻轻的羽毛搔过他粗粝的手指。
像是被什么刺到一般,他猛地收回手指。
“王爷?”黎清禾疑惑地望着他,不知道他这一连串动作到底意欲何为。
“没什么,只是查验一下你是否中招。看来一切都好。”他胡乱应付着。
黎清禾全然不觉。也是今日确实累了,她靠着车厢壁打了个哈欠,昏昏欲睡起来。
谢知珩阖眼听着身侧渐渐均匀的呼吸声,只觉得掌心那点被她唇瓣蹭过的触感一直烧到四肢百骸。
马车停下时,黎清禾已眯了一小会儿。
脚踏刚放下,谢知珩就急急地驱动轮椅下了车,肩背绷得很直,看着竟有点仓皇。
“吩咐备水,要凉水。”他对迎上前的仆从道。
凉水?黎清禾有些疑惑。
虽说已经入了夏,但夜里风还是凉的,用凉水沐浴不怕着凉么?
待她跟着进入府中时,谢知珩早已急急进入浴房,不多时,里面便传来水声。
黎清禾有些忧心,便坐在廊内等。
夜风将庭院的竹叶吹得沙沙作响,浴房内的水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她渐渐的有点不安,走到浴房门口抬手想敲门。恰在此时,里面水声终于止歇。
门从里面拉开。
谢知珩一身白色中衣,墨发湿漉漉披在肩。
他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似乎褪了些,只是他咳了几声,声音依旧有点沙哑。
“娘子怎么在这里?”见到黎清禾就在门外,他一顿。
“我看你状态不对,有些担心王爷的身体。”
黎清禾上下打量他:“你的状态好些了吗?怎么一回来就用冷水洗澡?”
谢知珩笑了笑:
“我本无大碍,冷水沐浴后更是清爽许多。娘子也累了一天,快些沐浴歇息罢。”
待黎清禾沐浴更衣完毕后,卧房里仍点着几点烛灯,谢知珩已经自觉躺在床里侧。
两人如最初一般并肩躺下,仍是一人一床锦被,倒像是现代那些拼同一张床的室友。她这床被褥似乎是新换的,有淡雅的兰香。
在岭南时屋大床宽,他们睡着时中间往往隔着一拳有余的距离。
今夜这京城的床却显得狭窄,她稍一动弹就能碰到他光洁的小臂。
谢知珩半阖着眼,睫毛却在微微颤动,显然尚未入眠。
“王爷。”黎清禾翻来覆去也睡不着,突然起了谈兴,便小声唤道。
谢知珩果然也尚未睡去。
他微微偏头:“娘子睡不着?这些床具是内务府按旧制置办的,不如岭南的宽敞,娘子可是睡不惯?”
“也不是。”黎清禾摇摇头。犹豫片刻后,她还是一吐为快:
“我就是好奇黎清柏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即使酒里真是下了药,我也当真当众出丑,可这计策也太拙劣粗糙,他就不怕查出来?”
“或许他们本就不求当场查清。有些谣言只要起了头,就再难洗干净。”
他声音平静:
“毁掉一个女子清誉是这世上最容易的事。他们或许是觉得这样就能拿捏住你我。”
黎清禾脊背窜上一股寒意,手指无意识攥紧了被角。
谢知珩伸出手,依旧滚烫的指尖在她手背轻轻摩挲,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
“可惜他们打错了算盘,我定不会让娘子出事的。”
是啊,就如同岭南码头时他袖中软剑划出的那道银光一般,他总是能护她周全。
“幸好有你。”
她一面说,一面回握住他的手。
黎清禾颇有点庆幸。
若是她孤身一人在这择人而噬的陌生时代,即使拥有一肚子农学知识与神奇良种,恐怕也只会是挫骨扬灰的下场。
“若是没有夫君,我一个人不论在岭南还是在京中,恐怕都只会是寸步难行。王爷,说起来我还从未正式谢过你。即使我的想法再古怪,你也永远是支持,你从没让我觉得我走的这条路是错的。”
谢知珩望向她,看见她小小的瞳孔中满眼满心都是自己的身影。
他的喉结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伸手把她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而后温柔一笑。
眼前满眼信任依赖的少女不知道,他体内那股被凉水暂时压下的火又开始自四肢百骸烧起来,烧得热血奔涌。
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用记忆里最肮脏的画面来浇灭这突如其来的或。
其实坊间的传闻其实并非空穴来风。
以曾是太子时,各式权贵商人送来的美婢美妾乃至自荐沈席的女人都不少,但他对女色能拒则拒,实在无法才被母后按着头认下了黎家的亲事,也只想着凑合应付。
只因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尚是孩童的他有日偷偷去往母后的寝宫想给母后一个惊喜,却撞见帷幔深处的人影。
如同扭曲而丑陋的兽。
年幼的他躲在帷幔后,手脚冰凉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最后默默离开。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什么,与之而来的就是本能的厌恶。这是野兽才会沉溺的粗鄙欢愉。
他本以为这辈子自己都不会再对那档子事生起兴致了。
可不知是因为这药的药劲实在大,还是因为身侧躺着的少女。
她清浅的呼吸,偶尔翻身时手臂擦过他身体,触感就如火星溅进干柴。
屋内一时间静下来,他尽力遏制住喘粗气的欲望,只怕吓着她。
可身旁的少女浑然不觉。
此时更深露重,黎清禾已经困意重重,她的眼皮一点一点的,却还在努力分析今日宴上的局势:
“我觉得单凭黎清柏的地位身份,他未必有这个胆子与手段在宫宴上下手。他背后肯定还有人,也许是有其他人从旁相助……”
说着说着,她声音渐低下去,最后几个字含在嘴里听不清了。
几息之间,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黎清禾睡着了。
谢知珩偏过头,看见她的睡颜恬静如画,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莹白的齿。
她的寝衣有点大,松松的领口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
他目光顺着那一点弧度往下慢慢看下去,青涩的曲线正随着呼吸轻轻上下晃动,如柔美的海浪。
体内的火似乎烧得更旺了。
他猛地别开脸,额角青筋跳动,试图不再勾起不该有的想法。
可他的眼睛眼睛像有自己的意志一般,不知不觉又转回去了。
这回的目光落在她腰间。
她翻了个身,卷起的一点衣角里头露出一点细白,吹弹可破如上好的羊脂美玉,仿佛轻轻一碰就能留下红痕......
