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看见失踪了一天的哥哥摆在桌上的果实, 狗娃已经凑上来嗅嗅摸摸:
“哥,你带回来的是啥子?”
“这是岭南王妃庄子上的红薯!听人说又好吃又顶饱, 大家快尝尝!”
“你这崽子,你怎的跑到王妃的庄子上去了,那可是天大的贵人,冲撞不得啊!”
陈石头却兴奋极了:“娘,您别担心,王妃娘娘是好人!”
他将白天的事一一道来, 重点说了自己如何在王妃庄子上得到了一份既轻松、又包吃、还给工钱的好活。做工时提供的免费的伙食可好了,比稀稀拉拉的菜汤好得多,不仅有红薯还有肉粥喝呢!
“真的有这种好事?”一向凶巴巴的奶奶也笑了起来,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红薯。
“真的!爹, 明天你可以跟我一起去瞅瞅, 王妃娘娘可说了, 还缺人呢!爹你去了可以一天拿三十文!”
这天晚上,陈家破天荒地没有继续喝那早已喝腻的稀薄菜汤。
蒸好的香甜红薯,微微裂开的外皮里还可以看见金黄甜糯的薯肉,一家人美滋滋地吃了个感激,只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的最美味的食物。
第二日一大早,陈石头就带着他爹和村里另外三四个将信将疑的男人, 一道出现在了皇庄招工的木棚前。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 陈石头家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甚至传到了灵州附近几县。
黎清禾发现,灵州修渠队伍里出现越来越多的生面孔。
谢知珩说这事, 只笑着说这是因为皇庄的伙食供应点就是最好的活招牌。
“你们说的是真的,真的给饭吃?”
“小伙子,你可别不信!不仅有饭还有肉呢!”
“我倒是觉得这红薯比肉还好吃香甜。”
“毕竟王妃可不是以前那些黑心的官老爷, 不仅工钱从来不拖欠,还让我们搬运时注意安全呢!”
“每日都是辰时上工,酉时下工,不会让我们没日没夜地干,王爷王妃真是好人呐!”
活人招牌与热气腾腾的香气驱散了许多人心头的恐惧怀疑,随着时间的推移,招工的名册越来越厚,修渠队的人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
谢知珩虽然忙碌,但有空时总会来皇庄前走走,看看他的小娘子。她有时在指点如何高效地去除淤泥杂物,有时在直到探路队该如何设计路线,还时不时回信给三江交汇处堤坝修筑的官员,讨论该如何用最省的材料建出最坚固的水坝。
是的,三江交汇处修筑小型水坝的事虽然交给郡守府来承办,但这水坝的设计图是黎清禾与经验丰富的岭南水部官员共同设计的。
这还得多亏回京路上,谢知珩教她的一手毛笔字。正因有个温柔又厉害的习字师傅,现在她的字偶尔还能被回信的水部官员夸一句初具风骨呢。
“王爷你看,我们的队伍已经越来越壮大了,第一道主干渠的人手已经凑齐了,眼看着渠道快要勘测完毕,淤泥杂草都清的差不多了,我们马上就可以正式动工了!”
“都是娘子的功劳。”谢知珩柔声道,拿出手帕来替她擦拭额头的汗珠。
带着淡淡香气的手帕轻柔地覆在脸上,谢知珩微凉的手指有意无意地擦过她的耳垂和唇珠,黎清禾莫名有点红了脸:
“王爷说的太客气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地呀。”早日修渠完毕,她就能早日回家!
