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哎呀, 这,这, 王爷这是怎的了?”
李德全故作讶异的尖利嗓音猛然想起,惺惺作态的样子直叫人作呕。
黎清禾却已经顾不上他了。
幸好动作够快,她还来得及揽住晕厥的谢知珩。
她的指尖沾到了一点谢知珩吐出的血迹,黏腻冰冷,手指的颤抖顿时抑制不住。
谢知珩已然沉沉地倒了下去。
失去意识的人身体往往比平日更沉,这重量压得她脚步一个踉跄, 却不敢松手:
“周医师,快喊周医师过来!”
一旁被吓呆的春杏赶忙跑走了,不多时,周医师便脚步匆匆地赶了过来。
快如闪电的牛毛银针扎入谢知珩的人中穴、百会穴, 周医师稳着手熟练地探向谢知珩的脉象, 而后掀开他紧闭的眼皮, 又看了看那已有乌黑迹象的嘴唇与舌头。
片刻后,他沉声道:
“王爷脉象浮数,唇绀肢冷,正是典型的中毒之象!”
说话间,他拔出刺入谢知珩身体的银针,只见上头赫然是一层诡异的青黑色。
中毒?黎清禾急道:
“周医师, 王爷现下如何才能救?”
“此毒来势汹汹, 老夫的银针可以暂时抑制毒素的扩散,但最好能找到这毒源。若是找不出所中之毒,就没法根治, 只怕于康复不利!”
既然来势汹汹,那就说明见效很快。
王爷今日的早餐是同她一道用的,而后的唯一一顿饭食就是眼前这桌宴席。
她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可见早餐没有不妥,问题是出在面前这桌菜上。
黎清禾当机立断,让周医师一道道菜肴试过去。
可银针在席间的酒菜都试了个遍,却找不到一道有毒的菜肴。
这,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什么遗漏?
思索间,黎清禾忽然灵光一现——
还有李德全献上的那杯所谓圣上御赐的酒水还没试过!
想来也是,今日席间其他的菜肴都是他们与郡守府筹备的,裴怀瑾近来与他们相安无事,修渠成功更是双方都得利的喜事,想必不可能在席上突下毒手。
如此想来,问题大概率就出在那杯毒酒上!
黎清禾立刻望向李德全:
“李公公,你那杯酒可否递与我们一验?”
闻言,李德全立刻一脸震惊痛心:
“王妃此话何意,难不成是怀疑陛下亲赐的御酒有问题?”
他这话问得实在阴险,一个答得不好,怕是就要落下不敬君父的名头了。
黎清禾的脑袋飞速运转起来,片刻后规矩地施了一礼:
“李公公误会了,妾身岂敢质疑陛下?只是妾身心焦如焚,只求一个安心!”
“若这御酒真有万一,让小人有了可乘之机,岂非陷陛下于不义?情况紧急,还请公公体恤!”
李德全面色阴晴不定,却没再出言刁难。
他呵呵一笑:“王妃果然巧舌如簧。那就验吧,咱家倒要看看能验出什么花样!”
他冷哼一声,终是示意小太监将那白玉酒壶递上。
黎清禾将酒壶递与周医师,银针探入,取出时却光洁如初,并无异色。
酒中竟然真的无毒!
黎清禾心头猛地一沉。
不是酒,那毒从何来?
就在这时,李德全却幽幽道:
“说起来,咱家倒是刚想起,席间不是还有一道菜品吗?因吃得差不多了,已被撤下,眼下还未查验,这菜咱家可是亲眼看到殿下吃了好几口呢。”
他阴恻恻的眼神看向黎清禾:“王妃娘娘,不如再测测那一道菜品吧?”
黎清禾却心里一突。
李德全明显不怀好意,眼下怎么会如此好心提醒?
而且她记得,那道半路被撤下的菜品正是......
说话间,那道菜已经重新被呈上,正是一道砂糖拔丝红薯!
而周医师的银针刚一插入那晶莹的糖衣,针尖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黑了。
他立刻惊呼:“真是此菜有毒!”
黎清禾在一旁看着,心里的不安更甚。
这道拔丝红薯正是她提出的创意。
无论是岭南还是京中,都没有出现这样的做法,她也是突然才想起这道有名的菜肴,特意让厨房试了很久才试出这口味,果然颇受欢迎,很快就被抢夺一空。
怎么会是这道菜出了问题?
而一旁的周医师又连换几根不同材质的针探入红薯,针针漆黑。
他抹了一把汗,凑近细嗅,却只闻到糖油甜香,再以舌尖轻试,除麻木外别无异味,顿时焦急起来:
“王妃,此毒实在诡异!老朽行医数十载竟全然不识,只能看出毒性猛烈无比,绝非寻常毒物!”
李德全嘴角隐秘的微笑一闪即逝,而后立刻朝场边的管事厉声喝问:
“这拔丝红薯是谁经的手?原料用的砂糖和红薯又是哪里来的?”
