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约是因为这七日之约, 虽然身体仍尚未好全,谢知珩还是强撑着病体忙碌起来。
但在这之前, 他把黎清禾藏进了王府后院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小屋中。
若不是谢知珩引路,即使在王府呆了这么久,黎清禾倒还真不知院子后头还连通着这么个小小的偏院。
院墙高耸的偏院只有一扇小门与前院联通院,门口看似与王府其他地方无甚差别,实则立着的四个护卫都是府内精锐,更是谢知珩的心腹。
黎清禾住在这里的事并未告知太多人, 只有春杏拎着小包袱一道住了起来,除此之外,也就只有王若昭知晓此事。
其实一开始,就连告诉王若昭, 谢知珩都是不同意的, 只是实在磨不过黎清禾——
“王爷, 今日水稻该要施肥了,我可以出去看看嘛?”
“让王若昭去吧。”
“那甘蔗地也需要引水了......”
“也让王若昭去。”
“红薯的扦□□总可以出去看看吧?”
“有王若昭呢。”
黎清禾每提出一个话题就竖起一根手指,另一只手晃晃谢知珩的衣袖,只希望他能心软放自己出去。
近日干旱愈发严重,这外头的地头可是她的命根子,不去看看她怎么能安心呢!
可谢知珩却一一抚平她竖起的手指, 牢牢攥在自己掌心, 虽然语气软得像在哄无理取闹的孩子,可拒绝的理由却都是同一个。
黎清禾急了:“什么都让昭姐姐做,她一个人分身乏术啊!”
谢知珩却语气堪称冷酷:
“那就多给她指派点人手, 总之忙不过来也得做。娘子,此时没得商量。”
他的脸色难得如此严肃,黎清禾扁了扁嘴, 到底没在反驳。
因为在领她住进偏院之前,谢知珩就明明白白告诉过她:
“娘子,李德全是谢如珏的人。”
彼时的她诧异之下,又有点恍然:“怪不得自他来到岭南,坏事就没停下!”
“自得知李德全要来落成礼后,我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知珩淡淡垂下眼眸,罕见地向她一一道明思绪,“我那好皇弟眼见着岭南要发生这么大的事,却不过来参一脚,实在不符合他的作风。”
“所以陈冲才在台下候着,这也是王爷你的安排?”黎清禾恍然。
谢知珩点点头:“李德全来得实在太巧,像是提前布置了什么。”
他将攥得微凉的指尖牢牢锁入掌心,细细摩挲起来,从她微凉的指尖一路滑到温热的掌心,像是在把玩什么稀世珍宝般,每一寸都抚摸得清楚而仔细。
黎清禾只觉得被他摸过的地方又酥又痒,烧得她耳根都烫起来,赶忙想抽回手。可谢知珩却更紧地扣住她的双手,直到凉凉的指尖无处可逃,只能乖乖在他掌心中渐渐回暖,方才哑着声音道:
“娘子,我实在不敢拿你的安危去冒险。”
这话倒勾起了黎清禾的回忆,想到那日李德全的咄咄逼人与意味深长,不由得心头一紧。
谢知珩仿佛看透了她的想法,沉声道:“李德全那日退得如此干脆,可不像我那好皇弟的作风,怕是还有真正的杀招在后头。”
“所以娘子,这几天你哪儿也别去,等尘埃落定后再出去......”
他将她被焐热的指尖贴在自己的脸颊:“就当是让我安心,可好?”
他的声音似乎带了点大病未愈的暗哑,微微垂下的眼睫颤抖如振翅欲坠的蝶,露出一点泛红的眼尾,唇瓣若有似无擦过她的指腹,像受惊的小兽在寻求安慰。
黎清禾看着这样的他,心不由得又软了,也放轻了声音:
“好好好,我答应你,这几日不出门就是了。”
谢知珩这才心满意足起来,弯了弯唇角。
黎清禾别开眼,莫名有点脸红耳热。
但自那日之后,黎清禾就对外告了病,只道是偶感风寒、不便出门,而后就这么在小院里悄悄住了下来。
好在小院虽然偏僻,但谢知珩准备的东西又齐全又妥当,外头又有王若昭这么个能顶事的好帮手在。
她办事极为妥当得力,从水田的灌溉到施肥、扦插,一样农事都没落下。
这日,她还收到了春兴跑腿递来的信笺,上头是王若昭清秀的字迹:
“王妃安心休养,田地皆为妥当。另,王妃的稻种实在神异,苗株壮硕远超寻常,不知此等良种从何而来?待王妃归来之日,还望不吝赐教。”
黎清禾早就看出来王若昭这人,虽然表面上知书达理,骨子里却对种地很是上心,也是因此才能放心将田地托付于她。
只是神种的来历她实在没法解释,总不能说是自己在实验室里育种出来的吧?
