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清水县最大的漕运码头, 今日被岭南王府包圆了场,沿河搭起一个个彩棚, 岭南有头有脸的商贾豪绅,乃至远道而来的知名游商,皆因接到岭南王府的请帖而来。
要说这岭南王府,多年在这岭南地界上不声不响,却在这一年因那新娶的王妃而多了许多大动作,更是因挖掘出红薯这样的大宝贝而进京受到皇帝亲赏。
许多人的心思都活络了许多:这是否是这位前太子、现岭南王重获陛下青眼的好兆头呢?
正因如此, 当听说今日有媲美红薯的宝物又被王妃挖掘出来,收到请帖的人家纷纷应邀而来、无一缺席。
这可是王妃久违的新动作,而且竟号称能媲美被圣上盛赞救国利民之神物的红薯,这么大的热闹谁不爱看!
黎清禾站在棚下观察着现场, 只见王若昭正带着几个妇人将四套一模一样的白瓷小盏摆上长桌的每个座位。瓷盏前的木牌上书四个编号, 瓷白光滑的盖子紧紧盖在小盏上, 教人看不出里头究竟装了什么。
刚忙活完的春杏正兴奋地站在她身边:“小姐,都按您说的布置好了,长桌上分别安排了岭南地界的县令乡绅、远道而来的大商号掌柜和附近几县最好的糕点师傅,那几位素日眼高于顶的清流名士也都来了!”
黎清禾闻言点点头,那当然,这可是岭南郡王与郡守联名发出的请帖, 想必大家都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娘子怎的一直站在这里, 可是紧张?”
谢知珩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摇着金骨折扇替她送来一阵清凉,笑得一派闲适清俊。
“担心倒不至于, 毕竟我可比谁都清楚这白糖的成色。”黎清禾只是既有点紧张又有点期待,倒像是论文实验数据恰要揭露那一刻时的心情。
谢知珩轻笑着将扇子收在掌中,轻轻一点:“娘子这般自信, 倒让为夫后悔没有先尝为快了。”
也是,自己的美人夫君可是好甜味那一口的,之前怎么忘记给他留一份呢?
黎清禾有点不好意思,赶忙摇了摇他的手充作抱歉:“要不要现在补上?我去后厨取一份刚熬好的,还热乎着呢。”
谢知珩微微低头盯着二人交握在一起的手,笑道:“无妨,好东西原该慢慢等。”
他微微垂头,长睫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中不加掩饰的占有与渴求。
就在两人谈话的间隙,吉时已至。
长桌上的评委早已纷纷落座,好奇的围观群众也在周围站的层层叠叠,张安之敲一声锣,品评便正式开始了。
侍立一旁的美人侍女掀开第一盏白瓷小盏,赤砂般的糖粒在盏中堆成小丘,赭色里透着蜜蜡般的温润光泽。
从外观上就可以看出,第一盏里头装的正是市面上常见的精品红糖。
一位自江南来的糖商用银勺舀起第一勺品味一番,而后率先开口:
“这只不过是红糖罢了,色泽鲜亮,杂质不多,倒算是市面上出售的珍品,但也不过一两百文一斤,无甚稀奇。”
席间众人也都是见过世面、尝过糖这种相对来说的珍稀商品的,大多数人闻言纷纷点头赞同。
黎清禾并未言语,只是眼神示意台上的侍女揭开第二盏,里头装的是金黄色的粘稠饴糖。
还是那江南糖商,率先抿了一口后咂咂嘴,言语间带了点傲慢:
“王妃,这就是你大费周章青睐我们品尝的?这不过是饴糖罢了,用料并非上佳、口感太黏,且火候略有些熬过了头,尝起来有股焦苦味,要我说,还不如我铺子中卖的精品饴糖。”
他身旁的清流名士、糕点名师一人一口地尝过后,也是摇头的居多。
黎清禾倒也不着急,只笑着让大家稍安勿躁,而后依序打开了第三盏。
第三盏种的糖则更为稀奇,众人凑上前去一看,只见盏中盛着几块半透明的琥珀色结晶,状如碎石却棱角圆润,正是西域进贡的以牛乳、蜜水制成的石蜜。
席间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品尝石蜜,纷纷露出稀奇神色。
而一位被黎清禾破费波折才邀来的波斯商人,此刻却挺直了腰板:
“此乃石蜜,正是我们商队曾特供给大周朝的贡品,味甘而纯,确属精品,王妃能弄来这些,属实是好手段。”
可席间的一位清流却微微蹙起眉:
“贡品自然稀奇,可若王妃说这糖足可以媲美红薯,那依在下看来,可担不起这样的名头。”
他的话音一落,长桌上响起窃窃私语。
不少人面露怀疑:的确,王妃折腾这么大阵仗,邀来这么多人,就为了让大家品尝这些寻常东西?
恰在此时,那位江南来的糖商拔高了声音:
“王妃娘娘,请莫怪我斗胆直言,这三样糖虽不算劣,但也绝非稀罕物,真论起来不过是富贵人家闲时零嘴罢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席间也赫然在列的裴怀瑾倒是微微蹙眉,只觉得这话说得太直,有损黎清禾颜面。
谢知珩却只是端坐在旁,笑得淡然自若,像在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既然已被台上的众位评审直接对话,黎清禾索性走上台前,不假他人之手,自己亲自揭开第四盏白瓷小盏,话音洪亮清晰:
“诸位稍安勿拿,还请诸位尝尝这最后一盏的糖再说。”
黎清禾胸有成竹地将那瓷盏中的糖粒展示给各位看,只见那颗粒分明的白色糖粒在阳光下折射出碎玉似的光,纯净得让人心惊。
众人都从未见过白色的糖,一时愣在了原地,倒是那位清流名士最先叫了句好:
“先不论其他,这白色的糖倒是品相不俗,高洁如雪。”
他舀了小半勺白糖做了第一个尝试的人,在众人灼热的目光中将这糖放入口中,原本微蹙的眉头突然松开了,迅速地又舀了一勺:
“此乃今日上品!”
