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服下简易洗胃药后, 谢知珩服下的毒虽然清了,但这毒烈性大, 他还是整日昏昏沉沉的,时而清醒,时而沉睡。
周医师说这是毒素伤了元气,配了三服药,说是要连喝十天,这情况才能改善。
黎清禾心里着急, 却也没法子,只好每日回府后亲眼看着他把药喝下,这才能心安一些。
若是可以,她也想整日陪在谢知珩身边, 只是实在是没时间。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几场小雨后, 岭南的天空再未下一滴雨, 旱情一天天加重。
先是柳县,那儿传来消息,因为田地龟裂、颗粒难收,粮价一夜之间翻了两番;然后是梧县,流民勾结山匪,境内的村子被抢了好几个。
灵州周边的流民也渐渐多了, 好在水渠的通畅保证了水源粮食的充足, 新辟的农田也需要更多人手,倒刚好把流民都吸纳得七七八八,暂时没有闹出大事。
一切虽然并未因谢知珩的倒下而停摆, 但黎清禾愈发忙碌起来。
灵州的水田条件已经完善,水稻终于种了下去,陆陆续续发出青青的小苗, 正是最脆弱的时候,数据也需要详细记录;临县临州的水渠眼见着通线在即,也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来找她讨教。
黎清禾每日天不亮就得出门,忙到天黑透了才得以回府,有时午饭都没时间吃。
而每日回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喂谢知珩喝今日的药。
大约是因为毒还没有排尽,谢知珩睡着时总是眉头紧锁,唇色浅淡地抿成一条线,像是睡梦中也不得安生,时常药都喂不进去。
但若是她亲自来喂,即使谢知珩还昏晕着,也依然能乖乖喝完一整碗苦药,众人见了都是啧啧称奇。
今日黎清禾回来比平时更晚一个时辰。
春杏替她脱下灰扑扑的外罩,一面如往常般递来一碗药,看着自家小姐累极了的模样,不由得有点心疼:
“小姐,你也要顾惜自己的身子,切莫太辛苦啊。”
黎清禾点点头。今日事情挤在一起,连轴转了一整日,确实累得头疼。
脑子尚还昏沉,她的身子的惯性却已经行动起来,一勺一勺喂起药来:
“知道了,也就这几日忙些,你别担心。王爷今日身体状况如何?”
“王爷睡了大半日,但精神好多了,今日还亲自用了些饭食呢。”
这可是个好消息!
待喂完药,春杏手脚麻利地把喝完的药碗送走,又打了热水来,黎清禾这才惊觉自己脸上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泥土。
她胡乱擦了把脸,便让春杏叫水去了,随意在榻沿坐下。
原本只是想小坐一会儿的,但或许是太累了,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就这样靠在床柱上睡着了。
而谢知珩是在一片浅淡的呼吸声里醒来的。
半阖着门的屋里留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拢着眼前的黎清禾的侧脸。
她正歪着头靠在床柱上,又大又圆的杏眼此刻紧紧闭着,凑得离他很近,束起的发丝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白玉般匀称纤细的一段手臂沉沉垂在他的锦被上。
她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谢知珩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最初还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直到听到她清浅的呼吸声,才知道她这是累到睡着了。
他知道,他病着的这些时日,是黎清禾在替他守着水渠、播种土地,更在替他稳住那些开始躁动的人心。
静静望了许久,谢知珩才轻轻伸手,把她垂在脸侧的那缕碍眼的碎发拨到耳后,软发蹭得他掌心微痒,心里也痒痒的。
黎清禾并没有醒来,身子反而往下滑了滑,脑袋歪过来,直接靠在了他抬起的手臂上。
谢知珩整个人僵住了,顿时一动也不敢动,只怕将她吵醒。
温热的呼吸就拂在他的小臂上,黎清禾大概是真的累极了,就这么环抱着他的一只手臂沉沉地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她嘴唇还微微一抿,像是在梦里尝到了什么美味,甜甜地笑起来。
那笑靥近在咫尺,唇瓣粉若春夜中灼然绽放的樱。
谢知珩只觉得喉间发干,蛰伏的渴望再次像被春风吹醒的藤蔓,丝丝缕缕地缠绕上心头。
他忍不住低下头,任由气息拂过她的额际,停留那润泽而微启的唇瓣。
梦里是否真有蜜糖?
轻轻摩挲着她沉睡的脸颊,他正欲覆上那抹甜软,外头却传来脚步。
是春杏,她正隔着门帘脆生生喊道:“王妃,水备好了,您可以沐浴了!”
