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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岭南王妃她只想种田 明月滟滟 第 63 章 / 共 77 章 本章约 4665 字

南和庄的日子, 比黎清禾想象中的更安宁。

不再有什么阴魂不散的算计或是让人焦头烂额的官场周旋,每日清晨, 被鸡鸣唤醒后,推开门便是晨雾缭绕的青山与层层叠叠的梯田,与庄民们热情的问好与笑脸。

正因如此,黎清禾很快就调整好了心态。

放下复杂的思绪,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太难。她本就是要走的人,与谢知珩之间的种种不过是迟早要了断的缘。既然已经选了假死这条路, 便没有回头的道理。

于是她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土地上。

南和庄的山地虽然贫瘠,但前几次来时她已指导过改良,不少地块已具备种植条件。她领着庄民们翻土、堆肥、引水灌溉,将红薯苗和甘蔗种茎重新安顿好, 又新辟了几块试验田, 准备试种她珍藏的杂交稻种。

忙碌的农活是最好的定心丸。

每当指尖触到温润的泥土, 看着嫩绿的秧苗在阳光下舒展叶片,那些偶尔冒出来的、关于某个人的纷乱思绪,就会被安静地压回心底。

这天午后,她正蹲在田埂上查看新移栽的甘蔗苗长势,身后忽然传来轻快的脚步:“黎姑娘,在南和庄住的还习惯吗?”

黎清禾回头, 就见王若昭拎着一只鼓鼓囊囊的竹篮快步走来。她仍是一身利落的男装打扮, 只是发间沾了几片草叶尚未取下,显然是一路疾行而来。

自打她决定在南和庄住下,再听到众人喊她王妃, 心里总是有点异样。这点异样被敏感的王若昭看了出来,于是她也带头跟哥哥一样唤她做黎姑娘。

黎清禾笑着替她摘掉发间的草叶:

“南和庄的大家对我都很好,昭姐姐不用担心。不过昭姐姐, 你不是还在郡王府当差吗,来这里不会被人发现吗?”

“姑娘放心,我用去市集采买作为借口才出来的,何况张安之也会帮我遮掩。”王若昭说着,就将手中竹篮递到她面前:

“黎姑娘,你快看看这些,能否派得上用场?”

黎清禾低头一看,登时瞪圆了眼。

竹篮里头正是一大捧青翠欲滴的稻苗!

只见这些稻苗棵棵根须完好、叶片舒展,分明是极为细心地从泥土中移植而出的,显然还很有活力。

最重要的是,这正是她开辟在郡王府小实验田里的、从系统中抽出的水稻!

“昭姐姐,你简直帮了我大忙了!这些杂交稻种太珍贵了,若真浪费了,我可得心疼好一阵呢。不过这些你是怎么拿回来的?”

黎清禾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几株稻苗,像摸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她前几天种地时还在可惜这些遗留在郡王府的稻苗呢,毕竟这可是好不容易才从系统中抽到的。若是利用得当,相较时下的水稻种子,亩产量至少可以做到翻番!

种苗的事可耽误不得,黎清禾也不嫌麻烦,立刻就拿着田埂上的小铲子就地在屋前的一小片肥沃的水田里种起来。

这一小片地是林观海,哦不对,现在应该叫王若川,昨日才刚辟好的,她还在发愁这么好的地,不知如何才能最大化利用呢。现在倒好,正瞌睡就来了枕头!

王若昭一五一十道:“姑娘你被李德全掳走后,整个郡王府乱成一团,没人顾得上那块地,于是我干脆趁着夜色把稻苗连根挖了出来,又在原处种上了枯苗。”

“枯苗?”

“若不如此,迟早会被王爷发现试验田中水稻不翼而飞,会引来不必要的祸事。”

被谢知珩发现?他以前明明很少去那一小片试验田的......

黎清禾不自觉追问道:“怎么会被王爷发现呢?”

王若昭似在斟酌措辞,半晌才开口:“王爷这些时日一直在找你,每日若是听不到进展,他就总会去那片试验田中散散心。”

黎清禾的心猛地揪紧了:“王爷还没有放弃吗?”

“是。岭南的所有关口山路,王爷他都派人翻了个遍,连野山都亲自带人搜过。说起来,王爷这些日子性情愈发阴晴不定,有时简直柔和得叫人发怵,有时却......暴戾得吓人。前日他刚处置了一个暗中通敌的县丞,当场就把人的手折了,面上还笑着呢。”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黎清禾捧着稻苗的手微微收紧。

但她既已做好决定,就不能再心软,只好硬下心肠:

“周医师也是,王爷他中的毒刚解不久,不好好养身子,放任他到处跑什么!”