管事早已吓得面无人色,赶忙唤来了后厨。
后厨的师傅见到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太监,更是吓得两股颤颤,立刻吐露了个干净:
“回公公话,砂糖是王妃食铺里提供的岭南雪,红薯则是前两日皇庄新收的。”
一面说,他还一面偷偷地觑了一眼黎清禾:
“那批红薯是王妃娘娘亲自带的头收的,这拔丝红薯的做法也是王妃娘娘教的......”
他这话一出,无异于火上浇油。
李德全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好啊,王妃娘娘,此事您如何解释?陛下赐的酒毫无问题,偏偏是这道点心检出了毒素!”
“刚刚我们在场的人可都听清楚了,这砂糖、这红薯,经了谁的手?除了你,还有谁有这般便利,在殿下口中下毒?”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直直点向黎清禾,阴恻恻道:
“不仅挑拨父子情谊,竟还谋杀亲夫,对岭南王下此毒手,实在其心可诛!”
“放屁!”黎清禾还没开口,台下已炸起一声怒吼。
是田大牛。
他像头发怒的蛮牛,几步就蹿到了台前,护在黎清禾身侧,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李德全:
“不许污蔑我们王妃!我们王妃肯定是清白的!”
“大胆刁民!”
李德全身边的亲兵立刻拔刀相向。
田大牛却没有退缩,转眼间,张庄头也领着十几个护庄队员挤了上来,一个个面色愤怒。一旁的王若昭也沉着脸挡在了黎清禾身前。
台下的佃户、修渠工人们也骚动起来。
他们或许不懂朝堂争斗,但他们都熟悉王妃,认得那一块块丰收的田地,领过一次次发放的工钱和香甜的红薯粥饭。
他们不相信王妃娘娘会做出这样恶毒的事。
李德全看着台下隐隐的对抗之势,却冷笑一声,对这些不入流的平民根本看不上眼。
他轻蔑地朝亲兵使了个眼色,那些甲士立刻围拢过来。
刀锋映着日头,寒光森森。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就在此时,台下有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且慢。”
人群中顿时分出一条道来。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高大汉子大步走上台前来,他的腰间佩着一看就不是凡品的宝刀,刀鞘上赫然左骁卫的标记。
此人正是陈冲!
黎清禾一眼就认出他来,她同谢知珩于回京途中遭遇流寇袭击,谢知珩重伤之时,正是陈冲带着左将军的亲兵拼死护送他们到岭南的。
台上李德全看出此人不好惹,微微眯起眼:
“你是何人,竟然敢阻拦咱家行事?”
陈冲朝黎清禾抱了一拳,声音铿锵:
“末将陈冲,奉王爷之命,特来护卫王妃。”
而后他才转向李德全:
“李公公,没有证据便想动王妃,末将的刀,可不答应!”
他身后,不知何时已悄然立起数十名同样装束的亲兵。
这一众人都是早就得了谢知珩的命令,个个环剑佩刀、眼神锐利,比李德全那些骄横的亲兵还壮了好几分。
李德全脸色一变。
他没想到谢知珩在岭南竟还藏着这样一支硬茬子!
左骁卫可是左将军的人,他一个内侍,还真不好硬碰硬。
他只好暂且挥手叫退自己的人。
但他却不肯罢休,又转而看向昏迷的谢知珩,假意关切又惋惜地道:
“哎,各位莫怪咱家多嘴。没了殿下这根顶梁柱,你们还能指望谁?难道要指望一个靠着殿下庇佑才能狐假虎威的女人吗?”
“她今日能下毒害殿下,明日就能为了那点私心,把你们都卖了。
若殿下真有个三长两短,到时她拍拍屁股走了,你们这些靠着王府活命的人又该怎么办?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喽!”
这话恶毒,却扎进了不少人的心里,尤其是台上的县官乡绅们。
是啊,王爷要是没了,王妃一个女子能顶什么用?
他们这些依附王府的人,下场又会如何?
骚动又起,窃窃私语声汇聚成一股不安的暗流。
黎清禾毫不畏惧,反而转身面对神色各异的县官乡绅,一字一句道:
“诸位大人,李公公的话实在有失偏颇。水渠到底是如何才能通畅,想必各位都有目共睹,我又何必此时刁难?”
“再者,即使我真有害王爷之心,又何须在众目睽睽下用这等拙劣手段?”
说罢,她也懒得再看旁人的反应,只是径直走向谢知珩。
她转头问周医师,终于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若是实在找不出来源,那催吐之法是否可行?”
就像在现代,食物中毒第一要务也是催吐。
可周医师却面露难色:
“王妃,殿下如今脉象微弱,可催吐之法用的乃是虎狼之药!若强行催吐,只怕毒物未清,人先……老朽不敢妄断!”
