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酒宴已至半酣, 席间气氛热烈,歌舞丝竹亦不绝于耳。
黎清禾正乐得清闲, 津津有味地品起玫瑰酥。
不亏是宫里的点心,这玫瑰酥酥不仅外表做得精致,内里的玫瑰豆沙馅更是香甜,到底是比岭南的粗制点心强多了。
上道美味尚未吃完,眉眼低垂、衣着清丽的侍女们就又端上来了新的。接下来一道是炖盅,没有热气蒸腾, 却飘出菌菇鸡蓉香气。
呈上汤盅的侍女脚步稳健,可当行至黎清禾席侧时,她却突然脚下一绊,连人带汤直直扑倒, 眼看就要往黎清禾的头上脸上浇下!
这事发生的太过突然, 黎清禾含着半块玫瑰酥尚未反应过来, 就听见谢知珩急急的声音:
“娘子小心!”
他的轮椅急转方向,一手一把将她往怀里带,另一只手则迅速护在她身前,大半盅汤结结实实泼洒在他的袖口与手掌。
汤渍从他的手掌一直流到小臂,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汤水。
那侍女立时瘫跪在地,一面拼命磕头, 一面抖着嗓子求饶:
“奴婢罪该万死, 奴婢罪该万死!”
宴会的丝竹声都停止了一瞬,一时间大家都朝此处看过来。
黎清禾被谢知珩护在怀里,他掌心灼人的温度覆在她的腰侧。
她连忙抬起头:“王爷如何, 没被烫着吧?”
“我没事,汤是温的。娘子可沾到了汤汁?”
黎清禾摇头。她虽然衣裙上也溅到些许汤滴,但怎么看都是谢知珩的形容更狼狈。
他左袖已然湿透, 露出的手背皮肤微微泛红,紧贴着手臂的玄色衣料勾勒出清瘦的曲线。
她下意识伸手想擦去污渍,拿着手帕的指尾擦过他泛红的皮肤,立刻感觉到他异样的热度。
不是说汤是温的吗,怎的王爷的手背如此滚烫?
谢知珩很快地抽回被触碰到的手:“一点汤水罢了,无碍。”
他看向那抖如筛糠的侍女:
“下次当心些。你退下吧。”
侍女如蒙大赦,连磕了几个头后慌忙退下。
“皇兄真是好气度。这宫人毛手毛脚的扰了皇兄皇嫂雅兴,合该拖下去好好管教才是。”
“二弟言重了。不过是无心之失,何必苛责。”
谢知珩转向御座方向,微微欠身:
“父皇母后恕罪,儿臣衣衫污秽,失仪不敬,恳请父皇母后允许儿臣携内子暂退更衣。”
皇帝摆摆手:“去吧。可烫着了?”
“谢父皇关怀,无甚大爱。”
他朝旁边微微偏头,一位老嬷嬷立刻躬身上前,动作沉稳迅速地走到谢知珩身侧。
黎清禾看向谢知珩,谢知珩朝她微微点头,于是她便推着轮椅随着嬷嬷离席。
经过黎家席位时,她瞥见李氏淬毒般的眼神。一旁的黎清柏咬紧牙关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猛地举杯一饮而尽。
跟着嬷嬷走过一小段宫道,便是一间宽敞厢房,里面一架紫檀雕花屏风将屋子隔成内外两间。
“王爷王妃轻便,我在外头候着。”
嬷嬷退了出去,走前还轻轻带上了门。
厢房内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谢知珩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衣袖湿漉一片,被泼洒上去的汤渍已逐渐蔓延到肘弯,一贯苍白的脸色此刻微红,额角一片细密的汗珠,鬓间已然湿透。
黎清禾看他面色不对,赶忙上前贴上他的额头想试试温度:
“王爷,你这是受凉发烧了吗?你快把湿衣服换下来。”
他的额头果然滚烫,谢知珩却很快就拂开她的手:
“娘子你先去更衣吧,后头有备好的衣裙。”
“那王爷你呢,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他声音暗哑:“我自己来。”
不等她回答,他就紧紧阖上眼,急促的呼吸微微平缓了些许。
“也好,若王爷有需要就喊我。”
黎清禾转身走向里间,分割出两小片空间的屏风上活灵活现地雕着登梅喜鹊,后头地衣架上果然搭着簇新且合规制的衣裙。
其实那飞溅的汤汁并未沾上她的皮肤,只是有一点洒到了她的裙摆与袖口,如泥泞的脏水,属实不太雅观。
她解开衣带,脱下外衫与外裙,而后低头闻了闻自己的里衣。其实没被溅上汤点,但闻上去还是有些冷掉的鸡腥气。她翻了翻备好的衣裙,发现是一整套,里衣也有。既有新的,那索性还是一并换下吧!
