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次日清晨, 灵州的气氛罕见地肃杀起来。
往常空无一人的教场上,挤挤攘攘地堆满了人。
黎清禾从高台上望过去, 第一次见到如此多的全副武装的青壮。
连经过的风都仿佛肃杀起来,吹得校场上的旌旗猎猎作响。
陈冲领头的左骁卫最为亮眼,人数也最多,起码千余人。
这一队精兵各个身着玄甲,令行禁止,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就能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第二拨人则显然散漫得多, 他们站得歪歪扭扭,互相拿胳膊肘捅对方,被校尉瞪一眼才噗嗤一笑收住。
但黎清禾认得他们——这正是南和庄的人,阿水、大柱、赵伯, 还有领头的, 正是王若川。
“他们怎么来了?”黎清禾不由地问道。
“他们是自己要来的。”谢知珩站在她身侧解释, “南和庄二十余座山头,愿意上阵拿刀的都赶来了。”
“可他们……”黎清禾欲言又止。
“不在册籍上。”谢知珩只轻轻说了这五个字。
于是她懂了:这一支人,在大周的账本上根本就不存在。他们逃过流放、改过姓名、躲过清乡,活得比田里的稗草还低。
可就算端王算尽了兵力,也必然算不到这一支。
第三拨则是护庄队扩编的乡勇,站在最西边, 主要负责留守在岭南。
田大牛扛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锄头, 腰杆挺得笔直,看见她往这边看,咧开嘴, 露出一口白牙,还冲她举了举锄头。
点兵毕,各营散去。
王若川是最后走的。他走到高台下, 抬头看她,那道旧疤在日头底下亮了一下。
他没行什么大礼,只拱了拱手,咧嘴一笑,笑得像个十八岁的少年:
“黎姑娘,你别为我们担心。我们这些人,活着没个名分,要是能死在名分上,也算值了。”
他深深看她一眼,说完就转身便走,干脆利落。
黎清禾站在台子上,很久没说出话。
风吹得她眼睛发酸。
也是在那天下午,她才知道另一件事。
谢知珩带着她穿过王府后门,穿过两条青石巷子,又出城走了小半个时辰:“到了。”
黎清禾抬起头。
眼前是灵州城西那片废弃的旧砖窑,窑门口站着两个南和庄的汉子,见了谢知珩和她,一言不发地推开那扇包着铁皮的木门。
门轴吱呀声中,黎清禾瞪大了双眼——只见从窑底到窑顶,全是粮。
麻袋一摞一摞,一直码到窑梁底下,中间只留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走道。
满仓都是干燥的淀粉味,混着薯干晒透之后的甜,最底下还压着一丝糖砖化开时冒出来的焦香。
她走过去伸手解开最近的一个麻袋的绳口,抓了一把——里头正是新稻,粒粒鼓胀。
黎清禾张了张嘴:“这……我们什么时候有这么多粮的?”
“这自然全是娘子的功劳。灵州十二县,去年的秋粮,与今年的早稻,再加上两季红薯与甘蔗糖砖,起码五万石。”
“娘子,为夫不在的时候,灵州所有的家当就都辛劳你了。”
说完,他很郑重地从仓房一出丝毫不起眼的暗格中,取出一叠纸递过来。
“这是什么?”黎清禾低头翻了翻。
“这是岭南与京中,我名下所有的地契。共一万一千亩,眼下都已过了户,写的是你的名字。”
谢知珩的话音刚落,黎清禾脑子里那道机械音便响了起来:
“滴——数据更新。名下土地亩数:42600亩。累计产量吨数:319400吨。任务完成率:3.194%。”
可她这次却没有因为数据的跃升而兴奋。她抬起头:“你这是在交代后事?”
谢知珩只是温柔看着她:“为夫虽已准备万全,但没有人可以算无遗策。”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句话,黎清禾忽然气血上涌。
不论是在现代还是在岭南,她从没跟人红过脸。
她在实验室里被导师骂哭过,在数据出问题的时候熬过三个通宵,乃至在刚穿越来时最艰难时,在这些或心碎或艰难的时刻,她都能很好地控制住情绪。
可这一次,她把那叠地契举起来,狠狠摔在他身上,纸页哗啦落了一地。
“你要是回不来,这些地我一亩都不种!”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脸是烫的,耳朵也是烫的,连脖子根都烧成了一片。
她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可那股气就是从胸口往上顶,顶得她眼眶发酸。
谢知珩愣住。他低头看了看散在脚边的地契,又抬头看了看她,笑了。
“你笑什么!”她更气了。
他俯过身来,凑到她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一根羽毛,慢悠悠地搔过去:
“既是娘子的命令,为夫自然拼尽全力也会做到。”
胸膛里的一腔火烧到一半,就被眼前这人一句话摁灭了。
她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撞得耳膜发疼:
“那你可一定要说到做到。”
“自然。”
————
同一时刻,京中。
端王府的书房里烧着一炉上好的银丝炭,暖气烘得窗纸发烫。
谢如珏靠在榻上,手里捏着岭南来的塘报。
“灵州减产六成,仓廪见底,连月例都发不出,岭南蛮夷甚至开始吃蝗虫了。”他笑着把纸递给下首的沈明远,“你说,一个人要饿到什么地步,才会连蝗虫都肯吃?”