他咬紧牙关,让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猛然间的疼痛让他清醒一瞬,可下一秒,更汹涌的反噬就扑回来。
他想狠狠掐住那截腰,想听她半梦半醒中的呜咽,让她眼里只有他,让她——
谢知珩闭上眼,额头抵着床柱大口喘息,浑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汗水浸湿鬓发,顺着下颌滴在锦被上,洇开深色痕迹。
原来欲念是这样的。
是理智崩断前最后那根丝弦,是明知道该推开却忍不住想靠近,想占有的贪婪。
谢知珩克制不住地伸出手,指尖空悬颤抖着,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另一头,黎清禾却对此浑然不觉。
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酒,她这夜睡得格外的沉。
她只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个奇怪的梦。
梦中,她好像在原始森林一般,被某种隐匿在暗丛中的、凶残的大型食肉动物盯住,半梦半醒间都感到一阵颤栗。
待终于完全醒来时,天才微微擦亮。
黎清禾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忽然觉得身上的触感不太对。她低头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身上盖着的被子换了一床,不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而被换成了眼生的靛青色软被,较昨夜那床被子似乎更重些,被间尚带着皂角的清气。
身侧的位置已经空了,摸上去凉凉的。谢知珩一想起的比她早,今日也一如往常。
她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肩背似乎有些麻软,估计还是昨日饮酒的后遗症。
没想到那果子酒虽然好喝,度数可不是个小数字。
她推开窗,想让新鲜的空气洗涤尚待醉意的身子,便看到庭院间新架起了几根竹竿,上头晾着的布料正是昨夜那床兰香锦被的被套。
湿答答的被面晨风里悠悠飘荡,几点水珠从绣着精美兰花的布料边缘滴落,在地面溅开细小水花。
黎清禾愣了愣:怎的大早上就把这床被子洗了?
门外轮椅轴轮滚动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偏头望去,是谢知珩。他一身荔白色薄衫,墨发高高簪着,脸色已是恢复了往日的苍白,不再见昨日异常的红晕。
“娘子醒了?昨夜睡得可好?”谢知珩眉眼温润。
“挺好的,一觉睡到大天亮呢。”她点点头,随口问道:“那床被罩怎的拿去洗了?”
谢知珩顿了顿,而后声带歉然:“昨晚我起夜喝水时不小心打翻茶盏,污了娘子被褥,故而让仆妇洗换后给娘子换了床新的。没有打扰娘子清梦吧?”
原来如此。黎清禾不疑有他地摇摇头,顺道走到桌台前打开妆奁梳发。铜镜映出谢知珩的身影,他正噙着微笑停在门槛边望着她:
“对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知娘子。”
“亏娘子昨日宴席上的机敏应答。陛下今晨有旨,因着进献红薯祥瑞有功之事,特赏岭南王府黄金千两,良田五百亩。”
谢知珩驱着来到近前,笑吟吟地从递来一卷明黄绢帛递:
"新赐的田地就在京郊,为夫四体不勤,这地怕是又要仰仗娘子了。”
他眼尾微垂,低低笑道:“娘子一语成谶,看来真要仰仗娘子种地养我一辈子了。”
黎清禾正梳头的手顿住,脸上喜不自禁。
那这岂不是代表她的土地满一千亩了?
黎清禾顿感如实验经费到账般的欢欣雀跃,系统进度条和抽奖机会仿佛正在眼前欢快跳动,满口应道:
“好啊!交给我你放心!”
果然,脑中突然出现久违的系统机械萌音:
“恭喜宿主!名下土地亩数:1200,累计产量吨数:771,任务完成率:0.00771%,恭喜亲!土地面积突破1000亩,获得抽奖机会x1!”
一阵狂喜立刻席卷了黎清禾。略过那一串的0不谈,土地面积终于到达了四位数,这可谓是她的迈出的坚实一步!
不过等等,谢知珩刚刚说了什么?
黎清禾握着圣旨迟缓地眨眨眼,耳根忽而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
她抬眼看去,谢知珩却无事发生般神色如常地端坐着,只是唇角那抹清浅的笑意格外柔软,又似乎藏着一丝得逞的餍足。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