于是她继续褪下一层衣物。初夏微凉的夜风钻进窗缝,轻轻拂上她裸露的白嫩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的呼吸声忽然越发沉重起来。
黎清禾心里有点不安,毕竟王爷腿脚不便,刚刚的状态也不大好。她赶忙问道:“王爷,你自己换衣服方便吗?”
“……无碍。”谢知珩的声音哑得厉害。
她的夫君一向善解人意,不会是不好意思请她帮忙吧?黎清禾有点犹豫,最后还是决定赶紧穿戴整齐后去另一头帮帮他。
她加快动作,垂腰套上干净的绸缎里衣,光洁的衣料带来微凉的触感。
屏风另一侧,谢知珩靠在轮椅里,左手湿透的衣袖已褪下一半,堆在肘弯,身上汗水淋漓。
没想到还是中了招,那汤里的东西果然厉害。
只溅到手臂上少许,猛烈的药性就顺着肌肤渗进来,在血脉里奔窜烧得那处胀痛得发疼。
他的指尖猛地掐住掌心,试图用疼痛唤起清醒,眼睛却不听使唤。
昏黄的灯光透过紫檀木屏风,将屏风后的身影投成一幅朦胧的剪影。
那影子抬起纤细流畅的手臂,套进上衫,柔软的腰肢在光影中弯出一道美丽的弧。
衣料滑过肩头,勾勒圆润的线条。微微俯身后,长发如水泻下,在不盈一握的腰际轻轻晃动。
然后这纤弱的身影弯下腰,开始穿上衣裙。
衣摆穿过圆润的脚趾、微微绷起的足弓,再到纤细的脚踝与纤直匀称的小腿。裙摆缓缓上拉,在引人遐思的腰际停住,灵巧的手指打了个结,翻飞的指尖让人想狠狠捉住吸吮。
谢知珩闭上眼,重重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咬住下唇,铁锈味在口中蔓延。
疼痛让他清醒,他胡乱扯下湿透的衣衫换上新衣,连系带都抖着手试了几次才勉强系好。
屏风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原来是黎清禾已经换好衣裙,从屏风后出来了。
她已绾了发,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浅靛色衣裙衬得她肌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袖口露出一截纤细手腕。
“王爷,你换好了吗......?”她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谢知珩坐在轮椅上,外袍已穿好,只是衣带系得有些凌乱。
他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汗却更多了,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领。
他的唇色比平日红,紧紧抿成一条细线,素日温润的黑眸此刻幽不见底。
他的如有实感般的深眉浓目,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颈侧与腰肢,凝凝的眼神与平日大不相同,让她有种被抚遍全身的错觉,不由得耳根发烫。
她迟疑地走近两步:“王爷,你还是身体不舒服吗,要不要叫太医来看看?”
“无妨,我们赶紧回去吧,免得父皇母后担心。”
谢知珩猛地别开脸,往膝间罩了件深色薄毯后便急急往外赶,绷得极紧的背脊仿佛在忍耐什么。
他明明脸都这么红了,怎么还往腿上盖外套?是发烧后膝盖也疼了吗?黎清禾有点疑惑,但既然他说无妨,便也姑且相信着他,快步跟上他后一道往回走。
夜风拂过,谢知珩靠在轮椅里闭着眼,面色依旧淡红,一滴汗珠顺着下颚的弧线滑过他滚动着的喉结,滑进了玄袍看不见的里侧。
黎清禾心口莫名一跳,耳根又热了起来。
另一头,席间的黎清柏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背影,只觉得血液倒流。
又失败了!