王若昭没有拆穿她口是心非的话,安静地帮她又培了几捧土。

见黎清禾的脸色忽而沉郁下来,王若昭换上轻松的语气:

“黎姑娘你也莫着急,等王爷发现山崖下我们布置的尸体,以为你已不在人世,自然就不会再找了。时间一长,自然也就淡忘了。”

黎清禾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昭姐姐说得对。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起来黎姑娘你要是种地种无聊了,也可以跟我们一块出海呀!我同哥哥打听过了,往南不到一个月就能到暹罗,那边的土壤肥得流油呢。”

“暹罗?”黎清禾的眼睛果然亮了,“不知那里土壤质地如何,气候条件适合种什么?还有当地的作物是,一年两熟还是三熟?”

王若昭望着黎清禾眉眼间散去的忧愁,也跟着笑了。果然,只要将她的注意力转到种地上,她就什么烦恼都忘了。

恰在此时,一声爽朗喊话打断了二人:“黎姑娘,若昭,这么巧你们都在啊?”

庄前的小路上,只见王若川领着几个庄民扛着一张大网,正快步从河边方向走来,那张大网里还扑腾着十几条活蹦乱跳的大鱼。

“你们瞧,今日我们运气多好,网上一票好鲈鱼!"王若川大步流星地走来,脸上是热情洋溢爽朗笑容,"黎姑娘,今晚给你加菜啊!”

“若川大哥,你这鱼是从哪条河打的?南和庄附近的水质如何?”

王若川哈哈一笑:“好你个黎姑娘,一张嘴就是种地打鱼!来来来,先吃饭,等吃饱了我就带你亲眼亲眼瞧瞧那条河。”

他说着,把鱼往庄民手里一塞,又朝黎清禾挤了挤眼:

“对了,我还在河口发现了大片红树林,那里头的泥炭土可是上好的肥料原料,改天带你去看看。”

黎清禾果然被勾起了兴趣,连声追问红树林的位置和面积。王若川一面回答一面偷觑她的脸色,见她眉眼终于舒展开来,暗暗松了口气。

王若昭在一旁看着哥哥笨拙地转移话题,无奈地摇头,嘴角却也弯了起来。

她凑近黎清禾耳边,低声道:“黎姑娘,等王爷那边尘埃落定,我们便着手准备出海的事,到时候你是想留下还是随我们一起去,都随你。”

黎清禾点点头,笑容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落寞。

出海也好,留在这也好,她总归是要一心种地、往回家的路上走的。

只是偶尔想起某个人的脸,心口还是会闷闷地疼一下。

或许只是不习惯吧,她想。

毕竟他们之间,本就该是这样干净的结局。

————

与此同时,岭南郡王府中,谢知珩正在皇庄的田埂上艰难地迈步。

周医师跟在他身侧,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虚护着他手臂,时刻提防他跌倒。

“王爷,今日先到这里吧,您的腿刚能走,不宜过度。”

谢知珩没有应声,只是咬着牙又往前走了几步。他的步伐仍有些虚浮,但比起半月前只能瘫在轮椅上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别。

赤血藤的药效确实在发挥作用,只是那场中毒伤了元气,恢复起来远不如预期。他的腿能站、能走,却走不快也走不远,时不时还会发软打颤。

但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得撑着这副身子去找她。

路过那片实验田时,谢知珩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田里的秧苗已经枯死了大半,蔫头耷脑地伏在干裂的泥土上。

他驻足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从前她蹲在这里时,总爱仰起圆圆的杏眼冲他笑,脸颊上沾着泥点子,碎发被汗洇湿了贴在颈侧,露出一小截被日头晒得微粉的后颈。

而如今,田地禾苗干枯,身侧的位置也已然空了。

谢知珩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

就在这时,前院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站住,你是什么人!”

“拦住她,她在往里面跑!”

护卫的厉喝此起彼伏,夹杂着一个陌生却又有几分熟悉的嘶哑喊声:“王爷,王妃,是我,我回来了啊!”

谢知珩脚步一顿。

那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可在他听来却实很是熟悉:“放开她。”

护卫们闻声退开,露出一个一个浑身脏污、形似乞丐的女子身影。

只见她头发蓬乱如草,脸上抹满了黑灰和泥垢,衣裳破破烂烂,散发着一股河泥的腥臭。可那双红肿的、满是泪痕的眼睛,在看到谢知珩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王爷,奴婢是春杏啊!”

谢知珩瞳孔猛地一缩。他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春杏的肩膀,力道大得让她吃痛:“春杏?”

