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改元后的第一个春天, 似乎来得比往年早。
二月里,宫墙根的冻土刚化开一指深, 礼部就上了头一道折子,请行册后大典。
黎清禾没顾得上看那道折子。
她天不亮就翻窗出了西偏殿,拎着两只木匣、一把小锄,赶去城外皇庄看化冻。
春杏抱着斗篷追出来,一路追到庄口,鞋都跑掉了一只:
“小姐!礼部尚书还在宫里候着呢!”
“那就让他候着呗, 左右不会出什么大岔子。”
黎清禾蹲在地头,抓起一把土在掌心里搓,土粒从指缝簌簌往下漏,“你瞧, 土都化透了, 再晒三日, 就能下种了。”
礼部的折子一连上了三道。先说中宫虚悬于情理不合,后来则是论何为母仪天下,第三道把话说得很重——国不可一日无后。
第四日早朝散后,谢知珩亲自来了皇庄。
他没带上繁复的仪仗,一个人沿着田埂走进来,在田头站定后, 看她把一垄一垄的土翻起来、耙细, 一直看了一炷香的工夫,才慢慢蹲到她身边。
“娘子这是在忙什么?”
“晒土呢。”黎清禾手上的功夫也没停下,“春天的日头金贵, 晒过的土才好养苗呢。”
“礼部那三道折子,娘子可曾听说”
“行大典总要挑日子罢?”黎清禾终于抬起头,问得很认真, “能不能延到春耕以后?春耕是一年种植最要紧的关口,宫里一折腾,土地可就耽搁了。”
谢知珩笑了,抬手把她鬓边一缕碎发别去耳后:“好,自然都依娘子。”
第二日,礼部的差事就换了——陛下旨意,宫中典仪一概从简,省下来的银钱,尽数拨去十三州采买薯种。
听说礼部尚书捧着那道旨意愣了半晌,末了整了整衣冠,忽而朝皇庄的方向作了一揖。
可惜封后大典再怎么说从简,依然是浩荡的一场差事,待熬过去,黎清禾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简直比连锄三日的地还累。
谁成想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后宫这档子事,朝堂上又吵了起来。
朝堂上那场热闹,黎清禾是听春杏学舌才知道的。
起头是几位老臣联名上表:陛下登基将近一年,却无一二子嗣,于国本有碍,请广选淑媛,以充后宫。
陛下答得温和:连年兵事方歇,国库未丰,朕不忍为一人之私而兴土木、办大选。
这话自然无可辩驳,可老臣们嘴上称是,心里却不依,转天又抬出祖制,只道天子当有三夫人、九嫔、二十七世妇,周礼俱在,废不得。
这一回,御座上的人只回了一句话:“朕只需要皇后一个。”
这句话当日就传遍了六宫。
连浣衣局的小宫女都捶着衣裳学舌,学一遍,红一遍脸。
于是有了这第三场。
这第三场是御史台一位姓崔的老御史,写了封字字泣血、言辞恳切的折子,话里话外都要求当今圣上广开大选,甚至把自家年方十四的小女儿也写进了折子,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得很,只道愿以身作则、入宫侍奉。
折子递上去,陛下不肯接。于是这老御史便跪到殿外,谁劝都不起。
跪到第三个时辰时,礼部的官员坐不住了,进来劝,劝不动;太医院的医官提着药箱候在殿外,不敢上前。
有年轻的官员私下嘀咕,说老人家跪成这样,陛下总得赐个座、赏句话罢。
陛下没有再拒,接下折子,只说次日朝会便有答复。
次日,他让赵莽当殿念了一样东西。
那皇城司的存档:崔家这十年添置的田产,加了三回的佃租,两桩悬而未决的讼案,还有崔家姑爷前年纵马踏死的那户佃户——姓什么,家里还剩几口人,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
满殿鸦雀无声。
崔老御史从殿门外爬进来,瘫在丹墀底下,官帽滚出去老远。
“准他告老。”御座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田产加租的事,着有司按律查办。”
自那日起,朝堂上再没人敢提选妃二字。
春杏讲得眉飞色舞,黎清禾坐在苗圃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的却是另一件事:
“那个被马踏死的佃户,家里还剩几口人?”
“啊?”