听到她说“我们”二字,谢知珩笑得更温柔:“娘子说的是,都是为了我们。”
说到最后两个字,他放低了声音,语调愈发缱绻。
黎清禾心跳漏了一拍,只觉得他说的话怪怪的,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怪,亦或许是他擦汗的动作太轻柔,擦得她耳朵痒痒的,便胡乱点点头,假装淡定、实则仓促地逃走干活去了。
谢知珩看着她红彤彤的耳垂,眼底的笑意如春水漾开。
他的娘子,在感情上真是比种地上迟钝得多。
不过没关系,他有的是耐心。
又过了几日,灵州前段与堤坝处的后端河道基本已经实地勘测完毕,铺设河道的工程早已开工,堤坝处的拦水石堰亦已开始建设,提前开凿好的条石一层层垒砌,按着黎清禾设计的图纸稳步推进。
唯有这河道的中段,有座名为云雾山的高山,山质冷硬,绕行则需多行三十余里,无论是开凿隧洞还是绕行都所耗甚巨,究竟如何处理尚无定论。
黎清禾思来想去,最终决定亲自带队实地勘探一番。
谢知珩本坚持同去,但黎清禾心疼他腿脚不便,何况山里轮椅难行,三番五次劝说后到底是将他拦了下来。谢知珩拗不过她,只好要求她必须带上阿七,务必早去早回。
云雾山山路崎岖,黎清禾跟在开路的阿七和田大牛后头,身后还跟着几名护卫与有经验的水部官吏。
黎清禾一面爬一面观察着山势和岩石植被,一行人不知不觉间便爬到了半山,几个年纪大的官吏已有些气喘吁吁。
就在他们准备选个地方稍作休息再上路时,山林掩映的山路尽头影影绰绰地出现了许多道身影,约莫三四十人。
等他们走进了,黎清禾等人才看清。只见这伙人一眼看上去全是男子,一个个面黄肌瘦、眼神浑浊,虽然衣衫褴褛,但手里都拿着树枝棍棒,甚至还有拿着柴刀镰刀的。
黎清禾眼神好,甚至还看到为首的汉子拿着的镰刀上,有些许暗红痕迹,倒像是未擦拭干净的血迹,看着颇为来者不善。
阿七已经无声地挡在了她身前,手按在腰间。
田大牛大步一迈,大声喝道:“站住,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做甚么!”
那伙人闻言倒是真的停在了离他们十几步的距离。为首的汉子扫过黎清禾等人,与周遭的人嘀咕了几句,似乎在犹豫什么。
黎清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面的这伙人人多势众,武器也多,自己这里虽然有阿七和几个护卫等等能打的,但她自己和那几个水部官员明显就是拖后腿的,其他人更没有趁手的武器,譬如喊话的田大牛,就只是色厉内荏地抓紧手上开路用的镐子,若真厮斗起来,只怕是两败俱伤。
来岭南的这段时日,她早已充分领教匪患横行是什么意思,但这伙人却不像自己遇到的那些亡命之徒一般上来就是谋财害命,看上去是能沟通的。
于是她清清嗓子,尽量亲切地开了口:“这位大哥,我们是岭南王府的人,因与郡守府共修水渠的事而来,在此勘探地形,不知各位为何而来,可否行个方便?”
她特地把岭南王府和郡守府都搬了出来,只盼着对面三思而后行。那汉子紧紧盯着她,没有回话,倒是他身后跟着的人群一阵骚动。
田大牛往她身前挪了几步,将她的身形完全挡住,而后压低声音道:“王妃,若是情况不对,一会儿您先跑,我们留下断后。”
谁知他这话一出,为首的汉子突然上前一步。
黎清禾心里咯噔一声,正准备见识不对就躲,却见那汉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来!
他这一跪,身后那十几个人也呼啦啦跟着跪倒一片。
“您是王妃?是那位种出红薯、开渠赈济的岭南王妃娘娘吗娘娘!”
那汉子颤着声喊道,看上去激动极了。
这边的人全都愣住了,黎清禾迟疑着点点头。
那汉子见状,砰砰就在地上磕了两个响头:“王妃娘娘,可算找到您了!小人岭中潭平县逃荒来的刘顺道,这些都是我们县的人,我们那儿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身后的人群也响起压抑的低泣,聚在前头握着武器的男子们卸下戾气,纷纷散开,露出了后头藏着的的女人孩子和老人。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啜泣:“我们那从入春一直旱到现在,县里粮价飞涨,家家仓里都空了,县令早早地逃命,我们只能吃树皮草根,后来……后来就是易子而食……”
黎清禾心头一紧。易子而食,她只在史书里见过这个词。如今这些活生生的人就跪在她面前,一面哭求哀泣,一面诉说这人间惨剧。
田大牛听得咋舌,上去扶起了刘顺道等人:“潭平县离我们这有几百里远,你们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遇着的两股流匪抢了我们仅剩的干粮,还打伤了几个人。王妃娘娘,求您收留我们吧!我们有力气,我们什么都能干,只求一口吃的!”