泼酒污衣本是为了制造更衣的机会,他早已买通偏殿的宫女,只等黎清禾进去便可万事大吉。谁知谢知珩非要跟她一起去!这还怎么下手?
黎清柏端起酒杯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邪火。怎么办?母亲和端王殿下那里怎么交代?
他越想越慌,又连灌了三杯。不知怎的,明明很能喝酒的他今日只喝了几杯,就觉得头晕,一股莫名的燥热窜了起来。
奇怪,宫里的酒后劲这么大吗?
黎清柏扯了扯衣领,却还是愈发燥热难当。他晃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些,可那眩晕与热意潮水般涌上来,只叫他四肢百骸都苏苏麻麻的。
不行,他一定要得出去透透气,否则非热晕在这里不可。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对身旁的黎清轩低声道:
“大哥,我出去醒醒酒……”
黎清轩不耐地摆摆手:“快去快回,别惹事。”
黎清柏踉跄着离席,朝水榭外的园子走去。
凉凉的夜风吹来,没让他清醒,却反而让热意变本加厉。黎清柏只觉得浑身像着了火,血液都在沸腾。
他今日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他跌跌撞撞走到假山旁,背靠着冰凉的山石大口喘气,头上已是满头满脸的汗珠,他却无力去擦拭了。
汗水滑进眼角带来颤栗的刺疼,远处宴席的丝竹声似乎变得如梦如幻般遥远,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夜色中,一道粗嘎的男声响起:“怎么是个男的,不是说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吗?”
“哼,难道我们还有的选吗?既然来的是他,那也只能这样了。”
“大哥,我看他倒是眉清目秀的,让我们最后快乐快乐也好啊!”
黎清柏心知不好,这三人正是他给黎清禾安排的!
不,不是我,你们搞错人了!
可是他沉重的身躯,最后只能发出几不可闻的气音。
......
宴席渐渐接近尾声,两人回到席间时,皇帝已显出倦意。又一轮酒后,皇帝开口说了些勉励的话,便偕皇后离席。
圣驾的离去意味着宴席将散。
场上的气氛松快了些,官员与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低声闲话交谈,也有人已经起身告别。
黎清禾目光扫过对面黎府的席位,却看见黎清柏的座位是空的。
奇怪。这人怎么走的比皇帝还早?
她正想着,园子出口处的假山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这是什么声音?”
“太荒唐了!”
“好像是在假山里边……”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几个胆大的官员已快步朝那边走去,女眷们则又怕又好奇地低声议论。
那假山方向在出园的必经之路上,两人便也随着人流走去。
假山前的空地上已围了一圈人。几个侍卫提着灯笼,他们到达时,恰好灯笼光正照进洞穴深处——
假山洞内,被按在石壁上、面色潮红的男人,正是她的庶兄黎清柏!
“啊——!”有女眷尖叫出声,慌忙捂眼转身。
“深宫禁苑内竟敢行此污秽之事,成何体统!”
“喂喂你们快看呐,那不是黎尚书家的二公子吗?”
跟着人群一道离场的李氏怎么都瞧不见黎清柏的身影,此刻听着身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心头突然泛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她赶忙拨开人群冲到最前,看清洞内情景的瞬间,不由得尖叫一声,而后瘫倒在地。
黎文正胡须都在颤抖,一声暴喝:“逆子,你在做什么!”
身旁黎清轩的脸同样涨成猪肝色,只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其实隐约知道母亲和弟弟的计划,只想着若成了自然好,不成也与他无关,无甚损失。可万万没想到,这废物竟把结果搞得如此不堪!
看到这一幕,黎清禾身侧的谢知珩几乎立刻抬起宽大袖袍挡在她眼前:
“脏,娘子莫看。”
黎清禾只隐约瞥见几具肢体交错,视线就被遮了个严实。可山洞内不堪入耳的声响,以及周身纷纷的议论,还是让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是,是黎清柏?他怎么有胆量在皇宫重地干出这等子龌龊事!
作者有话说:
呜呜呜好荒凉,单机小作者求求互动(撒泼打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