她拿小铲往营养钵里下种,一钵一粒,“那个佃户的情况,回头让阿七去问一问。地要是叫崔家收走了,想法子还回去;还不回去,按市价折成银子抚恤。”
春杏张了张嘴,到底把劝的话咽了回去,跑去传话了。
后来这事奏到御前,陛下听完后只吩咐了一句:“抚恤的银子,从内库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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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了朝,銮驾没有回宫。出西华门,一路向北,停在上林苑门口。
宫里人早都习惯了。
登基这三年,陛下下朝头一件事,从来就是出城来上林苑。
要找陛下,别去后宫,也别去御书房,来田里,一找一个准。
三月的新秧刚下了头一拨。
黎清禾挽着裤脚站在本田里,一垄一垄数分蘖,听见苑门口的动静,她头也不抬,扬声道:“回来了?先别过来,东边这垄要数乱了!”
那人便当真立在田埂上没动,负着手,看她把一垄秧苗从头数到尾。
上林苑划给她,是前年春天的事。
那日他领她出城,只说带她看样东西。
苑门推开,荒草齐腰,一直铺到天边,风一过,草浪翻涌,把一座年久失修的皇家苑囿,吹得像一片没人要的野地。
苑门口新立着碑:上林苑自此改为劝农试验之所,闲人不得擅入,违者论罪。
黎清禾往里走几步,简直瞠目结舌:“这么大?”
这上林苑旧属内廷,方圆足有七千余亩,从前皇帝打猎,纵马跑上一整天也望不到边际,几乎相当于外头一个小县城的田亩总和。
如今这偌大的一片地,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到了她手里。
系统如今显示的她名下土地亩数已经达到了60600亩,她名下的地,现在几乎比岭南一个中县还多。
黎清禾深吸一口气,那带着青草味的空气灌进肺里,却压不住心头的热意。
回宫的马车上,她靠着车壁,翻来覆去地算账,边算边叹气。
离一千万吨的系统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了,可欠他的那本账,她似乎欠得越来越多了。
车帘外传来马蹄声,谢知珩骑马靠过来,隔着帘子问:“累了?”
“没有。”她把小册子合上,抱进怀里,“只是在算茬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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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的秋天,第一批劝农使赴任。
人人行囊里揣着一本书——正是黎清禾写的《农事新论》,这些年来她在选种、沤肥、轮作、治蝗等等上的总结,合订成一册农书,礼部刊印,颁行十三州。
扉页上原本要印“皇后黎氏编”,但定稿送进宫那日,黎清禾提笔把头两个字划掉了。
“就印‘黎氏编’。”她说,“种地的事,要那么多名头做什么。”
书发下去的第二个月,岭南、河北、两淮陆续有折子回来。
有的说他们一向贫瘠的土地,终于把红薯种活了,还有的说蝗卵掘出来了,后来的折子一封比一封厚,有老农捧着书在田埂上哭的,也有照着书上的法子沤肥、一亩地多打两斗的。
也是那年秋天,裴怀瑾复了职。
他和离的文书比复职的旨意还早了七日。据说用印那日,他在衙门里独坐到天黑,出来时整个人松了下来,像卸下一副穿了半辈子的枷。
复职之后,他没讨京里的缺,自请外放河北,种地、治蝗。
临行前,他递牌子求见。
两年多不见,裴怀瑾似乎清瘦了些。
他的眉目沉静,见到她后长揖到底:“娘娘,裴某来辞行。”
“河北的土偏碱。”她开门见山,“先种一季稗子压一压,拔了沤进地里,第二年种谷,第三年就能种麦。急不得。”
裴怀瑾怔了怔,笑了一下:“下官记下了。”
黎清禾转身让春杏取来两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一包耐碱的稗种,并一盒药膏。
“稗种是上林苑头一茬收的。药膏防虫,苍术艾叶打底,添了薄荷,是我自己配的方子,比当年大人送我的那盒,应当好些。”
裴怀瑾捧着那两样东西,半天没说出话来。
末了他笑了,笑得眉目舒展:“娘娘果然还是老样子。多谢娘娘,裴某去了。”
他走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
另一桩大事,则是赦免南和庄旧罪的诏书终于颁了。
二十余座山头、三千余口人尽数脱了逃籍,入了册籍,他们的名字终于能再次光明正大地落在大周的户册上。
王若川领了市舶司的差事,商引一年一换,往南洋的航线,一趟比一趟远。
船队头一回下南洋那日,随行的水手里有个十八岁的后生,上船前来宫门外磕了三个响头,是陈石头。
“小的跟王大人讨了差事,跑南洋!”他磕得额头通红,嗓门倒是亮堂得很,“娘娘要什么样的种子,尽管吩咐,小的给您带回来!”