那熟悉石蜜的波斯商人见此情景,动作也很迅速,紧随其后地尝了一口,原本精明的眼睛瞬间瞪圆,猛地站起来:
“这,这糖怎么能做得如此纯净?这到底是什么糖?”
江南糖商也将信将疑地尝了一口,随后便整个人僵住了。
这糖不似红糖焦苦,没有饴糖的黏腻,更无石蜜的粗粝,入口即化,只留下满口晶莹剔透的顺滑与甜香。
那一直眼高于顶的江南糖商,终于露出了惊愕的神情:“这是什么糖,我怎从未尝过如此神异的口感!”
终于尝完两勺白砂糖的清流名士亦是点头:“这第四道白糖色如碎玉,甜而不腻,老夫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绝佳的糖,此乃今日上品!”
宛如盖棺定论一般,其余评委亦是纷纷赞扬,只道这糖这就是今日的糖中魁首!
“王妃,这究竟是什么糖,来源是何?”不少富商围着她追问道。
黎清禾看着他们急吼吼的反应,嘴角终于扬起:
“此糖名为白砂,是用南和庄的甘蔗经独家去杂脱色的诀窍后,蒸炼而成。”
江南糖商最先反应过来,猛地拍案而起:
“王妃,这糖我全包了!一百两一斤,如何?”
“一百两?”另一个与他颇为熟悉的商人顿时冷笑起来,“你也太看不起这等神物了,我愿意出一百五十两!”
“这糖若只卖一百五十两,那就是暴殄天物!王妃看看我,我愿意出两百!”
长桌前瞬间炸开了锅。刚才还嫌弃糖只是闲时零嘴的人,此刻如闻到了血的鲨鱼般争相报价。
黎清禾却没有接过话茬,她看向码头外围那些密密麻麻的百姓,朝台下的春杏点点头。
春杏立刻捧着托盘走到人群正中间,只见那托盘上头装着密密麻麻、及其小巧的油纸包,虽然大小不起眼,然而里头装的可是货真价实的白砂糖,只是品质比评委们品尝的稍逊一筹罢了。
春杏也早已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了,此刻朝大家落落大方地笑道:
“各位,王妃特地嘱咐,今日品糖是与民同乐,在场的每人一包,送完为止,大家可以免费品尝!”
“哗——”
人群顿时沸腾了。百姓们争先恐后地涌上来,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接过那雪白的小包,打开一尝,个个脸上都绽开了惊艳的笑容。
“真甜!比市面上所有的糖都甜!
“我看比那些红糖好吃一万倍。”
“王妃娘娘真是好人呐!”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黎清禾站在喧嚣的中心,等人群稍静,她才又对着高台长桌边,早已按捺不住的众位商户伸出三根手指:
“至于诸位大人要的包销权,我这儿只有三个名额。”
“至于这名额定谁嘛,自然是价高者得,品鉴会散场后可以来岭南王府细细商议。”
商人们呼吸都粗重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当下就出发。
黎清禾却话锋一转,朝在场所有人笑道:“除此之外,我在岭南清水县市集上的红薯食铺,也会新添白砂糖这样商品。”
从袖中拿出一只小巧精致的檀木盒。盒子打开,里头红绸布铺就的格子里装着大颗大颗莹白如雪的糖粒,盒盖上雕刻一行隶书——“岭南雪”。
“这是白砂糖中的精品,名为岭南雪,一盒十两白银。”
她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乡绅富商,声音虽是不疾不徐,却像钩子一样扣住了所有人的心:
“大家都可以为我做个见证,这千盒岭南雪,只要每售出一盒,我便捐一两银子修渠。购糖最多的前百位,名字可以刻在修渠功德碑上。”
她看向谢知珩,眼中闪着狡黠而明亮的光:“碑文自然要请岭南郡王殿下亲笔题字,而后经名家刻石,石碑立于造成的水渠旁,流传后世。”
这下,那些原本并未如商人那般疯狂的乡绅与清流们都疯了。
十两一盒就可以够得王爷亲笔书下的墨宝,还能刻碑留名?这哪里是买糖,这是在买可以流芳百世的脸面与荣耀啊!
“王妃,给我来十盒!”
“还有我,我要二十盒!”
“都给我让开,有多少我就要多少,剩下的我全包了!”
小小的展台上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黎清禾看着这火热的场面,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白砂糖果然如她想象中一般受欢迎。
只要好好谋划,至少短期内,他们终于不必再因为那笔被蓄意拖延的修渠尾款而束手束脚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果然如黎清禾所预料的,进项颇丰。
白砂糖的三个独家包销名额采用了能利益最大化的拍卖手法,一共为她带来了一千五百两的进项,立刻缓解了燃眉之急。
然而比起另一块进项,这还只算是小头——
流芳千古的噱头果然是最能吸引人的,有了刻碑的诱惑,那一千盒精品白砂糖岭南雪,立刻被红了眼的官员、文人与商贩抢购一空。
此外,她的食铺中开放销售的次一等、但价格也更实惠的白砂糖,亦是生意火爆,原本只算是生意尚可的食铺门槛都快被踏破了,最后连夜在附近几县都开上了分店。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流水般淌进来,黎清禾每日算账都乐得牙不见眼。
修渠款短缺带来的阴霾,终于被源源不断的金银带来的耀眼光芒,彻底驱散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