沈明远满脸堆笑:“殿下明察秋毫,臣提前贺喜殿下。”
谢如珏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把塘报丢进炭盆,火苗窜高了一瞬,照亮他半张脸。
他的好大哥终于是穷途末路了。
他来,自然是瓮中捉鳖的死局;他不来,那治一个抗旨不遵的重罪也不为过。
这天下,早如探囊取物也。
另一头,岭南正紧锣密鼓地整军,而黎清禾,整的是后勤。
她连夜开了三张单子,写秃了两支笔。
第一张单子,是关于干粮。
她把去年治蝗时晒的蝗虫干从仓底翻了出来,那东西堆在麻袋里,抓一把哗啦响,闻着有一点焦香,也有一点说不出的腥。
厨下的老军厨看着那一堆虫子,脸都白了:“王妃,这……这能吃?”
“能吃。你别看他可怕,这里头的营养可比麦子还高得多呢。”
老军厨没听懂,只当王妃在说胡话。
黎清禾也不解释,只管指挥人把它们倒进石磨,磨成细粉,过筛,再掺进薯粉与麦麸,撒盐与香料,浇一勺熬化的猪油,揉匀了压进木模。
巴掌大一块,边缘压出指痕方便掰,一斤顶一天,存上三个月不坏。
第一炉饼出来的那天,教场上静了很久,没有人肯伸手。
有个年轻兵卒小声嘀咕:“这……这是虫子做的。”
黎清禾倒也预测到了这种情况,因为岭南全境属实没有食用虫类的先例,而蝗虫此等深恶痛绝的害虫,也着实面貌狰狞。
她正要开口解释一番,一只手却突然从旁边伸了过来——正是谢知珩。
他从容地伸手拿起一块虫饼,而后当着全场的面,“咔”地掰成两半,并将其中半块塞进嘴里,从容坦然地慢慢咀嚼起来。
日头照在他脸上,他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待全数咽下去后,他先是转过头冲她眨了下眼,而后从地容面对一众兵士瞪大的双眼与窃窃私语,朗笑道:
“大家都尝尝吧,本王保证这的确可以吃,甚至还很好吃。”
满场先是死寂,接着不知谁先动了手,成百上千只手一起伸向那些筐。
那天中午,教场上全是“咔嚓咔嚓”的啃饼声,啃得满嘴油光。
焦香酥脆,唇齿留香,那些莫须有的心理阴影自然也就消散了。
在这个年头,有肉味、有油水、甚至还有精贵的盐,那还顾虑什么呢?
这一桩事完成后,黎清禾又转头捣鼓起第二张单子,而这次,则是为了治水与防病。
她先是画了滤水桶的图样:木桶底凿孔,自下而上铺碎石、粗砂、细砂、炭末,最上头压一层干净的细布。
这东西虽略有些麻烦,但实在用处很大。
而后她还不忘在上头再补一行大字:生水一定煮过再喝!
最后一张单子,她画得最慢。
这一年她为了勘测土壤,跑遍了岭南十二县,一双脚量出来的路,比任何舆图都准。
哪一段官道能走大车,哪一段得绕,哪一处坡下有一眼活泉,哪一处背风能避夜寒,她一笔一笔标上去,标到手指发僵。
画到最后,她的右手都抽了筋。笔掉在纸上,滚了半圈,蹭出一道墨痕。
“嘶......”她甩着手,只觉得指关节僵得像冬日里被冻住的萝卜般又肿又涨。
恰在此时,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捉了去。
谢知珩坐在她对面,就着灯,把她的手掌摊开在他膝上。
他的指腹压在她的指尖上,一点一点揉开僵硬的脉络,搓热冰冷的关节,从指根到掌心,再到腕骨,耐心十足。
他的手上有薄茧,力道却恰到好处,揉到那根抽住的筋时,她忍不住“唔”了一声。
“疼?”他放缓了动作。
“不疼,只是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没停住手上的动作。
那根手指带着轻柔的力道照顾一番肿胀的关节,而后又顺着她的腕子往上,掠过肘弯,轻轻停在袖口底下。
黎清禾缩了一下:“够了够了。”
“还没好呢。”他却按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娘子这一年又是握笔、又是握锄的头,瞧这只手都磨成什么样子了,为夫实在心疼。”
他低着头,一面轻声细语地解释,一面还不忘手上的动作。
揉了很久,直到黎清禾的经脉舒展、刺痛不再,他才悠悠松开手,而后自然地向下探去。
烛火的影影绰绰间,黎清禾的耳朵烧了起来......
又是一夜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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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更天,岭南的大军开拔。
她在灵州城门口找到他的时候,他正预备上马。
黎清禾赶忙快步上前,把自己身上簇新的披风解下来,塞进他怀里:“夜里冷,你先披着。”
这是她这些日子,从繁忙的时间里挤出空隙,亲手缝的,可惜她于女红实在无甚天赋,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也不好意思说出这是自己做的了。
谢知珩低头看了看那件料子上好、针脚却粗糙的崭新披风,又看了看她欲盖弥彰的脸。笑意从眼底漫出来:
“娘子的宝贝,为夫受之有愧。”
黎清禾眨眨眼:“这可不是送你的,你记得回来得完好无损地还我。”
他翻身上马,把披风搭在肩前,回过头来展颜一笑:“娘子放心,为夫何曾食言?”
晨光刚从山脊上翻过来,照得他半张脸发亮。
一声接着一声的号角声从城头上传下来,蓄势待发的一众兵士也逐渐远去。
黎清禾站在城门口,看见风中那面飘荡的旗子越来越小,最后融进岭南秋天灰蓝色的天。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