女学则是第三年冬开的。教习的差事,黎清禾留给了王若昭。
女学的章程是她亲拟的,拢共三门课:识字、算账、辨种。
朝堂上为这事吵了一个月,末了陛下把章程往御案上一压:“账算得清的人多了,亏空便少了。诸位反对的,是哪一条?”
没人再吭声,而头一个报名学记账的,则是春杏,她说府里的账再叫旁人插手,她不放心。
学了半年后,上林苑一半的账目便归了她管,谁报的数短一升,都要被她掰扯明白。
开课那日,王若昭带给黎清禾看岭南头一批学生名册。
黎清禾一页页翻过去,倒在里头看见一个熟人——田小丫,灵州人,十二岁,阿爹田大牛。
头一个到堂的也是田小丫。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进门就仰着脸问:“先生,学了账,往后能帮俺爹算佃租么?”
王若昭在堂上怔了怔,弯下腰摸摸她的头,很郑重地答:“自然是能的。”
这三年,宫里人也摸出了陛下的规矩。
奏疏里但凡有哪一州报了灾、哪一县起了蝗,他总先用朱笔把那一段抄下来,下了朝出城,到田里,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她听。
她听得认真,听完便翻地图,一翻就是半夜。研墨的活他揽了;茶凉了,不等她抬手就有人换;灯芯烧秃了,他伸两根指头便去捻,捻得指尖起了燎泡。
“叫内侍来罢。”她攥着他的手指吹气。
“不必。”他说,“他们毛手毛脚,我怕会扰你算账。”
有一回她蹲了半日秧田,起身时腰直不起来,他就让她坐在田埂上,替她捏肩,从肩头一路捏到胳膊,力道不轻不重。
宫人们远远看着,没一个敢上前。
“陛下,”她缩着脖子笑,“满朝文武要知道你干这个,参我的折子怕是又要堆成山了。”
“让他们堆。”他手上不停,“堆到上林苑来,朕正好教教那帮只知道掉书袋的老迂腐们,什么叫杂交,什么叫分蘖。”
这一年,上林苑的年成,是京畿几十年未见过的一场。
上林苑一亩地打出来的粮过了三遍秤,报数的人嗓音都是颤的。
城南城北的佃户放了鞭炮,先前揣着新种不敢下地种的人家,秋后全排到了劝农司的门外。
年尾的一个夜里,黎清禾在烛灯下听系统的机械音:
“滴——任务进度更新。名下土地亩数:73600亩,累计产量吨数:2821683吨,任务完成率:28.21683%。恭喜宿主!”
黎清禾笑得牙不见眼。照这个势头,可能也就十年,她就能回家了。
可欢喜到一半,她又莫名生出一股惆怅。
烛芯爆了一声,一阵不急不缓地脚步由远及近。
“在想什么?”谢知珩从外头进来,肩头带着夜里的寒气,手里似乎捧着件东西。
“只不过是在算日子罢了。”黎清禾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算出什么了?”
“算出你欠我的那件新披风,”她转过头,“拖了整整三年了。”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手里的东西抖开——这正是一件新披风。
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里头还夹了柔软的兔绒,可针脚却歪歪扭扭、宽窄不齐,收边处还隐约可见鼓着一个线疙瘩。
黎清禾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越看越狐疑:“这是尚服局做的?宫里的绣娘,手艺怎么歪成这样?”
“尚服局赶了三件,朕都退了。”
谢知珩咳了一声,抬手去拨灯芯,侧过去的半张脸耳朵尖有点红,“这一件,是朕亲手缝的,正是模仿的当年娘子那件的针脚。”
黎清禾抱着那件歪歪扭扭的披风,半天才夸了一句:“的确有七八分像了。”
她把披风裹上,低着头问:“你缝了多久?”
“也不久,不过是入秋到如今罢了。”他答得坦荡。
她猛地抬头,想去看他的手,他却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不原给她看。
于是黎清禾强硬地伸手把他的手腕从袖子里拽出来。
他的十根手指,指腹上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针眼,结了痂的、新扎的,一层叠着一层。
黎清禾捏着他那根扎得最狠的食指看了半天,心疼地摸了又摸,而他细细密密的吻落下来。
最后,她把烧红的脸埋进那件缝得歪歪扭扭的披风里。
那一晚,黎清禾是裹着那件新披风睡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