黎清禾本就睡得不深,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可一睁开眼,就正对上谢知珩近在毫厘的脸庞。
他的眸子是未及敛去的灼热,还映着她小小的影子。
这这这,我是谁,我在哪里?
猝不及防之下,黎清禾下意识抵住他的胸膛,轻轻将他推开了。
力度不大,可谢知珩身形一顿。
他长睫一垂,反而顺势往后靠了靠。
再抬眸时,他虚弱的脸庞上是显而易见的失落,唇角微耷,自嘲道:
“是为夫唐突了娘子了。也罢,我本就是个拖累娘子的废人,还总存些不该有的痴念,娘子莫怪。”
他猛地咳嗽起来,强撑着病体露出一个笑,湿漉漉的双眸却在微微颤抖,倒看得黎清禾愧疚起来。
他还是个病人啊!病人没有安全感明明是很常见的事!
这么一想,黎清禾更狠不下心。
她不由自主地倾身向前,鬼使神差凑近他的额头,极快地印上一个轻轻的吻: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夫妇二人本就是一体,王爷你别瞎想了。”
说完,她就像被烫到般迅速跳开,耳根红透了:
“你再休息一会,我先去沐浴了。”
她不敢再多看他一眼,便逃也似的掀帘而出。
屋内重归安静。
谢知珩抬手抚上刚才被她吻过的地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唇瓣的柔软和温热。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不急。
这日午后,黎清禾正核对明日的播种清单,窗外的蝉鸣一声躁过一声。
忽然,前院传来一阵嘈杂。
什么动静?黎清禾抬起头,就看见春杏满脸焦急地小跑过来:
“娘娘,李公公他突然带着好多人闯进府内,往这边来了!”
话音刚落,内院的门就被人一脚踢开,正是李德全,身后还跟着二三十个全副武装的护卫。
来者不善啊。
黎清禾不卑不亢:“李公公,这是什么意思?”
李德全拱手,语气倒还算恭敬:“王妃娘娘,下官这有一桩案子,可能需要您配合调查。”
黎清禾眯起眼:“什么案子?”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两样东西,递到黎清禾面前,是一封信和一只略有些眼熟的香囊。
黎清禾冷着脸,先接过信看起来。
这一看,她就心里一惊:这信的内容,竟然是教唆水匪如何闯入前任郡守府王秉义的大门、抢夺阖府钱财。
更让她心惊的是,这信在模仿她的字迹!仿得的确很像,但她却一眼能看出这不是自己写的:
“公公怕是认错了,这可不是我的字。”
“是吗?王妃娘娘,口说无凭呐。”
李德全笑了笑,倒没纠缠,又举起那个香囊:“那这个呢,娘娘可认得?”
这是个绣着兰草的香囊,针脚细密地绣着个小小的禾字。
黎清禾凝视片刻,很快想起来了:这正是回京途中遇到拦路凶匪时,她丢失的那一个!
当时她以为这香囊是混乱中丢失的,也没太在意,怎么会落到李德全手上?
有这绣迹在,黎清禾心知推脱不得,便道:
“这的确是我的,但早在回京路上就丢了。”
“丢了?娘娘说得真轻巧。可这封信,和这个随信附上的香囊,可都预示着娘娘与王秉义大人的灭门案脱不开干系呐。”
黎清禾心头一凛:“荒谬至极!我连水匪的面都没见过,而且我有何动机犯下如此大案?”
“娘娘没见过,不表示娘娘没有联络过。至于动机嘛......”
李德全不紧不慢地拍了拍手:“来人,带人证。”
护卫拖着一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男人上来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脸,瞳孔猛地一缩。
这人正是与王主簿勾结的刘贵!
他本被关在郡中大狱,那桩灭门案后他就失踪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或趁乱逃跑了,没想到他竟然在李德全手里!
李德全得意地一眯眼:“刘贵,你把你知道的再说一遍。”
刘贵跪在地上,肩膀抖了抖:
“的确,的确是娘娘让我给水匪送的信,就是为了郡守府钱财!她说好的,事成之后能分我一大笔银钱!”
黎清禾脑子里嗡地一声。
虽是伪造的,但现在人证物证齐全了......这个李德全明显是有备而来。
这不是临时栽赃,是早就布好的局!
李德全已经转向一众护卫,厉声道:
“郡王妃黎氏,涉嫌勾结水匪谋害前任郡守,人证物证俱在——来人,替我请王妃娘娘去京中好好谈谈此案!”