黎清禾心下一沉,脑子里却飞速转着。
她虽不知古代的催吐药大都是何种成分,但现代医学里食物中毒的急救手段她却是了解一二的,催吐、洗胃,主要原理就是吸附毒素。
可惜现代的常见催吐药乃是硫酸铜、肥皂水,这些东西她都没有。
但有一种东西,她前几日刚调配出来。
正是肥料。
为了进一步改良岭南的酸性红壤,她前几日正巧参考着学弟的论文用草木灰、石灰和一些常见的矿物粉末调配了一种新的碱性土壤改良剂。
而恰好,她曾在现代农学课上听教授提过一嘴:这种肥料的主要成分是碳酸钙和碳酸钾,这些原料在加水后会迅速释放大量气体,正可以刺激胃壁收缩。
在现代某些医疗不发达的小县城中,这些碱性矿物粉末在紧急情况下可以用于牲畜催吐解毒,虽不知用在人身上效果如何,至少原理上是行得通的。
况且巧合的是,之前为了保证安全,她调配的改良剂用的都是纯天然、没有毒性的原料,换算到现在也算是食品级原料了。
眼看着谢知珩面色越来越差,寻找毒源这条路却已没了法子。
黎清禾狠狠心,终于还是下了决心。
事不宜迟,每一秒都是宝贵的抢救时间,她立刻对一旁的阿七道:
“阿七,你替我去一趟库房,库里第三排架子上有一批新调的白灰色粉末,用油纸袋装着的,你快快去拿来!”
李德全皱起眉头:“娘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黎清禾没理他,转头对周医师道:
“有一种粉末,主要成分是石灰和草木灰的精华,喝下去有催吐的效果。您觉得这法子可行吗?”
周医师捻着胡须想了想:
“这成分倒是比我知道的催吐药温和许多,医术上确有古法催吐有用皂角粉的,也是这个道理。只是这东西不好找,娘娘是从哪来的?”
“这是我配的肥料。”
“肥料?!”
一直在一旁偷听的李德全,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王妃娘娘,殿下已经中毒了,您还要给他灌肥料?您这是救人还是害人!”
他做出悲痛万分的状态,扭头就朝陈冲喊道:
“陈校尉,你看见了吧,郡王妃实在是居心不良啊!投毒的嫌疑还没撇清,现在她还想要拿肥料给殿下灌下去,如此离经叛道,你还要护着她?”
陈冲没有动,只是依然坚定伫立:
“末将只是谨遵郡王口令,定会护好娘娘的安全。”
黎清禾心里一定。
她不再理会大呼小叫李德全,迅速要来了些许温度适宜的清水。
恰好此时,阿七已带着油纸包飞速回来了:“王妃,您看是这个吗?”
油纸包里头正是灰白色的细粉末,的确是她亲手调配的那批改良剂,她点点头。
下一步就是调配比例。
黎清禾拿了个碗,舀了两小勺粉末进去,缓缓注入温水。粉末遇水立刻翻涌,冒出一串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碱味。
最后她用小勺搅了搅,待气泡平息了一些就立刻端着碗走到谢知珩面前。
事不宜迟。
李德全还要上前阻拦,陈冲一个眼神扫过去,他只好悻悻停在原地。
而谢知珩的脸色比方才更差了,唇上的乌色已经蔓延到唇角,呼吸又急又浅,喉咙里不时发出一声闷闷的痰音。
她一只手托起他的后颈,把他的头微微抬高,另一只手舀起药来。
可惜接连喂了好几勺,这碗催吐药却都没有流进他的口中。
谢知珩始终眉头紧锁、双唇紧闭,盛着药的小勺就是塞不进去一点。
黎清禾又不敢硬来,心下愈发急,不由得喃喃:
“谢知珩,这是救你的药!”
“谢知珩,你给我张嘴,难道你不信我吗!”
他还是没有苏醒。
可是神奇的是,黎清禾看见他紧拧的眉头松了一下,而后竟真的双唇微启。
她立刻喜出望外地把碗沿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起来。
第一口进去,他的喉头动了动,没有吐出来。
第二口,他的睫毛颤了颤。
第三口喂到一半——
只听到一阵呛咳后,谢知珩猛地侧过头呕出一大口浑浊发黑的液体,那里头还夹杂着一些尚未消化的食物。
黎清禾心里一松。能吐出来就是好的!
她一手端着铜盆接着,另一只手始终托着他的后颈,又趁热打铁地喂了几口。
谢知珩接连吐了三次,呕出来的东西从浑浊发黑逐渐变清,最后一次吐出来的是带着泡沫的清液。
好在他的呼吸反而比之前平稳了,嘴唇回复了一点血色,胸口也不再剧烈起伏。
周医师连忙上前探脉,指腹压了片刻,长长舒了一口气。
“脉象稳住了。”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惊喜,“毒素清了大半。剩下的,老夫开几副解毒的方子调理即可,已无大碍。”
紧张的氛围终于松弛些许。
“黎娘子真神了!”
不知道是谁在外头喊了一声,紧接着更多声音跟着喊起来,此起彼伏。
李德全站在角落里脸色铁青,眼里的暗恨一览无余。
片刻后,他却不知怎的微笑起来,忽然拱了拱手:
“娘娘手段的确不凡。既然殿下无碍,下官也就放心了,暂且告退。”
“娘娘,咱们来日再见。”
他说完,深深看了黎清禾一眼,倒也没有纠缠,转头带着亲兵走了。
黎清禾懒得施舍他眼神,只是低头细细观察着谢知珩。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唇上的乌色终于一点一点褪去。
黎清禾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后知后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然湿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