她想了想后提笔回了封简信,最后还是用了老借口,只说这种子是从番邦商人处机缘巧合得来的,等以后再与她详说,而后又简单嘱咐了其他杂交水稻的种植要点。
就这样平平淡淡的,日子转眼就过去了四天。
第五日傍晚,谢知珩突然来了。
这日他不再是往常的常服,而是一身利落的玄衣劲装,倒叫黎清禾看愣了神。
毕竟从前他总是苍白虚弱地倚在轮椅上,很少有今日这般的肃杀之意。
但还别说,美人军装也有种别样的质感呢,原来我还是个制服控!
“王爷,你这是要去做什么?”
“线索已经七七八八,但就在刚刚,突然在下河县的野山中查到了一条线索,正是回京途中截杀我们的那伙匪徒的老巢!想必从那些人口中,找得到那丢失香囊的线索。”
黎清禾心中一跳:“那伙匪徒凶恶得很,王爷你定要万事小心!”
“没事,我同陈冲各自带了不少人手,定无甚大事。只是娘子你更要小心,那座山里此处有些距离,我们一来一回,怕是要明日早晨才能回来。”
他有些担忧的目光定定落在黎清禾脸上:“娘子,你一定要呆在小院中,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离开。”
“也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谢如珏对娘子你有种别样的在意。”
黎清禾不敢大意,连连点头:“王爷放心,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里等你回来。”
屋外夜色深重,她的眉眼被笼在朦胧的烛光里,清澈明亮的杏眼却是全然的信赖,直直地望着他,耳垂和唇色,都透着淡淡的诱人的粉。
谢知珩忽而一笑。
他突然伸出手,慢悠悠地蹭开她颊边垂落的碎发,不轻不重地刮过一向敏感的耳垂,坏心肠地微微剐蹭摩挲起来,然后心满意足地看见她瞬间绷紧的颈线、和染上嫣红的耳垂:
“娘子,一定要等我回来。”
他带着薄茧的指腹故意按了按发烫的耳垂,黎清禾立刻瞪圆了眼回头看他,却撞进他盛着笑意的黑眸。
直到谢知珩领着的一队人马渐行渐远,她还呆呆站在窗口没回过神来。
风卷着碎发扫过刚才被他碰过的耳垂,又带起一阵酥麻,她下意识抬手去摸,指尖碰到那处残留的温热,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
她怎么感觉,她一向温柔体贴的美人夫君,在调.戏自己呢?
春杏铺好被褥,见她还站在窗边发呆,赶忙催她早些歇下。
黎清禾怀着复杂的心绪躺下,却有点辗转难眠,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直到春杏急促的叫喊将她猛地从睡梦中唤醒,窗外似乎天空已大亮:
“小姐快醒醒!大事不好了!”
“怎么了......咳咳咳......”
话还没问完,一阵呛人的浓烟就钻入鼻腔,惹得黎清禾呛咳连连。
她猛地坐骑,这才发现窗外大亮的不是日光月光,而是一片橙红的火光!
“走水了,郡王府走水了,大家快醒醒!”
窗外床来阵阵急促的敲锣声和护卫的呼喊,黎清禾扑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灼热的气浪顿时扑面而来。
不远处的郡王府前院,起码有六七处角落都已经烧起了大火,冲天的火舌舔舐着廊柱,顺着风势朝她这间屋子蔓延而来,眼看着有愈烧欲旺的趋势。
外头的护卫大部分正往她这处小院前跑,泼水声此起彼伏,却压制不住火势。
外头的人暂时进不来,屋内所有的水源只有夜间消暑的两盆冰块化成的凉水,并一壶夜间备下的凉水。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春杏的声音已然带上哭腔。
黎清禾已冷静下来:“别慌,你先把屋内的所有水都递给我,我们待会从后屋跑。”
这小院虽然偏僻,但当初谢知珩选它时就看中它结构特殊:前头的郡王府后院与这里隔着厚实的砖墙,火势若从前面烧起,想必后屋还能撑一阵子。
而且少有人知,那后屋正有一道通往外头的小门!
春杏已经取了水来,黎清禾则一把扯下薄薄的床单和锦被:
“跟我一起,把床单被单都浸透凉水后披在身上,再用一角捂住口鼻!”
虽然水源不多,好在还算够用,床单锦被都湿透了大半。
春杏虽然慌乱,但好在一如既往地听话且手脚麻利,二人很快就披上了湿透的床单锦被。
黎清禾带着她往后屋跑,果然如她所料,后屋暂时还未被火舌波及,只是火情不等人,烟已经蔓了过来。
她赶忙伸手推开了后屋的小门。
只要出了门,就是外头的夹道,只要上了夹道就能绕过火势逃出去——
可后门外,竟然站了七八个黑衣人,还有四个护院倒在地上,已没了气息。
领头的人,正是李德全。
他负手悠然地站在门外,仿佛已经等了她很久一般,苍白的脸上是诡谲的微笑,倒吊的三角眼中映出的冲天火光,恰如两点鬼火:
“王妃娘娘,别来无恙啊。”
黎清禾的心脏猛地一缩:“李公公,你怎么在这里?”