春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真的!走了这么多天,奴婢总算回来了!”

“王爷,我家小姐在哪里?我要赶紧给她也报个平安信!”

谢知珩的手在抖,面上却极力维持着镇定:

“你们二人不在一起?你怎么变成这副模样?”

春杏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和灰,抽噎着道:

“那夜的火其实是李德全放的,而后奴婢就同小姐一道被他劫走了!好在路上遇到了拦路的劫匪,小姐与奴婢趁乱分头跑走了,奴婢被追到到小河边,实在跑不过他们,干脆咬牙跳进了河中。”

“河水很急,奴婢被冲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花了好多力气才爬上岸。当时天已黑了,奴婢不敢走大路,又怕被追上,干脆抹了一脸泥灰,装作乞丐一路问路才走回来的。”

“王爷,小姐眼下如何?小姐是不是已经回来了?"

谢知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心跳在加速。

春杏是徒步回来的,因此才耽搁了许多时日,那是不是也有可能,他的娘子也是这样?她只是还没走到,或者走岔了路,所以才迟迟未归?

眼前的春杏还在哭哭啼啼地问小姐怎么还不出来,谢知珩收敛了神色:

“你家小姐,她还没有回来。”

春杏一听,眼泪瞬间涌出来。她刚要放声嚎哭,就被谢知珩喝止了:

“不许哭!你哭一声,就少一分找她的时间。”

他黑眸沉沉盯着春杏:“你好好想想,你们分道扬镳时,她是往哪边跑的?她穿的什么衣裳,可带了什么物件?有没有说要去哪?”

春杏心下亦是惶急,赶紧止住哭泣、回忆起来:

“小姐穿的是件月白的裙子,好像是往东边的林子里跑的,她说让我往西边引开人,她自会找路回来的……”

谢知珩深吸一口气,语气重新笃定起来:“她一定就在那附近。”

“这林子里夜寒,我得早日接她回家。阿七!”

阿七几乎瞬间出现在他身后:“在。”

“备马,集合人手,即刻出发。”

“现在?”阿七一愣,"主子,天色已晚,不如明日一早——”

“我说,即刻出发。”

谢知珩的目光沉沉望向远方,语气不容置疑:

“就从春杏说的那座野山附近找起,往东边分头找。”

阿七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再劝。

他心里清楚,以王妃失踪的时间来算,生还的希望已微乎其微。可看着主子眼中那簇重新燃起的火,他怎么也狠不下心泼冷水。

何况,万一呢?

可惜命运,向来不爱给人圆满的答案。

夜色如墨,野山方圆数里的搜寻已近尾声,火把将东侧山崖下的惨状照得纤毫毕现。

只见十几具尸体正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崖底碎石间,大部分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全非,四肢残缺、面容全毁,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明明灭灭的火光映出谢知珩苍白的脸。

阿七带人下到崖底,忍着恶臭亲自逐一翻看那些残骸。

这些残骸大多是男性的尸骨,身形和衣着碎片与李德全及其护卫完全相符。而在最里侧的乱石堆中,赫然有一具身形纤细的女性尸骸。

她的面容已被野兽啃去了大半,早已无法辨认,只剩一截腐烂的颈骨和散落在周身的衣物残片。

阿七喉头涩然:“主子......这具尸首,是女子的。”

谢知珩没有回答,他快步走上前来,死死盯着那具尸骸。

这浸在泥污和血迹中的衣裙早已破烂不堪,又被日晒雨淋褪了色,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式,但或许时间还不够久,又或者是因为山崖下的遮挡,布料尚未完全腐朽,依稀能看清一些细节。

谢知珩喉结滚了滚。

这具尸骸的身形,和这身衣裙......都和她很像。

可是这怎么可能是她呢?

对,绝不会是她,她明明答应过要等我回来的!

就在他拼命攥着最后一丝侥幸时,身旁的春杏忽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嚎:

“这,这是小姐的裙子!”

春杏瘫倒在地,指着那具尸骸身上残存的衣料碎片,哭得浑身发抖:

“那上面的绣纹,是奴婢亲手绣的!小姐最喜欢那条裙子,说穿着下田方便……”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支离破碎,而谢知珩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站在崖边,火把的光在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良久,他才缓缓道:“收殓起来吧。”

主子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阿七喉头发紧,低声应了。

他正要下去安排,却看见自己主子那个永远从容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晃了一下。

可他没有倒下。

他只是站在那里,仰头望了一眼漆黑的夜空。无星无月的虚无里,找不到他的那颗消失的星。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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