护卫们应声一拥而上。
王府的护院虽然围了上来,但显然不是这一众精兵的对手——
“住手!”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领着一群人也从院门处直冲进来,这领头的正是陈冲。
他身后跟着的左骁卫兵士也迅速散开,与李德全的护卫形成对峙。
“王妃,恕下官来迟。李公公,我可早就跟你说过,我会护好王妃的周全!”
李德全却早有准备,缓缓取出一卷公文,上面正盖着刑部的官印:
“陈校尉,下官此次可是奉刑部之令前来调查郡守灭门案的,涉案之人要去京中受审,也是自然规矩。这是朝廷的案子,你左骁卫再大,也不能罔顾朝廷的法度吧?”
他皮笑肉不笑:“怎么,你们左骁卫,难道还想造反不成?”
这两个字一出口,院子内外赫然一静。
陈冲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到底没有拔出来。
黎清禾心内焦灼。
谢知珩尚在沉睡,现在的确没有人的品阶能高过李德全。
更何况他手里有刑部的公文,如他所说,人证物证具在,就算真实性存伪,拿下她去京中再审也是合理合法的事。
陈冲却只是一个校尉,却牵扯到左将军——一旦动手,李德全就能把造反的帽子扣在左骁卫、乃至左将军头与郡王府上,那事情可真就闹大了。
黎清禾看向陈冲,在他焦急的目光中微微摇了摇头。
陈冲已是满头大汗,但也清楚此刻不能轻举妄动,只好咬着牙看向李德全。
而李德全笑着朝黎清禾做了个请的手势:
“王妃娘娘,您就随我去吧,只是配合调查而已,我必定保您须尾俱全!”
黎清禾迅速思索着对策,却实在无法,僵持着没有动,而挤满院中的护卫们见状,又往前逼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一道低喝传来——
“没有本王的命令,我看谁敢带她走!”
院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谢知珩。
他头发随便束在脑后,显然是急匆匆赶来的,脸色苍白,身形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的眼睛却极为深寒,如择人欲噬的深渊。
李德全的笑容僵住了,不是说这人病得只能躺卧在床、无法动弹吗?
但他反应很快,立刻拱手行礼:
“王爷,您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下官只是——”
“本王问你了吗?”谢知珩打断他。
李德全的话卡在了喉咙里。
谢知珩走到黎清禾身前,牢牢挡住了她的身形,而后才转向李德全:
“你说有人证物证,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李德全立刻把信和香囊呈上。
谢知珩接过来,先看香囊,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放到一边。然后看那封信,目光在字迹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一下。
“仿得不错。可惜,横画收笔的时候没学会她的习惯。她写横画尾端喜欢轻轻往上挑一下,这是她的——家传笔法。”
他把信往回一丢,香囊则拿起来放进自己袖中。
“物证本王收了,人证,按理也该交给郡守府再审一遍。至于案子,本王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李德全的脸色变了变:“王爷,这不合规矩——”
“规矩?那人证刘贵乃是我岭南辖境的囚犯,凭空失踪又凭空出现,其中关节该由郡守府厘清,可公公今日便急着要人,莫非……是怕郡守府审出些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何况郡府的规矩,便是大案须经郡司复审、郡王核准。公公若执意要带人,便是越俎代庖。”他缓了口气,苍白的唇勾起弧度:“还是说,公公您的意思,已经大过我这个郡王、更大过陛下的法度了?”
李德全沉默了。两个人就这么僵持起来。
院子里的护卫和左骁卫均是刀半出鞘,互相对峙着,却谁都不敢动。
最后还是李德全先开了口:“王爷既然要保娘娘,下官也不敢强拦。只是这人证物证俱在,下官也不能当作没看见。”
他想了一会儿,像是在做什么让步:
“不如这样,给王爷七日时间。七日内,王爷若能找出真凶,下官自当向刑部销案。但若七日之后仍找不出嘛,下官也得公事公办,只能委屈娘娘随我去一趟京中受审了。”
这话听起来合情合理,可黎清禾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似乎答应得太轻易了。
以李德全今日的架势,他完全可以力争直接拿人,可他偏偏退了一步。
谢知显然也察觉到了这点不寻常,眉心微微一蹙。
但他的身体显然撑不了多久了。
黎清禾看见他的唇色愈发惨白,紧靠着着她的身躯,温度在一点一点凉下去。
局面摆在眼前,硬顶下去不一定撑得住。
良久,谢知珩还是应了下来:“好,那就七日。”
李德全拱了拱手,笑容谦恭:“那下官就静候王爷的佳音了。”
他倒守信,转身就带着护卫们退出了院子。
只是没有人看见他嘴角始终噙着的一丝带着冷意的笑。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