“咱家找你找得好苦哇,可恨这郡王府的护卫实在是多,大费周章闯进去一间间搜又容易被发现,咱家只好想了个笨法子......”
他向越烧越旺的火光点了点头,得意道:“还好如主子所料,只要放一把火,那端看往哪里救火的人最多,就能看出真正的宝贝藏在何处了。”
这人为了逼出她的位置,竟然不惜放火!
“李公公不妨直说,你究竟想做什么?”
“娘娘别紧张,咱家只是想请娘娘跟我们一道回京城罢了。”
他话说的客气,可身后的七八个黑衣护卫齐齐上前一步,亮出刀光。
黎清禾握紧春杏的手退了几步,可身后的热浪混着浓烟滚滚而来,灼得她后背发烫。
前有狼,后有火,竟是无路可走了。
“娘娘,你别害怕,这火是咱家放的,自然也会控制着不烧到您,您只管跟我们走就是。但若娘娘执意不肯配合,那咱家也有别的办法。”
他慢悠悠看向春杏,笑得和煦:
“先把这小丫头杀了,再打晕娘娘带走便是。”
方才还在慌乱的春杏这会儿倒反而冷静下来,梗着脖子叫道:
“娘娘,不用管我!我拼了这条命也不会拖累小姐的!”
黎清禾却拦住了春杏。
眼前这伙人显然武装齐全、训练有素,眼下谢知珩、陈冲等等府内高手恰好不在,后院的护卫又大都在救火。
她们二人若想硬拼,怕是只有死路一条,不如先虚与委蛇,再择机行事。
“行,我跟你走。但我有个条件,你得放了春杏。”
李德全却笑着摇头:“娘娘,这小丫头可看见了咱家的脸、听见了咱家的话,您觉得她能活着离开吗?”
他使了个眼色,离得最近的黑衣人已然抽开佩剑,大步向前——
“且慢,那就让春杏跟着一起走!路上我保证她不闹,否则,我绝对不让你们如愿!”
黎清禾沉下心,立刻护在春杏身前,又飞快拔下簪子对准自己的喉咙。
李德全大惊,赶忙制止了护卫:“哎哟哟,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他唉声叹气道:“您可是金贵的身子,既然如此,那她就跟着一道回京吧,您放心,不过是个小丫头,到了京中我也会给她安排个好去处。”
那黑衣护卫后退一步,黎清禾这才放下心来,心里飞快地转起念头。
这一试就试出来了,他们的目标果然是自己。但自己有什么好图谋的?
无妨,反正从岭南去京城路途实在遥远,一路上两个人总可以互相照应,再择机找机会逃脱,或是等谢知珩追上了。
只要两个人都还活着,就还有转机。
她缓缓舒出一口气:“好,我跟你走,你们最好也说话算话。”
李德全满意地笑了:“娘娘放心,咱家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娘娘能想通,实在是最好不过。”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态度恭敬得像在邀请贵客:
“娘娘请吧,您放心,咱家一路上一定服侍得您舒舒服服的。毕竟日后,您没准还会成为我们的女主人呢。”
听到这话,黎清禾不由得回想起谢如珏黏腻如蛇的目光,胃里顿时一阵翻涌。
她强压下恶心,冷冷道:“不是要回京吗?那就少废话,带路吧。”
李德全也不恼,只是笑着侧身让出一条路来。
黎清禾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小院,火势已经蔓延至后屋,热浪灼得她脸颊发烫。
她也没时间留下什么线索,只看见七八个黑衣护卫朝里头扔了什么东西,她没太看清,只看见那东西差不多是一个成年人的体型。
没等细看,为首的两个黑衣人就用刀刃抵着她和春杏的后背,强逼着她们走进浓重的夜色。
与此同时,下河县通往灵州的官道上,一队人马正策马狂奔。
谢知珩骑在最前头,玄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心中不安感愈发浓厚。
下河县附近的那座野山果然是那伙身手不凡的匪徒的据点,一番搏斗后,他们提前抓住了匪首,那匪首亲口承认香囊是特意从黎清禾身上取得的,足以证明那个所谓物证也是无效,所谓的黎清禾勾结匪徒自然无攻自破。
而那伙匪徒,是被重金聘来岭南的,匪首口中此人的相貌,分明就是李德全!
谢如珏竟从那时开始就在布局这场戏......
谢知珩当即决定连夜赶回岭南。
夜马疾蹄踏碎月光,终于,岭南王府的轮廓即将出现在视野尽头。
然而,还没等谢知珩松一口气,他整个人就僵住了:
只见王府方向,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谢知珩瞳孔骤缩,立即一鞭抽出。
马儿长嘶一声,朝着王府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