黎清禾看见那妇人怀里的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睁着双大眼睛茫然地看着自己,喉咙一阵发紧。旱灾的阴影蔓延得远比她想象中更快,也更为残酷。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决定:“出一个腿脚最快的护卫领他们下山,先安排他们吃顿饱饭,若周医师有空便请他来看看伤。然后领着他们去王若昭那,愿意修渠的就招进队伍,体弱带伤的也可以安排着做些轻省活计。”
黎清禾看向那为首的汉子:“刘顺道是吧?你们一路辛苦,先随我们的人下山安顿。只要踏实肯干,绝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谢谢娘娘大恩大德!”刘顺道等人又要磕头,被黎清禾坚决制止了。
一切妥当,黎清禾顺嘴问到:“对了,你们对这一带的山路地形熟吗?我们正准备探路开渠呢。”
刘顺道眼睛一亮:“熟!我们潭平本就山沟沟多,钻山爬岭我们都熟得很,逃荒时为了避开匪患,我们有好多路都是绕着山脊、钻老林子走的!”
他指指脚下的云雾山:“这里我们就绕过好几遍,这山的东边看着陡,西边其实有缓坡,好像还有条猎户踩出来的小路能绕到山背后去。”
黎清禾心中一动:“你确定?”
“确定!我们就是从西边那个方向过来的,看见过那条路的痕迹!”
刘顺道指指方向:“还有呢,再往前的方向,我记得还有两座高山夹着,看起来是绝路,但其实两山之间的峡谷最窄处有条被藤蔓遮住的缝隙,瘦点的人侧身能过。过了那缝隙,后面又是一片缓坡地,能省好多绕路的功夫!”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若真有这样的小道,那不仅云雾山的难题解决了,后面水道上那两座连绵高山的问题也能一并解决!
黎清禾立刻让刘顺道仔细描述云雾山小路和那两座高山山缝的位置特征,其他几个熟悉地形水道的官吏也围过来,几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都觉得可行性很高。
云雾山这道难题有了更优的绕行方案。虽然也需要清理道路,但比起开山凿石,无论是工程量还是危险性都大大降低了。
黎清禾由衷地朝刘顺道笑起来:“刘顺道,你们可是立了大功!”
刘顺道看着她干净明亮又美好的笑容,黝黑的脸悄悄涨得通红,搓着手憨笑:“能帮上娘娘的忙就好!”
几日后,他们新设计的水道的勘探结果摆在了谢知珩和黎清禾的书案上。
“云雾山上果然有废弃小路,清理加固后可供水道通行。后头两座高山的缝隙也找到了,最窄处约两尺,需稍加拓宽,但岩体坚固,无须大动。这样一来至少能省下两个月的工期,刘顺道他们真是帮了大忙!”
谢知珩的目光落在她格外明亮的眼眸。他的小娘子似乎有种奇特的能力,能让接近她的人心甘情愿地为她奔走。
他轻笑:“娘子总是能遇到贵人。”
黎清禾正色道:“这是他们自己从绝地里挣出来的活路。我后来也打听了,潭平、临川等岭南中部几县的情况比我们这严重得多。官府豪强闭门自保,匪患乱象滋生,若我们再不开渠引水,只怕流民会越来越多,整个岭南都要乱起来。”
谢知珩点点头:“娘子所虑极是。如今人手渐足,路线也明朗,开渠一事可全面动工了。郡守府那边,裴怀瑾也递了话,追索的亏空初见成效,可用作渠工支应。”
他看向黎清禾:“只是,如此一来,娘子又要辛苦了。”
他说着,自然地伸手替黎清禾将一缕跑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她温热的耳廓。
黎清禾微微一颤,不知为何,近来裴怀瑾每次触碰到她的耳垂,微妙的酥痒感总是一点点蔓延。她下意识晃了晃脑袋,晃走胡思乱想:“这有什么辛苦的,大家齐心合力把渠修好才是正经。”
谢知珩只笑着捻了捻指尖,他看着黎清禾微微发红的耳根,发现了有趣的秘密。
他的小娘子耳根似乎尤其敏感,从前耳语时都会隐隐变红,现在一旦触碰后,更是红如滴血玛瑙般微微颤抖,可怜可爱。
真想用唇齿狠狠丈量吮吸那红透的耳廓,听她那时会发出怎样的可怜呜咽,看她湿漉漉的双眼是否能只映出自己的身形。
最终,他却只是敛了眸中深色,低笑着应道:“娘子说的是。”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